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同坐院离开时天色已然染上昏黄,柳芷坐在马车上,让江鱼帮她看看自己发上的簪子有没有插歪。
江鱼坐在她身后,伸手解开绕着一起的步摇坠链,捋顺。
“襄阳刚刚是想还你提醒她的人情。”
柳芷忽然出口说道。
江鱼还在整理她发上的垂带,闻言动作停了下来,“你阻止了她。”
“嗯,同坐院的一间屋子而已,抵不过四殿下的人情,她是太子的胞妹,你是未来太子妃的胞妹,让她欠你一次挺好的。”
江鱼心念一动,问出了那个她想了很久的问题,“如今众皇子皇女,他们的母家你都知道吗?”
柳芷仰起脸看她,“你连这些都不知道?”
江鱼双手捧住她的脸颊,往下按去,“别乱动,你头发还没整理好——我原先身体不好,对这些不怎么关心,不知道不是很正常吗?”
“你现在身体也不怎么好,”柳芷嘀咕一声,清了清嗓子,开始长篇大论,“当今圣上共有十一子九女,活着的有七子六女,长子在王府的时候就不在了,二皇子就是太子贺景行,这个不必我再介绍了吧?”
“嗯。”
柳芷继续说:“三皇子你今天刚听襄阳说过一遍,德妃之子贺景瑞,刚册封为冉王,春风得意。四公主你也知道,贺景琼,太子的胞妹,中宫嫡出公主。五子贺景希,贵妃连氏所生,连氏是商户出身,没什么底蕴,据说是长了张国色天香的脸,才有今日之地位。”
江鱼想起姜家库房那堆金光闪闪的礼物,陷入沉思,管家说送礼的是连家,那这个连家跟连贵妃……
“再往下,六皇子贺从意——”
江鱼终于在众多她并不怎么关心的名字中听到了自己想知道的那个,她心跳快了一拍,装作若无其事说:“六皇子的名字怎么和其他皇子皇女不太一样?”
柳芷背对着江鱼,看不清她的神色,她屈起一条腿,将下巴压在膝上,饶有兴致道:“贺从意跟所有的皇嗣都不一样,他的生母甚至不是大成人。二十几年前陛下亲征齐越,贺从意的母亲就是那时旁人送给陛下的女奴,卑劣低贱。据说他这个名字是他那女奴母亲起的——说起来你知不知道,贺从意出生三四年后,陛下才晓得有他这个人,当时六皇子是前贤妃苏氏的幼子,贺从意的出现让当了两年半六皇子的贺景华直接降了一位。”
江鱼眼中神色晦暗不明,她攥起的手痉挛似的抽搐了两下,像在克制什么,“然后呢?”
“然后?然后在贺景华又当了十年七皇子后,他死了,这是贤妃第二个死掉的儿子。贺景华死的时候十三岁,贤妃自他去后疯了一样在宫中翻查,最后一口咬定是八皇子生母郁昭仪所为,活活将十二三岁的小皇子掐死,被陛下以谋害皇嗣的罪名赐下毒酒,死于冷宫。”
柳芷并不清楚江鱼想问的人只有贺从意,她掰着手指算,“八皇子过后是九公主贺景瑶,今年十五,母亲已逝,寄养在王美人那里,十公主贺景如,淑妃之女,淑妃是蔡家上一代的嫡次女,当年险些嫁给我小叔。十一子贺景明,昭仪谢氏所生,谢氏是谢家的庶女,似乎跟谢家关系不太好,少有往来。”
“……”
“你怎么不说话?”柳芷转过身看向江鱼,“是我说得太快了吗?”
江鱼抿下嘴唇道:“我在想你刚刚说,苏氏将八皇子掐死一事……苏氏是怎么确信七皇子被郁昭仪所害,如果真是郁昭仪所为,那她现在——”
“投湖自尽了,郁昭仪在八皇子被掐死前,就已经死了,当时贤妃还没找到证据,所有人都说郁昭仪是失足落水,直到贤妃发疯将正在为母亲守孝的八皇子杀害,疯癫称郁昭仪是畏罪自杀,圣上方才派人往这方面查。”
柳芷提起矮桌上的铜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白茶,她喝完茶,颇为感慨道:“这事发生后的第二个月,我刚好来到燕城,从襄阳口中听完事情的始末。”
江鱼有些心不在焉,她几乎能笃定,七皇子绝对不是郁昭仪所害,如果这世界的男主贺从意不是受虐狂,七皇子八成是他弄死的。
“七皇子和八皇子可是有仇怨?小孩子脾性大,母妃位份又高,是不是……”江鱼暗示着。
柳芷皱着眉,“我当年问过跟你差不多的问题,那时候襄阳告诉我,七皇子和八皇子年龄相仿,自小就在一起玩,比一母同胞的兄弟更亲。况且都是孩子,哪能有隔日仇?可当事人死的死疯的疯,深查能往哪查?后宫里龌龊事太多,其他妃子都不愿多查,陛下又是……凉薄的性子,就草草结案了。”
现在江鱼完全确定七皇子八皇子死于谁手了。
熹安帝性子凉薄,对子女的生死极为冷漠,但他的冷漠仅限于——这孩子是窝里斗死的。
他能忍受子女同室操戈,为权力彼此厮杀,却不能忍受自己的孩子死于旁人之手。
简称,我儿子杀我儿子可以,但外人,不能染指我贺家人的性命。
神经病。
江鱼默默在心里骂了一句,故作轻松道:“小孩子不知轻重,许是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人。”
“这……襄阳确实说过,七皇子八皇子顽劣调皮,常仗着身份对宫婢内侍拳打脚踢。可他二人都很早熟聪慧,对陛下皇后非常尊敬,不太会做出惹贵人生气的事。”
是啊,七皇子八皇子聪慧,不惹贵人,他们对宫婢内侍拳打脚踢,那么,他们对比宫婢内侍地位更低的贺从意,会放轻手脚吗?
