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簪花忽地从食味斋的四楼窗口飞出,落在柳琢的靴前。
大堂忽地一静,紧跟着越来越多的手帕绢花香囊从天而降,往食味斋入门处砸去。
有人准头不好,将绢花扔到了别人的桌上,闹起一阵咒骂,楼上楼下吵闹非常,流苏丝绦齐飞,绣帕与花簪共一色。
柳芷目瞪口呆,“这是在做什么?”
江鱼看着呆在食味斋走廊处的姜汀柳琢,莞尔,“掷果盈车,名不虚传啊。”
柳芷愣了下,佩服道:“燕城女子还真是热情。”
江鱼起身到木栏处看热闹,心情大好,“我家兄长少有这么不知所措的时候,还真是……格外赏心悦目。”
“看热闹不嫌事大——汀哥是不是发现你了,他在往这边看。”
江鱼不是很在意地坐了回去,抚平裙子上的褶皱,“他身旁带的有人,那些人眼睛尖,看见我们不奇怪。”
柳芷还在栏杆处站着,“他们上楼了。”
江鱼屈指在桌上敲了敲说:“找人去后厨传一下,让他们先别急着上菜。”
柳芷的侍女应了一声是,从小隔间中绕出去喊人。
“你使唤起我的人真是越来越不客气了。”柳芷假意埋怨。
江鱼懒洋洋地倚坐在竹编椅上,抬起眼睛,“我不介意三娘来使唤我。”
柳芷拿起帷帽扣在她头顶,让滚银流云纹的长纱挡住江鱼的面孔,“您省省,我可不敢使唤你。”
她话音刚落不久,隔间的彩绢屏风就被人敲了几下,“屋中可是柳女郎与姜女郎?”
柳芷拉着江鱼出去,瞧见一个模样俊俏的少年,“嗯,你是……”
“是我兄长的人,都岚。”
江鱼在旁边接话,侍从对她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躬身行礼,“郎君请女郎和柳女郎上楼。”
柳芷的侍女也已经回来,四个人一起由都岚带路,往食味斋四楼走去。
上楼的途中,江鱼问:“兄长他们这些天不是都在府中温书吗?今日怎么有空出来了。”
都岚轻声细语道:“是谢家六郎君做东,请各准备参加春闱的举子们登山,郎君这次是刚和谢六郎柳二郎从北城外的香山回来。”
谢六郎,谢琊,上一届春闱的及第状元,如今的翰林学士,六大家族谢家的嫡次子,一个惊才绝艳的天才。
待今年春闱姜汀夺魁,同入翰林,这二人会是未来的大成双星,内阁双璧——可惜,都死在贺从意手中。
这是原著故事中谢琊的设定,根据都岚的介绍来看,此人人设应该没变。
江鱼正想着,感觉身前的人脚步停了下来。
在雅间门口站定,都岚抬手敲门,等屋中人将门打开后,俯身请江鱼和柳芷进屋。
屋内姜汀柳琢谢琊都坐着,正在说刚才在楼下被砸了一身香囊绢花的事。
“……哪家女郎,在香囊里塞金锞子砸人,跟我有仇吗?”柳琢捂着额头咕咕哝哝,“这手劲真大,三娘稚之我跟你们讲,以后看上哪家小郎君,千万别学她们扔东西,小心扔出仇来。”
姜汀无视之,喊江鱼和柳芷过去,和谢琊互通一下名姓。
谢琊是淡然寡情的性子,很有世家那股子对人爱答不理的矜贵傲慢感,眉目出尘,冰雪砌成的风骨仪态,难怪刚刚在外面的时候喊他名字的人最多。
也有可能是姜汀和柳琢来燕城的时间太短,不出名。
江鱼嘴角扬起,无意和谢琊对上视线,朝对方颔首见礼。
在食味斋遇到自家兄妹这事纯属意外,姜汀跟江鱼都没能想到,兄妹二人坐在一处,相对无言。
那厢作为东道主的谢琊问有无忌口,要点菜了。
这话主要是问江鱼跟柳芷,毕竟谢琊他们这些在外掌权者,不方便暴露自己的喜好与厌恶,省得有不长眼之人自以为明察秋毫,揣摩心意,弄出麻烦事。
江鱼过去很挑食,但条件不允许,一口下去想吐也要往下咽,穿越过来后有原身喜好在那里摆着,饭菜依旧不合胃口,这两年里摸清她喜好胃口的人独清行一个,自分别后江鱼再没吃过一顿满意的饭。
果然,抓住一个人的胃就能抓住一个人的心。
轻哼一声,江鱼露出无害的笑容,“我没什么忌口,谢郎君请便。”
姜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柳芷看他们一个两个无忌口,也不好意思多说,随着江鱼的话道:“没有忌口。”
谢琊点了点头,不知信还是没信,将食味斋的招牌菜全上了一遍——那种不咸不淡,不辣不甜的大众口味。
世家子弟用饭时无聊至极,既不看歌舞,也不唠闲话,安安静静捧着碗,各吃各的。
江鱼胃口不好,吃得慢,一碗鸡茸菌菇汤磨磨唧唧喝了一刻钟,等所有人落筷时,她正好放下勺子。
“这饭菜不合姜女郎的胃口?”
