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进姜家的侧门,白墙上枝影婆娑,枝头上满是盛夏的喧嚣。
多亏姜家半数人都跟随圣上出宫去了避暑山庄,姜家此刻没什么人,不怕江鱼这事会被其他人发现。
不过江鱼还晕着,大白天在府中抬着她回楚蘅轩太打眼,游白就干脆将江鱼安排在后远处的一间小亭阁中。
亭中三面有折屏围挡,内有竹榻和矮案,沉玺帮着把江鱼挪到竹榻上,将林久和车夫请到一旁稍远的地方,让他们在此处等候。
林久站在高大的槐木下,眼中怅惘一闪而过。
这是她曾经生活的地方啊。
林久对姜家的感情非常复杂,上辈子,她厌恶姜家规矩森严如若囚笼,压抑她的本性,磋磨她的脊骨,让她不得不朝那些当权者弯下膝盖,低下头颅。
……她那时还太过于年轻,不懂何为权,何为官,何为帝。怀着一腔令人发笑的天真莽撞,被那个人骗得团团转,心甘情愿在这漩涡中挣扎溺亡。
可如今再看,姜汀姜茗让她去学去背的东西真的没有用吗?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一句句都是前人说过写过的事,是她自己愚钝,不能领会父兄的爱护照庇之意。
而当她真正懂得的时候,已经太晚太晚了。
姜鸿心竭而亡,姜茗下狱自缢身亡,姜汀坠入冰湖一代天骄陨落,姜家彻底在历史湮灭。
这还仅仅是姜家。
除此之外,林久的师父师兄,亦是死在齐越的刺客手下。
从小跟在她身后、张口闭口全是“师姐”的小师弟也因她之故受到牵连,惨死在她的怀中。
还有姜毓。
这个她素未谋面的女孩子,因为要给她“铺路”,被无端残害至死。
林久不是不知道,是月姬出于一己私心,将她和姜毓调换了身份。然她自幼被师父收养,悉心教导,十六年来未曾有丝毫坎坷,无忧无虑不比在姜家长大的姜毓差到哪去。
她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而这一切的美好都被贺从意打破了。
那个对大成满是仇恨的皇子,他斯条慢理地在大成和齐越支起罗网,最终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记忆的末端,燕城的槐木燃成一片,熊熊烈火在皇城四处燃烧,空气中爆裂的声响不断,到处都是浑身裹满火焰的宫人内侍。
给她带过路、脸上有梨涡的小宫女,偷偷给关禁闭的她塞包子的内侍,绣花很好看的尚衣局女官,一舞惊鸿喜欢着禁军侍卫的梨园舞姬。
一张张熟悉的脸孔在烈火中发出痛苦的哀嚎,随即被大火吞没,化成一具具焦尸。
她跌跌撞撞地在红墙内奔跑——因多年前武功被废,她最引以为傲的轻功已毫无用处。
有人在救火,有人想趁机拿着财宝逃跑,有人在宫中收割着生命,有人因王朝的陨落主动走进火场,选择与国同归。
林久找到了贺从意。
他站在九九高阶之下,身前是轰然倒塌的紫宸殿,面带笑意,欣赏着这火光照亮大半燕城的盛景。
见到林久来后,贺从意偏头看向她,含笑道:“贺景行在里面,你要进去看看吗?”
林久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她冲到贺从意身侧,想要质问他为何如此狠毒。
侍卫手持双刀,用刀鞘重重打在她的肩膀上。
骨骼断裂的剧痛比不得心中的悲愤,林久跪在地上,双眸赤红地朝他嘶喊道:“你一定会下地狱的,你一定会下地狱不得好死!!!”
女人的悲鸣在紫宸殿前响彻,贺从意朝她笑了一下,神态居然谈得上温柔,“我早已身处地狱……贺景行那么喜欢你,不让你去陪他,似乎是我这个做弟弟的失职了。”
林久浑身发冷,她虽然早早就对这个男人不抱希望,却还是对他的薄情寡义感到惊惧。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他无视世间一切美好,不具备任何与纯良和善相关的优良品格,在所有人前都能装出情深款款的模样,然后笑着取走那个人的性命。
被火舌吞噬的痛苦紧紧附着在皮肉上,疼得林久无法发出言语——也有可能是她的声带被提前烧毁了。
在再次睁开眼后,林久不可置信地发现自己回到了十六岁,还没与贺从意相识的年纪。
她看着因她高烧不退而忧心的师父师兄们,泪如雨下。
就算是梦也好,能让她重回尚未发生之时,有机会去补偿那些因她愚蠢而死的人们,去……杀掉悲剧的始作俑者。
原本林久没打算来燕城,她是宣州人,上辈子和贺从意在宣州州府父亲的八十大寿上相识,本想着守株待兔一举击杀,哪想到真到了那天贺从意压根没出现。
来回打听了一圈,林久意识到前世很多事都变得不一样了。
贺景行与姜家长房长女成亲,前世看她各种不顺眼,喜欢贺从意的乌泠和王家小公子订亲,青城山的覆灭提前了两年。
至于贺从意的伪装身份——江湖中查无此人。
林久拿着这份情报怀疑自己是不是重生错了地方,她短暂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一个人跑带燕城燕城探查了一圈,发现贺从意前世的部分部署没变。
跟踪了贺从意一段时间后,林久干脆利落地到江湖杀手组织中下单,决定先把人杀了再说。
没想到虽然没有贺从意在江湖走动那一遭,他身侧的高手并没有少,且又冒出来一个江鱼,跟贺从意搅在一起,不知道是什么关系。
上辈子姜毓可是死在贺从意之手的。
林久一言难尽地想了会儿,看到两张熟悉的面孔从远处而来,跑进小亭。
她信件一惊,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遂拍了拍“车夫”的肩膀,红唇微启,“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吗?”
