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铮篇 第二章 回家
甘原2025-12-22 20:512,239

   在图南山把向缘推下山的人正是钟铮!

   钟铮为什么这么做?或许在那一刻她也说不清楚,她的确是想要救向缘的,那个纤细的女孩全身束缚地倒在雨水泥泞的山道间,没有一丝的骄傲,像堆破布一样让人惊心,钟铮却在抱住她之后又松了手。

   那个动作,或许在向缘当时绝望脆弱间认为自己是被推下了山,而在钟铮意识中,她只是没抱稳,放开了手。

   四年后,她们再次拥抱在一起,仍然如山雨冰冷,没有温度。向缘在她耳边叹息着问道:“所以,是你吗?”

   钟铮侧过身,将自己抽出向缘的怀抱,她身体颤抖,气息微弱,说出的话也全无气力,但她仍是冷静的:“很遗憾,当时没能救你。”

   向缘不怒反笑:“你这是承认了吗?”

   钟铮想了想说:“或许是因为在当时的我看来,放手比拉住你,我的痛苦更少一些。”

   向缘仍然笑着看着她,两人之间一片沉默,直到那抹笑意从向缘嘴边完全消失。

   钟铮终于躲开了向缘的目光道:“对不起。”她像是自我安慰,又像是对向缘说,“况且你也没死。”

   向缘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荒诞的一句话,但荒诞过头反而带给她一种离奇的熟悉,就像她母亲死亡时拥着她的怀抱,既无情又合理。生还四年来,向缘第一次感到眼眶发烫,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一滴滴往下落。

   她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是任由眼泪安静地流淌。

   “是啊,”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比刚才更轻柔,“我没死。”

   她抬手,用指腹抹去脸上的泪痕,动作缓慢,却好像怎么也擦不完。

   钟铮没有再说话,只是缓慢艰难地将转过身,背对着向缘,拖着虚浮无力的脚步,一步一步,朝着巷子另一端微弱的光亮挪去。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沉重。

   向缘并没追上来,她像是被遗留在了那个角落里,走出一段路后,钟铮才听到她传来一句话:“狄烔死了,你以为一切结束了吗?”

   但钟铮没有再回头。

    

   居民区还是老样子,脆弱裂缝的水泥路,斑驳的爬山虎墙,一楼的住户有个小院儿,会养很多花。天凉了,栅栏里探出了梅枝。

   钟勤兰住在六单元的三楼角落里,她是个硬到了骨子里的女人,当年和池晋的流言蜚语甚嚣尘上,她也没搬离这个地方,无论别人怎么说,工厂没开除她,她就正常上下班等着过两年退休的日子。买菜做饭看看电视,隔三差五也总有男人来爱她,只是她不再那么上心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钟勤兰提着从食堂拎回来的一饭盒汤,脚步在304门前顿了顿,才掏出钥匙。

   推开门,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灰蒙蒙的天光。然后她蓦然看见了房间里出现了一个女人!此刻正蜷在她家那张旧沙发里,身上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像个苍白脆弱的幽灵!

   钟勤兰的手一松,饭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温热的汤水溅了一地。她没去管,只是死死盯着沙发上的人。

   钟铮被惊动,但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缓慢地转过头。母女俩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撞上。

   钟勤兰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这个孩子……是曾经从她身体里被强行剥离的痛苦,此刻用一双和她相似的眼睛,沉默地望着她。

   钟勤兰想起生产那天,剧烈的疼痛和更剧烈的憎恶。她试过很多方法想摆脱这“孽种”,然而钟铮像是存在于她血肉的诅咒,顽强地活了下来。她没给过这孩子多少好脸色,钟铮的存在提醒着她当年的痛苦,她不自觉地把对她的情感屏蔽了,仿佛冷待钟铮就能抹去那段暴力的痕迹。

   可当钟铮变成植物人躺在那里,钟勤兰去看望她,拧干毛巾,擦拭那具年轻却无知无觉的身体时,她清晰地意识到:这细瘦的胳膊、凸起的肩胛骨、这紧闭的眼睫轮廓、细长的脖子、隆起的胸脯,……每一寸,都来自于她自己。

   于是,她产生了许多二十多年来没有的愧疚与亏欠,但似乎已经晚了。

   “你……”钟勤兰终于发出声音,“你怎么……进来的?”

   她又说出了一句冰冷的话,不像是一个母亲。

   钟铮拍拍沙发站起来,嘴里鼓鼓囊囊吃着饼干,平静道:“翻窗子进来的,以前也总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钟铮还是那个有时会忘记带钥匙回家的孩子。

   钟勤兰忽然几步冲过去,在钟铮还没反应过来时,双手已经紧紧攥住了她瘦削的肩膀。

   “你……”钟勤兰仍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她不由地加大了力气,一把捏住了钟铮的脸,“你没事了吗?”

   钟铮被她抓得微微蹙眉,嘴里咀嚼的动作停了。她抬起眼,没有挣扎,只是轻轻吐出两个字:“头晕。”

   钟勤兰连忙放开了她,埋头打扫起刚才被汤弄脏的地面,在乒乒乓乓中,她才如梦初醒般大声说道:“不行!你还是得去做检查,医生同意你出院了吗?”

   钟铮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在这种没有温度的关心里,她觉得自己回家了。

    

   有一句话向缘说得没错,狄烔死了,一切并没有结束。钟铮知道,凶手就在身边,就在经常来看她的几个人当中。

   但她的确不太记得那些人说过什么话了,她那时全然沉睡,意识是一片混沌的深海,只有偶尔耳边会闪过一些零星的响声,但这让钟铮陷入到一种被动的危险。她清楚地知道,有人在她耳边述说过秘密,沉睡不醒的她成为了一个无底的树洞,承接着一切。

   现在树洞醒了,就不会被放过。

   钟铮已经睡了太久了,久到对睡眠本身产生了生理性的厌恶。她的头还昏昏沉沉,颅内粗糙的痛感偶尔会一下下切割她的神经。她知道应该回医院再去查查身体。但她恢复力气之后,第一件事是在楼下买了新的手机和电话卡,打给了林相棉。

   这是一个没有半点风的夜晚,钟铮已经忘了上次和林相棉打电话是在什么时候,她记得上大学时,每次打给他,内心都有一种自己不愿意承认的慌张和羞耻。钟铮这样一个冷得像冰的人,却在这个人男人身上装载了太多不为人知的喜怒哀愁。

   电话响了许久,久到钟铮差点就挂断。在她想放下的那一刻,林相棉接通了,他用很小的声音问:“哪位?”

   钟铮喘了口气:“是我。”

  

继续阅读:钟铮篇 第三章 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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