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沐溪来到钟铮的病房，他提着个老式保温桶，里面装着小米粥。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站在一步开外的地方，微微颔首，像是打招呼般低声说了一句：“小金，我来了。”
“小金”是他们对钟铮的昵称，但实际上钟铮和谁都不亲昵，池沐溪或许是稍稍例外的那个。
他拉过椅子，并没有紧贴着床边，而是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坐下。他的目光落在钟铮脸上，钟铮已经很是瘦弱了，苍白的皮肤贴着骨骼，面颊唇角毫无血色，一缕头发沾在唇边。池沐溪伸手把发丝摘下。
钟铮头部的外伤已经痊愈了，只有额角有淡淡的淤青。池沐溪向护士站询问过，疗养院有看护，会每日给她擦身体和清洁。但池沐溪还是不放心似的，自己从包里掏出消毒纸巾，拉过钟铮的手一点点给她擦拭，一时间屋内显得有些暧昧。但钟铮毫无反应，让这暧昧的感觉被迅速消解了。
“要喝点粥吗？今天专门给你煮的，小米粥，我还放了玉米片和花生，我厨艺不错的。”池沐溪絮叨着，手里的勺子已经碰到钟铮嘴边，钟铮的嘴唇闭合，粘稠的小米粥顺着她的嘴角向下流。
池沐溪手上用了些力气，勺子碰到了钟铮的牙关，仍然没有张嘴，更多的粥液落进钟铮的颈窝。池沐溪放下勺子，又一遍遍用湿巾给钟铮擦拭，他并不急躁，声音柔和：“我知道，你现在吃不下……”手指来到钟铮的脖子中间，他停住了，幽怨的目光从眼睛片折折射：“但继续这样，你会死的。”
提着几乎未动过的保温桶，池沐溪开车回家。
他的车不便宜，锃光瓦亮的车身，今年出的新款，老式保温桶放在车里，有几份滑稽，像个戴帽子的老头。
池沐溪有一瞬间想到了他爸，念头一闪而过，他平稳地把车开进了地下车库。
这是一处并不便宜的小区，进出安保很严格，池沐溪每次下车还是习惯性地左顾右盼，抱着很像他爸的保温桶，扶了扶眼镜，往电梯方向走。
他刚走了几步，听见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的回声，脚步放慢，停了下来。
“池先生。”身后有人叫他。
来人是个小个子的年轻人，池沐溪见过他不止一次了。他手里夹着根烟，声音不高，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这几天电话一直打不通，想当面提醒一下，你不能老躲着我们啊。”
池沐溪笑了笑，收起车钥匙，将保温桶抱得更紧了些：“我没躲，这不是在么？”
他笑容温和而讨好，看不出什么狼狈。
对方掐掉烟，咳嗽了一声：“15号是还款日，利息涨下去对你来说更不划算。”
池沐溪点点头：“我知道的，知道的。”
对方笑了笑：“您别怕，我们是正经公司，最后无非是执行法律手段，或者手断，您是懂的。”他故意说得云淡风轻，池沐溪脸色变了变，告诉他：“不用威胁我，我有数。您问问邹老板，我哪个月没付钱？有时候晚些，我也是付的，您没必要专门来一趟。”
“那就行。”小个子男人又掏出一根烟塞进嘴里，“15号没收到款，我还来。”
回到公寓，池沐溪轻轻关上门，把保温桶放到桌上。
从家里的环境上看，他并没有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衣服乱七八糟地堆在沙发靠背，沙发边的绿植已经枯了一半，水槽里是前两天没洗的碗，锅里还有剩下一半的小米粥，他抬手抓起勺子，胡乱往嘴里对付了两口，算是吃完了晚饭。
房里的一切让他身处这栋高档小区里显得廉价而混乱。
桌上摊开一叠账单：信用卡、水电费、物业费、手写的借条，还有一张张的表格，表格上写着不同人的名字和电话号码，那些是池沐溪的客户。
他原本是新闻系毕业，大学毕业后在报社待了两年多，发现实在入不敷出，难以支持他的生活，就进入了这个圈子。
他这段时间的工作是帮有钱人策划旅行，收取定金打入海外账户，然后消失，因为他行事缜密，筛选客户相当仔细，拿到钱后会收手一段时间，所以到现在也没出过事。只是眼下，他的经济又拮据起来，要钱的要上门了，很麻烦。
不过池沐溪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些年他就是这么过的。
窗台上有只电动鹦鹉，是大学时的朋友们送给池沐溪的毕业礼物。因为他提前找到了报社实习的工作，先他们一步成为了社会人。
“你总是照顾我们，你也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嘛。”林相棉拍拍他肩头。
鹦鹉的内存只能存下五句话，池沐溪换过几次电池，鹦鹉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那是五个人留给他的语音，每个人说话的神态好像就在昨天。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庄培墨的，理智而无用处。
“下次聚餐你请客，我们要吃最贵的！”狄烔的，索取而无用处。
“水妈水妈！人生赢家！数钱数到手抽筋，娶个老婆乐开花！”林相棉的，俗气聒噪而无用处。
“别死了。”钟铮的，冷酷，略有用处。
“有困难来找我，你知道的。”向缘的，温暖，柔软。
池沐溪正是这样做的，他在最绝望时找过向缘，但后来发现，这是最无用的一句话。
他叹了口气，将眼镜摘下来，搓了搓脸，想起了向缘，向缘总是像太阳一样，但池沐溪知道，那是个假象。
而假象在被掐灭之前，一直是以真相存在的。
就在这个晚上，池沐溪手机里收到了一段视频，视频是庄培墨发给他的，一片建设到一半的工地废墟，一条乱石残屑的破碎小路，不明所以的施工场地，堆着建材和垃圾，堆灰防尘布下，揭开是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车。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带着这条视频去报警。”庄培墨给他发了条语音。
“你什么意思？”池沐溪问，庄培墨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他了，一来就是这么陡峭的消息。
“虽然还不能完全确定，但这应该就是撞了钟铮的车。”庄培墨道。
“你……你从哪里搞来的这东西？！你怎么找到的？你被发现了吗？跟我说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池沐溪操心病犯了，罗里吧嗦地问道。
不等庄培墨回应，他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报警？报什么警？你怎么能确定这就是那辆车？万一搞错了呢？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惹上麻烦怎么办？我们……我们是不是得先搞清楚再说？你千万别冲动啊！”
庄培墨似乎在那边沉默了一下，才回道：”你保存好视频就行。”
池沐溪堆对着手机愣了一下，露出一点诡异的笑，他是不可能去报警的，他自己在做局，被追债，一身的麻烦，庄培墨想得倒是好，想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
但既然撞钟铮的人快要现身了，他或许更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虽然刚从医院回来，池沐溪一把拿起车钥匙，飞快地从电梯下楼，开车去往疗养院。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疗养院空空荡荡，池沐溪却又一种奇怪的兴奋，用一些话去刺激刺激钟铮也是好的，如果钟铮有反应，也许就知道当年在图南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叮”电梯门打开了，迎面走出来一个中年女人，让池沐溪所有的兴奋，在顷刻间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