恐怕不会吧。
他们看不起宫婢内侍,因他们身份“低贱”,而同样流着“卑劣”血液的贺从意,却是他们名义的兄长,怎么会不厌恶?
尤其是七皇子,贺从意的出现让他从六皇子变成七皇子,好端端地位置被夺,只会更恨。
江鱼有时候会想贺从意对贺氏的报复并没有错,他因出身被欺辱,被虐待,在皇宫中活得不如畜生。他在沼泽中挣扎,在泥潭里握住尖刀,和想要他死的人拼命。
但他太过了……他不该想杀死所有人,不该要这世界为他殉葬。
江鱼捂住面孔,指尖发着颤。
“稚之,你怎么了?”柳芷轻推了江鱼的肩膀,唤她的名字。
江鱼一点点蜷缩起手指,她低低地应了一声,许久之后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我真希望这一次,故事也发生了改变。”
七皇子和八皇子只是顽劣,没有折辱兄弟,宫婢只是漠视,没有戏弄嘲弄。
……真的没有吗?
其他人的改变逻辑自洽,太子成年后选世家女成亲,被家人娇宠的姑娘幸福腼腆,心机深沉的吴家女郎是因为有一大群不成器的兄弟姐妹。
可贺从意还是那个奴隶之子,他所承受的一切,不会改变。
“你……”柳芷欲言又止,她看着江鱼,怀疑她是不是又发病了。
“我没事。”江鱼握紧腰间的香囊,对柳芷弯了下嘴角,“忽然知道这么多事,有些接受不过来。”
这个说法不算牵强,柳芷点了下头,应声说:“姜家内宅清净,你不曾接触过这些,一时难以接受正常。”
江鱼倚在马车窗口处,声音很轻,“嗯。”
马车行入闹市,帘布外灯火亮若白昼,酒楼茶肆人来人往,喧闹地像每一个上元灯会。
“要下去走走吗?”柳芷忽然指向车窗外的一家酒楼,“食味斋,六国中有名的饭馆,他们家能做各国各地的特色菜,只在各国都城开设。”
马车停下。
柳芷的侍女拿出两顶带长纱的帷帽,给她二人分别戴上后,先一步下车,扶着柳芷下来。
食味斋门口的跑堂笑容灿烂地迎上来,亲切地好像江鱼跟柳芷来过这里八百趟,他热情道:“两位女郎来用膳啊,我们二楼三楼都有包厢,您两位要是爱热闹,可以到二楼的隔厢中用饭,没人打扰还能听楼下说书,要是嫌人多,可以去三楼落座。”
“你想去哪?”柳芷偏过脸,问江鱼。
江鱼敛下眼睛,“二楼。”
“得嘞,二楼雅座一间,两位女郎里面请——”
迈步走进食味斋后,江鱼才发现这里远比外面看着大,整栋酒楼如同一座四四方方的天井院,五层高的酒楼将往来食客衬托得如同蝼蚁。
二楼的厢房两侧用屏风相隔,离天井院那一面不设格挡,能看清楼下进门的食客。
柳芷点完菜,撩起帷帽前的薄纱,视线往下,“听人讲食味斋很有意思,所谓的各国菜色其实都不大正宗,是照顾到本地人口味特意改良的,要想吃正儿八经的异国菜,要特意交待后厨才行。”
江鱼取下帷帽放在一旁,手肘压在椅子扶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你交待了吗?”
“当然——没有,我怕不合口味。”
江鱼笑了下,“三娘一直都很稳妥。”
柳芷手放在膝上,眼波流转,“与其说是稳妥,不如说是害怕改变和未知,这一点我和你们格格不入。”
“哦?除了我还有谁?”
“我二哥,还有你哥哥,襄阳四殿下他们都是如此,敢去寻求变数”
柳芷的声音忽然停了,她身体前倾探出木栏,死死盯着食味斋的入口处。
江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意外道:“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