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谢琊看向江鱼,问了这么一句话。
他手腕压在细绸桌布上,食指中指抬起,指向江鱼面前的几盘菜,“看您似乎没动过筷。”
屋中其他几人瞬间抬头看向谢琊,谢六郎神色平静,不疾不徐道:“招待不周,是某之过。”
姜汀下意识看向江鱼,心里有些微妙的紧张感。
谢家六郎美名在外,向来是旁人追着他跑,没见过他主动问过谁的,他们家稚之虽嘴上说着要出家,可到底年纪小,没见过世面,万一……
“劳谢郎君挂心,午时贪欢,饭菜用多了,眼下不饿,失礼。”江鱼抬起眉宇,坦荡荡地看向谢琊,言辞周密,挑不出错。
谢琊面色如常,“那就好。”
晚饭用完后天色黑透,几人各回各家,柳琢跟姜汀出来蹭他的马车仆从,江鱼柳芷正相反,故从食味斋出来后,江鱼上了姜汀的马车,柳琢进了柳芷的马车。
不过姜柳两家是邻居,马车一前一后走着,真有事也就伸头出窗子喊一声的事。
姜汀的那辆青帷马车外表低调,内里乾坤却不小,软榻矮卓书柜一应俱全,糕点茶水样样都有,矮卓上博山炉燃着沉水香,都岚下车时忘了熄,浓浓郁郁香得熏人。
江鱼抬手掩住大半张脸,咳嗽了几声。
姜汀把香炉熄了,点燃马车一角的铜铸灯,“你今天和三娘去哪了?”
江鱼放下袖子,双手放在身侧的长榻上,低着头,“同坐院,去见了襄阳郡主跟乌家的嫡女。”
“乌家……”
“乌泠,乌家长房长女,跟王家四房嫡子有婚约,今年年末完婚。”
姜汀点点头,“你觉得怎么样?”
江鱼捏着食指上的暗金指环,恹恹道:“没意思,大家都是一个阵营的。”
姜汀:“……”
姜汀:“你想要多有意思?”
“四公主和冉王殿下的赌约怪有趣的。”
姜汀这些天都在府中做题温习功课,对外界的消息不够灵敏,听江鱼这般讲后,他脑海中闪过贺氏那一堆皇子王孙们的恩怨情仇。
“陛下令冉王负责春猎巡防,春猎秋猎的巡防向来是南军做主,四公主忧心冉王趁机拉拢南军,故以马球赛事打赌,赌她也能插手巡防事宜。”
江鱼脚尖踢着矮桌的宽木腿,说完后她仰起脸问:“禁军对陛下忠心耿耿,我并不信冉王能在短短一月间收拢南军中尉,四公主此举未免张扬,东宫这般放纵她行事,不怕惹出祸端吗?”
姜汀想了想后,跟她道:“稚之,我先纠正你的一个误区。”
“兄长请讲。”
姜汀凝视着江鱼的双眼,一字一句说:“姜敏嫁给太子,不意味着姜家是东宫党。”
以姜家的体量,一个女儿出家根本不影响家族站队偏向,君不见前朝有个官员奉行遍撒网广捞鱼之道,把七个女儿分别嫁给了五个皇子。
之所以江鱼会有“姜敏嫁给太子姜家就是东宫派系”的误解,仅仅是因为当下除了太子外没其他出挑的皇子,姜家又只有一个适合出嫁的女儿,选择尤为重要罢。
江鱼撑着额头,想起姜敏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喉间发涩,“同理之下,乌家和王家联姻,不意味着乌家站在了太子那里。”
姜汀“嗯”了一声说:“你要清楚,世家内部联姻甚多,关系盘根错节,即便派系不一,也不会在明面上撕破脸。”
不会撕破脸意味着使阴刀,意味着大家表面一套内里一套,意味着容易把彼此拉下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东宫没你想得那么有底气,太子之位如履薄冰,稚之,天家还未老去,切记。”
江鱼忽地想起来一件事,她探究地看向姜汀,问道:“兄长说得这些,是兄长自己的意思,还是叔祖和祖父的意思?”
姜汀没好气道:“就你知道的多,放心吧,实在过不下去还有二叔在外面,伤不了你。”
江鱼后仰,陷坐在软榻上,喃喃自语,“我原先想不明白为什么二伯不入仕,为什么二哥要参军,现在想想,不过是那一句如履薄冰。”
“这天塌不到你头上,与其想那些有的没的,不如看看当下。今日谢家六郎你也见了,家世才学品行外貌皆为上佳,天家想招他为婿亦被他拒了,你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