三日后,钟铮按约定去和林相棉见面。
林相棉听到她醒来的消息,没有钟铮想象中那么意外,只说自己最近公司有点事,和她约了个时间,说到时候接她,让钟铮好好休息。
她已经回医院检查过,医生显然是十分惊讶的:“这……确实是个奇迹!从影像上看,压迫脑干网状系统的血肿已经被身体自行吸收了大半,这是你能够醒来的关键。”
钟铮略微有些皱眉道:“但我一直头晕。”
医生安慰道:“因为损伤还在,网状系统受损,你会容易累,头晕头疼,记忆力和注意力可能都不如以前。”
钟铮问:“会持续多久?”
医生道:“不确定。可能几年,可能一直这样。大脑的损伤修复很慢,而且不完全。”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避免二次伤害。你的头,现在经不起任何撞击。”
钟铮揉了揉额头,觉得仍有些反胃,但不影响此刻精神爽朗。她没等多久,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她面前停下。
车窗降下,驾驶座是个陌生的平头男人,面无表情:“钟小姐是吗?林总让我来接您。”
钟铮看了眼车后座,空无一人。一丝疑虑闪过,但想到或许林相棉另有安排,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辆在城市里横竖穿行,钟铮本来就头晕,一路强忍着呕吐,并没有看清他们是在向哪个方向开。终于,灰车载着她,来到了一个连路灯都照不到的地方。男人下车,拉开后座车门:“林总在里面等您。”
钟铮刚恢复的身体反应迟缓,不等她做出决定,男人已经伸手,几乎是半强迫地将她带下了车,并迅速从她外套口袋里摸走了那部新手机。
“你……”钟铮想反抗,一阵剧烈的眩晕却猛地袭来。
男人将她推进一间仓房,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仓库内部空旷,一盏壁灯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库房里放着许多建筑用的水泥,与铁锈味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
钟铮扶着冰冷的墙壁,试图寻找出口。眩晕和反胃感却越来越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是因为虚弱,还是面对未知的心慌,她一下子扶住墙呕吐出来,只觉得眼前发黑,嘴里全是酸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动静。钟铮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冰冷的手就从后方猛地伸过来,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子!力道之大,瞬间截断了她的呼吸和惊呼!
除了第一次在西方文学课上的交锋,钟铮没有和林相棉产生过什么争执。钟铮本质上是个话很少的人,大多数时候是林相棉说,她听着。更多时候,她在想:随他吧,他高兴就好了。
然后……林相棉开始在宿舍楼下等她。
在冬天的夜晚,林相棉喋喋不休的嘴边长出白色的烟雾,让他整个人显得清瘦和虚无。钟铮有时觉得,这个人并不真实,只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一个话痨。干净,锐利,锋芒毕露,大多数时候显得很欠揍,但她愿意在他身边。
在一个冷得没边没际的晚上,钟铮下了晚课,见到林相棉又在等她。这回两人没说话,点了点头,并肩走了一会儿,林相棉突然嚷嚷道:“去吃点东西吧,为了等你都没吃饭。”
钟铮心里突突跳了一下,她用手抓住了林相棉的手,冷得像块冰。两人站在道口都愣了一下,林相棉笑了,说:“你手好暖啊。”
钟铮在那个时刻意识到,她拥有了爱情。无论林相棉怎么想的,有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都没关系,在那个滴水成冰的晚上,钟铮的确得到了它。
他们牵着手走了很长一段路,到校门外去吃馄饨,直到两个人的手都热起来才松开。
钟铮没经历过这些,她向来看不起爱情。从自小的成长环境,和母亲投射在她身上的斑点上说,她甚至看不起男人。
林相棉应该也不算什么好男人,但在那个夜晚,他们一起踏碎了落叶,走在温暖的痕迹里,让钟铮干涸的人生里,多了一些以前没有过的潮湿。她觉得这很浪漫,虽然羞于再提这两个字,但她得到了它。
两个人这么相处了小半学期,钟铮的外表仍然是冷若冰霜的,但她享受着林相棉带来的暧昧,他牵她的手,投来柔软的目光,她那么讨厌说话的人,和他在一起也有很多话。
一次,林相棉送她回宿舍时,摸了摸她的头发。在那瞬间,钟铮几乎以为他要吻她了,但什么都没发生。钟铮对此期待不多,她躲过了林相棉的手,像躲过了一阵春天的风。
就在第二天,林相棉给向缘表白的事闹得很大,整个学校都轰动了!据说是深夜在小广场下跪示爱,非常有林相棉其人的夸张风格,钟铮并不意外,她知道林相棉不爱她,至少和她对他不一样。但爱这种涌动在心轮的痛觉,没有任何道理。
在后来漫长的接触中,钟铮只是把林相棉当成一个坐标,一个她全心全意爱过的人,她甚至没有因此恨向缘。
冰冷黯淡的小仓库里,往事仿佛和这里的空气一样腐烂。钟铮的脖子被铁钳般的手死死扼住,脊椎抵着身后男人剧烈起伏的胸膛,窒息让视野边缘频频发黑。
她用尽仅存的力气偏过头,余光瞥见了她爱了很多年的男人。此刻,这张脸上青筋暴起,眼眶赤红,看起来既愤怒又悲哀。
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榨干,耳边是林相棉粗重滚烫的呼吸,和她自己血液奔流的轰响。
“就是你把向缘推下山的,对吗?”林相棉咬牙切齿地问,收紧了手臂,“你就这么恨她吗?”
钟铮的指尖徒劳地抠抓着勒在颈间的手臂,毫无反抗的气力。在濒临窒息的眩晕中,那个山崖边湿滑的触感、怀里向缘冰冷的颤抖、自己松开手时的解脱……无数碎片随着缺氧一齐涌上脑海!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不是恨……
钟铮在一片模糊中想到这样一句话。
我只是太累了……我不想面对她……
她的头重重撞在水泥地面,但她并没有死,只是因为缺氧咳喘起来,眼前泛出白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漫长如几个昼夜。钟铮趴在冷硬的地面上,像一条搁浅的鱼,艰难地恢复着呼吸。当她终于能抬起沉重的眼皮时,视野里空无一人。
仓库的铁门紧闭着,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仓库关着门。她一点点撑起身体,脚步踉跄地向门边走去,她靠住铁门奋力拍打,外面一片空寂。
“有人吗?开开门!”钟铮喊了出来。
“他果然没有舍得杀你。”一个轻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钟铮费力地抬起头,盯着这道严丝合缝的门,她深喘道:“太好了!是向缘吗?”
铁门外的向缘显然愣了一下,这反应完全不在她的预料之中,她问道:“你什么情况?”
“我也不知道。”钟铮道,“醒来我就被关在这儿了。你能从外面帮我开门吗?”
“不是……”向缘有些迟疑,“不是我带你来的……我、我想想办法。”她罕见地有些语塞。
外面传来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似乎是向缘在用什么东西尝试撬锁。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了。
铁门被从外面拉开一道缝隙。昏暗的光线下,钟铮站在门内,脸上没有预想中的痛苦、恐惧或愤怒,她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看到向缘时,甚至还露出了淡淡的微笑:“谢谢你了,就你吗?大家去哪儿了?”
向缘狐疑地看着她,钟铮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轻松得有些诡异:“我肚子有点儿饿了,走,回学校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