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你以后可能要常来。”柳芷扶着侍女的手臂弯身下了马车，她站稳后回身看向江鱼，对她道：“同坐院，燕城贵女们最爱来的消遣地。”
这是座建在深巷处的庭院，大门前挂着“同坐”的漆木牌匾，门口有侍从守候，有人来时会问清身份来意，不过柳芷进来时那人瞧了眼马车上的标识，就让马车直接驶进院子。
庭院内长廊曲折往复，红梁上彩绘描金，中央是一座位于水上的扇形高台，四周立着八面竖起的花鼓，缀着丝绸，飘在台下，离水面两尺高。
高台后面有一栋六层高的十字脊顶楼，楼前栽着两棵不知多少年的老树，枝繁叶茂几乎要将树梢伸到楼顶。
柳芷走在江鱼身前带路，口中念念有词，“听戏看舞，吃饭喝茶，留宿玩乐，谈事说理……最重要的是，只招待女客。”
一个谢绝男客进入，只为燕城贵女提供的游玩场所。
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
“一二楼开宴时才有人，三楼是看戏的地方，四五六层和客栈包房差不多，襄阳和我在这里都有固定的包房。你要是在燕城长住，可以自己开个新的，若是过一两个月就离开，不妨用我的。”
江鱼走上楼梯，心绪繁杂，她倒是想回河州。
差距总是对比出来的，相较于河州，青城山要逍遥许多，可要是跟燕城相比，河州就该算惬意的那一方了。
但江鱼不能回，熹安二十六年，所有人齐聚燕城，她要想在这场大戏里笑到最后，就不能躲在后面。
站上台前……
危险啊。
仰起脸孔，江鱼瞧向柳芷的背影，好半天后，她道：“在哪开？”
柳芷对她的决定颇感意外，毕竟江鱼一直以来言行表现都地……超脱。这个词可能不太准确，只是柳芷想不到更合适的词来描绘江鱼看待这个世界的状态，她好似超脱于世事之外，与任何的人与事间都留有一道屏障。独自一人徘徊在凡世外面，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
“我还以你会回南郡，”柳芷停在楼梯的拐角处，后腰抵着围栏，她平缓着呼吸，看向江鱼，“不对，你要是想回南郡，今天就不会跟我出来，更不会同意汀哥的要求，陪我在南郡到处跑。”
江鱼对柳芷从一开始就是利用，没带多少感情，她侧过脸颊，笑吟吟问：“那三娘还跟我玩吗？”
柳芷梗了下，忽然觉得江鱼这张秾艳的面孔格外欠揍。
世家里，人与人的关系，从不是一个“玩”字就能简单概括的，跟谁玩，怎么玩，其中都牵扯着个人背后复杂的利与益。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江鱼不是诚心实意地跟她玩，难不成她就在诚心实意地跟江鱼玩？
无非是两家利益捆绑，兄长交好，才走到一起的。
柳芷没有说话，她缓过了劲，迈步继续朝四楼走去。
襄阳郡主的定的厢房在四楼的最深处，门口有粉衣侍女等候，那侍女显然是襄阳的贴身人，一见到柳芷立刻笑了，“郡主等候您多时了。”
柳芷迅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翻手拉住江鱼的手腕，走进厢房中。
转过别着杏花的玄关，江鱼瞧见屋内的罗汉床上，歪坐着两个正说话的年轻女子，其中一人做男装扮相，束发带冠，长靴飒爽，偏偏脸孔生得娇憨可人，若非眉目间那股子张扬，这身打扮可谓是不伦不类。另一人粉面朱唇，眉清目秀，看人的目光略有些羞怯，温柔又安静。
“你怎么穿了这么一身？”柳芷对那穿男装的女子说了一句，转而对江鱼道：“她就是襄阳郡主。”
襄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郁闷说：“有很丑吗？”
柳芷不客气道：“很奇怪。”
襄阳叹了口气，“没办法，先不提这个，我给你和你带来的女郎介绍一下，这位是岭南乌家的女郎，乌泠。”
名唤乌泠的少女屈膝俯身，声音如她的相貌气质一般宛若三月春风，“泠见过两位女郎。”
江鱼瞳孔地震。
乌泠？？？
这不是原著里的反派女二吗？！一朵不折不扣的黑心莲，标标准准的绿茶精，人前柔弱人后狠辣，仗着自己爷爷是男主的师父，对女主疯狂折磨报复，属于二十年前言情小说里流行的那一款女配人设，无脑，愚蠢，狠毒。
江鱼恍恍惚惚道：“姜毓。”
柳芷轻咳一声说：“稚之自小身体不好，没怎么见过生人，不太爱说话。”