林婴皱着又黑又粗的眉毛,稍往前挪了半步,努力去听亭内的人讲话。
幸好孙奇是个大嗓门。
孙奇带着孙懋提着药箱咣当咣当跑到后院的凉亭,一眼扫过躺在竹榻上的江鱼,满腹牢骚,“这又怎么了?怒上心头咳血昏迷还是中暑晕过去?”
沉玺翻了个白眼,“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
“嘿你——”孙奇不满地发出一个音节,回头冲孙懋道:“小懋你说这人是不是白长了张嘴?”
孙懋左右为难,他看了看教自己医术的孙奇,又看了看教自己武功的沉玺,选择把嘴闭上。
沉玺踹了一脚在孙奇小腿上,“快点给女郎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久听着林婴的复述,看着没有围屏遮挡的那一面中、时不时露出一张脸的孙懋,表情逐渐一言难尽起来。
什么“小茂小猫的”,那不是贺从意身侧跟着的“鬼将沈诛”吗?
那个残暴五度、同为齐越大成混血、患有偏头痛每日要饮人血的鬼将军,现在怎么会在姜家?还赶着给人打下手的活计?
孙奇指尖搭在江鱼的手腕上,眉头越皱越紧。
孙懋站在一旁,担忧问:“姑娘不会有事吧?今年开年来病好些次了。”
孙奇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女郎——”
沉玺上前一步,焦虑问:“女郎怎么了?”
孙奇重重甩了下袖子,白眼快要翻出天际了,“她睡着了!”
沉玺:“……”
孙奇冷笑两声,又抬手在江鱼后颈按了一下,补充道:“应该是让人敲晕过去又吸入了迷香,现在睡熟了,等她睡醒就好。你要是现在想叫醒她也方便,那边有井,舀瓢凉水浇上去。或者——”
他话音一顿,看向孙懋,吆喝说:“小懋上针,看我给她扎一针,针到人醒。”
沉玺幽幽问:“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孙奇没好气道:“我开玩笑,我今天扎大小姐一针,明天她能给我扎成刺猬。对了,这些天下雨降温,过两天暑气又该升起来了,我那里新配了解暑的清茶,依照大小姐口味调的,你一会儿记得去拿。”
沉玺问:“你不能送到楚蘅轩吗?”
孙奇道:“你的脚长着不方便用吗?不方便我可以帮你砍了。”
眼看两位师父又有吵起来的意思,孙懋连忙打圆场,“我跑一趟就是了,两位师父消消火。”
林久站在远处,已经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了。
她上辈子见过孙奇,记忆中是个温和得体的大夫,现在看着比她师弟还要活泼。
以及沈诛,印象中残忍无度的鬼将军,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一身简朴的白襟宽袍,劝完这个劝那个,浑身上下充斥着……和稀泥的老好人气质。
林久:“……”
这世界有必要变化这么大吗?
林久不知道是,这辈子的孙懋,上辈子的沈诛,两辈子遇到贺从意的时间仅仅差了五日。
上辈子不曾有江鱼这个这个大手笔的主顾去往青城山救灾,也没有孙奇半路瞧人家根骨清奇,把饿得两眼发直的小杂捡回去。
一个饥寒交迫遍体鳞伤的孩子,在绝望与悲愤中,将手伸向了路边的冻死骨。
仅仅五天的差距,贺从意遇到的就是一个在田野旁啃噬冻骨的疯犬,孙奇遇到的,则是穿着烂棉絮,说“我跟你道歉了”的少年郎。
贺从意对待沈诛,是对待刀和剑的态度,他有意纵养沈诛的疯劲,让他心中无人与畜生之差,仇恨大成。
孙奇对待孙懋,是拿他自己身世坎坷的徒弟,他把自己的姓给他,找康先生为他取名为懋。
懋,勉也,又同‘茂’字,意为盛大。
诛,戮也,意为屠灭。
二者之意天差地别,更别提这辈子有江鱼在,贺从意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态度收敛了许多,不仅跟孙懋一起打起了将牌,还亲手给他做过饭。
孙懋好声好气地劝好了孙奇,回过脸递给游白一个眼色,叫他把沉玺拉走。
林久站在阴凉地,表情有些许的茫然。
如果连磨牙吮血的鬼将军都能变成谦逊温和的大夫,那么曾经冷心冷肺的贺从意,还会是过往的模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