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铮醒了,醒在向缘第一次来看她的时候。
其实在那之前,她一直能模模糊糊听到一些声音,有男有女,在意识的深海里,她或许能知道那些人是谁,但她实在太痛太沉,根本没有力量分辨。
直到,有一只柔软的手覆盖在她的下巴上,她前所未有清醒地知道,那是向缘。
当时,钟铮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如果不死,怎么还会见到向缘呢?那个女孩已故去四年,带走了钟铮的爱、恨、罪孽,甚至人性……
在这四年的时间里,钟铮时常会去猜想,待到自己去往另一个世界后,应该怎样面对向缘,面对这一段梦魇般的人生?她看网上说,转世为人的那条通道明亮温暖,无需轮回的通道黑不见光,钟铮已经决心去走黑暗的那条,并没有重新做人的愿望。
而她的眼前,却出现了光。
三条并排的白光,不是天堂,不是地狱,而是灯管,耳边有个男人在细碎地说着话。
钟铮深吸一口气,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她的吸气声仿佛惊动了身旁的男人,男人迟疑了一下,站起身,手指放在她的鼻息下,又拍了拍她的脖颈,喃喃地坐回床边,冷笑道:“你不是第一次这么吓我了,我老以为你快醒了。”
那是池沐溪的声音。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池沐溪道,“所以我必须得来一趟,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就很难说了……”
钟铮的眼皮微微颤动,神经紧绷起来,这让她对周围的感知越来越清晰,只是她还没有力气面对这一切。
“有些事,拖不下去了。”池沐溪的声音放轻,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也不想对不起她……真的。走到这一步,谁又想呢?”
“她是个很好的女孩。”池沐溪叹气,“至少比你好上很多,说起来,怎么也是你比她更该死。”他甚至把自己说乐了,发出一串阴森古怪的笑。
池沐溪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轻微的声响。钟铮感觉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对方似乎俯身,最后看了她一眼。
“睡吧。”池沐溪的声音恢复了略带沙哑的温和,“但愿……你永远别醒过来。”
就在池沐溪离开病房的那一刻,钟铮刷地一下睁开了眼睛。
疗养院的午休时间,钟铮穿着病房里的拖鞋,慢慢从安全通道下了楼,一路上并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在这里面色如纸的病人出现已是常态。她来到疗养院的食堂,端起一碗免费的白粥,小口地吞咽,像重新学习进食的雏鸟,弄得病号服一片狼藉。吃完好像有了些力气,拖着腿走出了大楼。
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刺进她久未见光的视网膜上。钟铮眼前骤然一黑,眩晕和恶心感排山倒海。她踉跄着扶住墙壁,几乎软倒在地。在台阶旁那片狭窄的阴影里,她蜷缩着坐下,将脸埋在膝盖间,等待这种天地旋转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呼吸稍稍顺畅,从臂弯抬起头,心脏仍在急促地跳动着,她已经清楚地看见不远处疗养院大门边,站着两个她应该很熟悉的身影。
一个是庄培墨,另一个……是……
向缘。
原来不是梦,原来她在沉眠中感受到的是真的,向缘还活着!
她痴痴地看着他们交谈几句,然后一起上了一辆出租车。
追上去!钟铮心里喊着,但她哪有追车的力气?病号服口袋里空空如也,没有钱,也没有手机。她踉跄着来到马路上,迷茫地站在路中央,看见一辆米色宝马朝她径直驶了过来。
钟铮下意识偏向一边躲避!她看见车会腿软,她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没办法正常面对马路和车辆了。
车窗降下,驾驶座是一位面容姣好的陌生女人。
“请上车。”女人道。
“什么?”钟铮很迷茫,她并不认识对方。
“上车吧,我带你去找他们。”女人笑了一下,钟铮觉得她笑起来有点像向缘,她像是被某种引力牵拉着,打开了车门,坐上了后座。
“你是谁?”钟铮小声问,一开口她发现自己嗓音嘶哑。
女人笑了笑:“我只是寻找真相的一位母亲。”
直到下车,钟铮也并不知道那位载她的女人是谁,对方大概有她的目的。车停在马路边,前方临时交通管控,有好几辆警车。钟铮隐隐听到“狄家”“画家”……这样的议论,她眯着眼,看清前方是个美术馆,很快,她便把此地和狄烔联系在了一起,判断狄烔出了事。
她在人群中来回找寻,果然见到了向缘和庄培墨!他们交谈了一会儿后,向缘单独离开了。钟铮思忖片刻,决定尾随向缘,而她体力不支,竟是向缘将她堵在了一条小巷内。
两人面面相觑,四年未见,仿佛已换了人间。
“你没死。”钟铮微微抬头,干哑地说。
“彼此彼此。”向缘笑了。
她们已经不再是曾经青葱年少的模样,钟铮变得干枯,向缘变得锐利,她们还活着,活得好像失去了灵魂。
无论爱或恨,在这两个年轻女人的眼睛里磋磨成无光的痛苦,她们实在都经历了太多痛苦。
“四年……”钟铮喘了口气,目光掠过向缘额角那道陌生的浅疤,“四年时间不短了。你怎么才出现呢?”
“确实。”向缘微微点了点头,“可能我发现自己忘不掉从山上掉下去的那天。”
钟铮呆呆地看着她:“所以你是回来……讨债的?”
“债?”向缘又笑了,“债主太多了,我该找谁呢?”
钟铮扶了一下地面,缓缓站起来:“你不是来找我了吗?”
向缘很关心她的样子,上前一步扶住了钟铮,钟铮猝不及防,虚弱地踉跄一步,撞进向缘怀里。
向缘没有松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另一只手环过钟铮的背,粗暴地将她按向自己,紧紧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没有一点温度,寒冷得钟铮不停地发抖。
向缘在她耳边叹息着问道:“所以,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