可能是柳芷在襄阳这里的面子够大，襄阳并没有计较江鱼的礼数问题，她抬手指着身侧的乌泠，“这个也一样，刚刚那一句话反反复复练了十多遍才能说出口。”
乌泠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莹润的耳垂悄然攀上一层淡红。
江鱼麻木地被柳芷拉着坐下，听她和襄阳说话。
“说起来挺巧的，三娘的祖父，姜女郎的叔祖跟泠儿的祖父都四大学士之一。”
“你可饶了我吧，过去背着这个名号，一到宴会就要让我作诗，哪家学士就只会作诗啊？”
“那是因为三娘诗写的好，一篇千金难求。”
一双捧着茶杯的手出现在江鱼的视野当中，江鱼顺着这双手向上看，对上反派女二号纯净的眼睛，“姜女郎……喝茶吗？”
江鱼心情万分复杂，虽说这个世界的剧情人物早崩得连妈都不认识，可乌泠这个人，她一方面怀疑她是不是在伪装，另一方面悲哀地想女二男二性格都扭曲成这样了，男女主还会是原著故事里的模样吗？
“不喜欢喝茶吗？我……”
因江鱼长时间没有反应，乌泠有些不知所措，她是乌家的嫡小姐，岭南乌家一家独大，她从小被身边人敬着尊着，虽性格软绵温吞，却无人敢怠慢她。来燕城后被家里引导着认识襄阳，襄阳是贴心的好姑娘，善解人意，总能在乌泠不知道该说什么事帮她解围，她这是第一次遇见一个漠视她的人，一时间慌张地要命，生怕自己说错话、做错事。
重度社交恐惧症的乌大小姐尴尬惶恐到脖子耳根红透，她蔫蔫垂着头，快把自己缩成了鹌鹑。
……不像是装的。
江鱼看着乌泠白皙的后颈，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柳芷视线一瞥，从乌泠手中接过茶水，捧在掌心朝乌泠一笑，“这杯茶能给我吗？”
乌泠脸颊红着，呐呐说：“好。”
江鱼坐在一旁，表情快绷不住了，她抬起一只手撑在额头上，挡住自己的脸。
“泠儿害羞着呢，她为了履行婚约来燕城，今年上元时跟王家小郎君见面，我当时好奇特意让人在灯市找到他们，找过后去后两个人坐在茶楼同一张桌上，面对面低着头，跟照镜子似的。”
襄阳郡主打趣说：“这般羞涩，年末怎么成亲？怕堂还没拜就烧成火炉了。”
“郡主！”乌泠羞赧地喊了一声。
襄阳哈哈大笑，抬手环住柳芷的肩膀，下巴压在她的肩窝处，亲昵说：“泠儿还是太害羞了，不若学学我们三娘，见人从来坦坦荡荡……”
江鱼随口接上，“孟三？”
襄阳眼睛瞬时亮了，她身体前倾，面向江鱼，“三娘与你说过孟三郎？”
江鱼“唔”了声，装没看到柳芷的眼神，“来燕城时在城门处碰见了。”
柳芷在一旁指着她道：“你们以后有在意的人时，可千万别在她面前说话，一两句介绍词都能被解读出其他涵义。”
江鱼和襄阳同时抓住重点：“在意的人？”
柳芷：“……”
柳芷：“你们两个啊。”
襄阳笑嘻嘻，她坐到江鱼身侧，“来来来，跟我讲讲，你是怎么发现她跟孟三有一腿的？”
柳芷抿了口白茶，幽幽说：“你用词能文雅一些吗？”
江鱼意外道：“两情相悦啊。”
襄阳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柳芷，“互通书信三年，我就是那个信使。”
江鱼转过脸看向柳芷，语气哀婉，尾音拉得一波三折，“三娘，你瞒得我好苦啊。”
柳芷无语地看着她，半晌从桌上的果盆中拿起一颗莓果，抵到江鱼嘴唇前，“彼此彼此，你瞒我的事也不少。”
江鱼稍低下脸，咬住莓果，眉眼含笑。
襄阳拉过独自坐在一旁的乌泠，捏了捏她的脸颊说：“原来这屋里只有一个害羞精。”
乌泠感受着身下襄阳柔软的躯体，脸更红了，“我……”
江鱼观察了一会儿，想这个反派女二号大概是没救了，整个人宛若含羞草转世，脸上装了温控系统，动不动升温。
不过可能是当反派的时候脑子不太好，降级成为傻白甜后脑子也不怎么机灵，呆呆地，很容易逗。
江鱼对逗小姑娘不感兴趣，她靠坐在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柳芷襄阳她们聊天，时不时摸一颗莓果吃。
“……你还没说今日怎么换了身男子的衣衫来。”
江鱼听到柳芷的询问声。
襄阳郡主扯了下领口，双腿交叠翘在矮几上，烦躁道：“我这些天在跟人打马球，穿男装方便一些，至于为什么打……我和四公主连手和三殿下他们打赌，赌今年燕城贵女，能否参加春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