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茗对江鱼的情况,大有些不管不问的态度,只是他这种模棱两可的模样在外人面前就成了默认——女儿家的婚事,不反对几乎等于赞同。
然为了让反对的声音少一些,江鱼只好“大病一场”。
不过恰逢夏秋换季,天暖一阵冷一阵,得风寒的人本就不少,她混迹在其中,并不突兀。
这些日阴雨连绵,好不容易等到放晴,姜敏从宫中赶赴姜家,到了楚蘅轩。
夏末初秋水汽充沛,湖心岛上百草丰茂,将那一处小巧的阁楼遮掩其中,眺望时尤若孤岛。
姜敏跟着絮儿的脚步走上栈桥。
“水深,敏女郎小心行走。”絮儿微弯下脊背,请姜敏过路。
清澈的湖水在离栈桥不到几公分的地方摇曳,稍有风吹过就会涌起一阵碧涛溅湿裙摆,姜敏加快了步子,走上湖心岛。
江鱼几乎没有动湖心岛的外在摆设,这里她住进时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姜敏嗅着小楼外明显的苦药味儿,视线无意中一瞥,看到三楼的木窗打开,江鱼斜倚在窗畔,垂首轻笑,“敏姐姐来了。”
姜敏惊讶于那张苍白羸弱的脸孔,一时间感到些许陌生,她直直站在窗下,叹了口气说:“怎么感觉每次见你都是病殃殃的模样?”
江鱼并不回答这个问题。
见她如此模样,姜敏也不好说什么,只在最后离开时,对屋中的江鱼道:“前两天六殿下上门,想投靠太子。”
江鱼捧着一碗药茶,眉眼间瞧不出什么情绪,“敏姐姐嫁去东宫这么久,对太子的称呼还只是太子吗?”
这句实话说得委实令人心里不舒服,姜敏却并不恼,她静静看着江鱼道:“我早先说希望你莫入帝王家,可你还是一意孤行。”
江鱼问:“所以敏姐姐谢绝了六殿下?”
姜敏声音很淡,“太子同意了,因为他准备的投名状是秦州疫情。”
五日前,大成西南的秦州地带爆发了疫情,得疫者面生红疮四肢溃烂,形如腐尸,不出一月而亡,秦州刺史将此事压了足足两个月才爆出,熹安帝大怒,下令斩立决,并命太子彻查此事。
秦州在大成边境,地穷人少,疫情虽重却也并不难处理——对于太子来说不难处理,毕竟他又不用亲自去。
可对于前往秦州的官员来说,此行甚危。
“如果你不希望他去,我会让太子更换前往秦州的人选。”
江鱼倚着门框,轻描淡写说:“他和我说过,我同意了。”
姜敏瞳孔轻缩,她看着江鱼的脸孔,最终说道:“……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希望你不要后悔。”
江鱼慢吞吞地转身回屋,心道贺从意能出什么事,主角光环顶天立地,更何况秦州……不本就是他的地方吗?
齐越善蛊,秦州的疫情究竟是时疫还是旁的什么,谁能说清呢?
江鱼“病”了大半个月后,在外面野够了的远尘间回到燕城,江鱼一看到他就把扔到了林久那里——顺带一提,江鱼面对林久时将自己描绘成了一个情非得已的恋爱脑,把林久弄得十分崩溃,骂也不是打也不是,对贺从意的刺杀行动都暂停了。
毕竟,不是每个人面对江鱼的“我命不久矣”攻势都能硬下心肠让她说出个一二三。
对此帮忙给江鱼调药的孙奇发出一声冷笑,直言江鱼骗人太多,迟早会自食恶果。
孙懋在后弱弱提醒说:“师父,那我们这样算助纣为虐吗?”
孙奇:“……”
江鱼笑得乐不可支,不过她一不小心笑过了劲,又咳嗽起来,让碰巧来看她的柳芷忧心忡忡,实属担心自己还没吃到红席就要吃白席。
熹安二十六年九月二十六日,秦州持续了数月的疫情告一段落,贺从意从秦州归来,递上了一封漂漂亮亮的折子。
帝心大悦,在随后不久的寿诞宴中,头一次允许贺从意入席。
酒过三巡,熹安帝醉醺醺地听着宴厅内子女们的一言一语,见那个从不受自己待见的六子从席中起身,恳求陛下赐婚。
当时恰逢贺景瑶过去送醒酒汤,闻言抿唇笑了起来,和熹安帝说六哥喜欢一个女子很久了,此番前去秦州,应当就是想做出一番功绩,好去提亲。
虽对这个孩子多有不喜,可到底是亲骨肉,于是熹安帝道:“是哪家女郎,说来与朕听听。”
席中姜禾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对着坐在自己不远处的三弟怒目瞪去,被姜鸿训斥了一句。
贺从意单膝跪宴中,一字一句说:“儿臣想求娶之人,是户部尚书姜大人的嫡女。”
熹安帝被醒酒汤呛了一口,虽说贺从意是他儿子,占了一个皇子的名分,可姜家的姑娘……他不太觉得姜家能同意。
贺景瑶在一旁做戏,她先是压低声音惊呼了一声,然后用确保熹安帝与皇后能听到的声音说:“那位女郎……不是身体不怎么好吗?”
皇后也在一旁说:“我听敏儿说过,她这个堂妹自幼身子骨弱,说来我上次见过一面,是瞧着气色不怎么好,二八年华也一直未订下婚事。”
熹安帝明白了,堂堂姜家嫡女,十六岁还不曾订婚,今日亦不曾出席宫宴,可见那句身子骨弱不是一般的弱。
于是熹安帝问向姜茗,“姜尚书,朕这不成器的儿子想求娶你家的女儿,卿意下如何?”
姜茗理了理官袍,躬身道:“是小女的荣幸。”
既双方有意,熹安帝也不再多管,当下大笔一挥写了赐婚圣旨。
贺景瑶捧着醒酒汤碗,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