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姜汀能称之为明示的话语,江鱼装傻说:“什么我意如何?”
姜汀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别开脸,“看见你就头疼。”
江鱼挪到马车的一角,尽力不惹姜汀烦心。
“这个你不喜欢,那个你也不喜欢,姜毓,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姜汀费解地问道。
江鱼抱着手臂,仰起脸瞧着马车穹顶上的挂幔,她认真想了想,和姜汀道:“我这人肤浅,喜欢长得好的人,最好性子温和一些,跟我一样。”
乍一看温柔无害,靠近后却隐约能嗅到危险的气息,光是远远看上一眼,就知道对方是同类。
一个眼神,一个抬指,便能通晓心意。
姜汀:“……”
谁给她的自信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温和的人?
江鱼冲他嫣然一笑,“其实就是看到我信任我,谁能不喜欢这样的人呢?你做什么他都能通晓其意,一心一意地待你好,思想相通,无条件地信赖我。”
好像只要看到他,就会觉得自己在这世界上有了羁绊和牵挂,惊鸿一瞥便得草木春生,花海烂漫。
姜汀想说她在做梦,后又想的确如此,他自己也期盼着有心意相通之人作妻,于是他道:“早知如此,还不如给你寻个童养夫,经年累月教着,不怕不合你心意。”
江鱼摇了摇头,“我不要那种打磨得匠气的人,我要他能随心所欲,自由生长。”
姜汀听她的口吻察觉到些许不对之处,“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哪能呢?我要是有意中人,还能让你天天催我寻个人出嫁。”江鱼用玩笑带过这个话题,她轻飘飘道:“说起这些,三娘比我大两三个月,我看柳二哥似乎并不怎么着急。”
“三娘比你懂事。”姜汀说了一句,开始闭目养神。
江鱼勾了下嘴角,学他的模样闭上眼睛,倚在软榻上。
马车行回姜府,江鱼和姜汀于大门处分开,各回各院。
楚蘅轩前的杏树开了花,粉白琼林立于湖心岛上,遮掩住岛楼阁的大半轮廓,余下飞檐翘顶呼之欲出,在皎皎月色流萤下,美若瑶池。
江鱼踩着一路飘零的杏花回到轩中,去看那颗新种下不久的枇杷树。
——还是棵树苗,没生果。
她对种枇杷有执念的事大约摸整个姜家都知道,为此管家姜末特意给她调了一个擅照料花草的侍从给她,帮忙照养这湖心岛上的花花草草。
楼轩后新打的花架呈四层阶梯状,或大或小的陶土盆瓷盆林立其上,盆中花草茂盛得张牙舞爪,开了满花架。
花架左下侧是个到江鱼膝盖高的大肚陶盆,养着碗莲和两尾金鱼。
江鱼走到还没她高的枇杷树树苗前,有点忧愁地想自己是不是又吃不到枇杷了。
她正想着,沉玺端着一盘剥好的枇杷果过来,递给她后蹲在碗莲的盆前,“女郎养的这些花瞧着有些眼熟,夹竹桃石榴枇杷柿子腊梅,您是想在这儿建个无为院吗?”
江鱼坐到琼树下的秋千上,拿竹木削成的签子扎枇杷吃,酸甜滋味的枇杷果吃起来口齿生津。晚风又吹得恰到好处,她惬意地眯起眼道:“有何不妥?”
沉玺拨弄着夹竹桃的叶片,摇头道:“并无不妥,只是早先看您睹物思人劳神伤肺,担心您多想罢。”
江鱼含着柔软冰凉的果肉,托起下巴,“我那段时间心态不好不是在想清行,道长只是我在青城山认识那些人的其中之一,他和那些人唯一的区别是我心悦于他,他不曾亏欠我,我也不愧对他,他不是我的心魔。”
她的心魔是死去的桃子,是在胁迫中撞得头破血流最后咽气的玄英,是青城山熟悉的一草一木被摧毁成废墟的模样。
“不巧的是我在最痛苦的时候与他分开……过去一年了,怎么也该想清楚了。”
沉玺察觉到她的用词,“想清楚”而不是“想开”,知道她是放过了自己,没放过不渡门。
江鱼轻笑了一声,“真的没什么,我前两天还收到他给我寄的信,那封信从越州到慈航寺,再到我这里,隔有千山万水。过年前写的,说给我拜早年,到我手里过完年两个月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掌心的薄茧,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下次相遇,许是能吓他一跳。”
沉玺一时无言,手上力气没控制住,揪掉夹竹桃一片叶子。
江鱼瞥了他一眼,“你找我谈心就谈心,别揪我夹竹桃。”
沉玺把手背在身后,低声说:“我也希望时间留在青城山的时候,起码那时候女郎笑起来真心实意。”
夜风飒飒,把广袖扬起水波似的弧度,江鱼斜坐在秋千上,望向满树琼花间隙的溶溶月华,在这如画美景中呢喃,“连你也看出来了啊。”
***
春闱的前一日,江鱼和柳芷去了相国寺,各自帮自家兄长拜了一拜。
江鱼对道观寺庙这类的地方有好感,柳芷只拜了观世音和释迦摩尼,江鱼则跟去青城观那时候一样,将每一尊神佛一个不落地拜完——送子观音都没落过,问就是在帮姜敏拜。
柳芷:“……”
柳芷:“你堂姐还没出嫁呢。”
她坐在寺院路旁的石椅上,陪江鱼拜佛拜得奄奄一息。
江鱼坐在她对面道:“三月二十七,快了。”
柳芷摆摆手说:“我不行了,剩下一半你自己拜去,我现在发现你也就是脸上看着病弱,实际上山下水大气不喘一口。”
“我之前出门常走山路,走多习惯了,你真不和我一起?”
柳芷用袖掩面,“真不去了,你且自行。”
江鱼这日依旧没有带侍女,两个影卫隐匿于人群,导致她自个去拜佛的时候像个独行的香客。
“这位小娘子……身侧怎么没个人跟着?”
江鱼将手中的三支线香插进香炉,听到身侧有人说话。
她没反应过来那句话是给她说的,插完香转身就想走,却被伸到面前的一把扇子拦住去路。
“小娘子先别走,在下冒昧,敢问娘子芳名,家住何处,在下好请冰人上门提亲。”
出现在江鱼面前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眉清目秀,可惜一张嘴一股子流氓味儿,看着很是讨打。“娘子怎么不说话,是见本少姿容无双,被震住了?”
江鱼险些没忍住笑出声,她退了半步,跟这名男子道:“佛门重地,郎君慎言。”
那男子眯起眼,原本还算清秀的面相被这个动作败尽,“一群死物罢,小娘子何必在意,本少不过是想问问娘子名姓有无婚配家住何处,小娘子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江鱼这是头一次被陌生人拦在半路调戏,她蹙着眉,对跟在她身后的游白打了一个手势。
游白从阴影中跃出,手上动作快如雷霆,将那男子掀翻在地。
男子反应不及,后脑重重砸在地上,口中惨叫一声。
游白拎着那人领口处的衣料,正欲卸了他握扇的手,身侧忽一道劲风袭来,直冲他的手臂。
条件反射将男子踹出去挡风,游白后仰退到江鱼身前,同在阴影中的竹里也闪现到江鱼身后,与游白一前一后护住江鱼。
“阿弥陀佛,佛祖面前,何必如此重手?”
江鱼看向佛殿大门处逆光站着的光头,笑了,“禅师好生不讲理,这狂徒拦我去路出口调戏时您不出手,我家护卫将他甩开时您要出手。怎么,这大雄宝殿还将人分三六九等,一等可随意出言辱没旁人?”
路过此殿门口看见里面有人打架不知道前情的和尚:“……”
“我作证,这位女郎所言不假。”
佛像后,一名眼覆黑纱的紫衣青年走出,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鱼,口中极为快速地将男子调戏江鱼的话说了一遍。
守在江鱼身前身后的竹里和游白身体瞬间紧绷起来——他们刚刚可并未发现这殿中有第五人!
青年若无其事地在江鱼面前站定,俯身看着她。
江鱼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在眼前缠了圈黑纱的人,一时想不起来这是哪里的打扮。
黑纱遮在眼前若隐若现,既挡不住他能叹一句“朗朗风华如流云行空”的相貌气度,还给人添了不少视物的麻烦,除了好看跟引人想入非非外,江鱼想不出别的意图。
和尚朝青年行了一礼,“原来监副大人在这里,大人所言贫僧知晓,等会儿便将此狂徒投官。”
话说完,他又朝游白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是贫僧未弄清事情始末,误会了阁下。”
这和尚一板一眼的样子让江鱼觉得有趣,她看了一眼游白的神色,挥手道:“不打紧的事,只是望禅师说到做到,把此等目无佛祖礼教的狂徒投进狱中。”
被游白一脚踹到大殿门口的男子瑟瑟发抖,脸色惨败如纸,惊惧不已地看向眼覆黑纱的青年,不断从喉咙中发出“嗬嗬”的声响。
江鱼担心游白把人打出事遭讹诈,低声询问:“你用了多大劲,把人打成这样?”
自从知道影卫们会读唇语,江鱼跟他们说话真成了气音,光动嘴唇不发生。
谁知游白还没说话,那名眼前戴黑纱不怕走路撞树的青年开口了,“没多重,这人不是疼的,是让我吓的。女郎应是从外地来,不知道在下‘天煞孤星,看谁谁倒霉’的名声。”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门口那位“狂徒”身体加速抽搐,两眼一翻白,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