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鱼在屋里自闭了一天,该去拜见新夫人了。
姜汀一早过来接她说:“这就这两天。”
——姜茗此次回南郡老宅成亲是告了假的,他在燕城还担着户部尚书的职位,再过两日就要和新婚妻子启程赶往燕城。
继夫人是兰陵风氏长女,因给祖父母守孝的缘故耽误了婚事,一拖拖到二十有一,才嫁给姜茗做继室的。
——主要原因是风氏地位底蕴不如姜家。
可能世家养孩子都喜好往不苟言笑端庄矜持的方向养,继夫人看着是个温和有礼的性子,见面礼给姜汀的是玉,给江鱼的是一串浸染透药香的手串,并笑说很喜欢他们送的礼物。
江鱼眨眨眼睛,猜到是姜汀在她不知情时按照她的名义送的。
屋中一片其乐融融,又过两日后,将继夫人的名字写进宗祠,姜茗预备回燕城了。
在他走之前,江鱼拜见说:“父亲,女儿想外出。”
天天待在姜家她半分消息都查不出来,除去朝堂纷争外姜家简单得很,年轻子弟游学读书,年长者入朝为官,奔走四方。
族中因为叔祖和祖父镇着,底下没什么龌龊事,搁在这种环境,江鱼除了真能把自己训成学霸,半分消息都查不出来。
故而她盯上江州,那个月姬和姜夫人互换孩子、姜毓这具身体亲舅舅在的青城山。
面前的姜茗坐在椅子上,皱着眉,缓慢开口,“依照惯例,族中子弟在稚之这个年纪,确实该出门游学了。只是担心你的身体,一直不敢让你出门。”
江鱼开始演,她拿着帕子挡在脸前咳嗽,垂下头说道:“女儿也自知身体不好,前些天没由来的大病……又时常心悸,夜里时常梦见母亲在时教我读写清静经的日子。”
她话题转移地没有逻辑,却合情合理——毕竟她爹刚娶了新老婆,孩子想起早逝的亲娘没毛病。
“女儿也是与道门有缘,当初女儿就是在青城山出生的。”
姜茗神色复杂地看着江鱼,“稚之是想做居士吗?”
姜家人大多循规蹈矩,然而不知道怎么回事,每各几代就容易出一些有着奇奇怪怪想法的人。
比方说姜茗有一位叔叔,一心想去做仵作,还有一位叔祖,无病无杂莫名其妙遁入空门做和尚了,现在又冒出一个说自己跟道家有缘的女儿。
江鱼抿了下嘴唇说:“……想着去道观拜拜而已,求个心安。”她真的没想出家,爹你不要多想。
“稚之想去便去吧,”姜茗对唯一的女儿显然十分宠爱,他沉吟道:“不若等身子好上一些,到时候叫家中奴仆府医和你一起。”
江鱼此去青城山是为了调查姜毓的身世,在明知道有敌人在暗处时招摇过境不是个好选择,所以她明示说:“这样是不是人太多了?女儿去青城是为祭拜……这样大张旗鼓,会不会不太好?”
姜茗在这种事情上很好说话,表示由稚之做主即可,只是路上必须带大夫。
江鱼自然一口答应,反正等姜茗走后,要怎么走带那些人还不是她说了算。
***
姜府红绸一连挂七日才撤下,可除了娶妻当日热闹了些,余下六日整个姜府风平浪静,附中人凉薄地不像家中有喜事发生。
让整个姜府中为数不多的外来人孙奇,十分秃然。
娘唉,上次老夫人去世姜家人办丧事也这幅不温不火的模样,充其量面容憔悴些神情哀痛些,现在办喜事更夸张了,脸上连个笑都不带,他要是新娘子嫁进来看到这家人全一个表情,恐怕要当场崩溃。
然后孙奇就看到了同样端庄稳重的新夫人。
孙奇:“……”
对不起打扰了,你们世家养孩子养得就离谱,一个两个闷葫芦一样有意思吗?
所以,在听闻江鱼准备去青城山修养一些时日的时候,孙奇二话不说过去抱大腿,求大小姐把他一并带上。
姜毓的院子孙奇来过很多此,他背着药箱对院门口的护卫说自己是给女郎例行问诊,那个冷面侍卫才肯放他进院。
明明几年下来见过上千面了。
孙奇苦恼地想,他要是再不寻个理由出去,再在姜家继续住下去怕是要憋疯了。
姜家这地方,简直不是人待的。
哦,特定语境,没有说姜家人不是人的意思。
因是修身园的常客,孙奇没要侍从带路,轻车熟路地从藕花池旁路过,他穿过竹林来到竹屋前,看到江鱼一身对襟长衫,坐在檐下喂鱼。
奇怪,往日必跟在大小姐身边的两个侍女怎么一个都不在?
孙奇走上前去,对江鱼拱手作揖,“大小姐。”
江鱼放下藤编的鱼食篓站起身,客气道:“先生进屋坐。”
在阴影中躲藏着的女子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递上一方湿帕给江鱼擦手。
孙奇顿时一惊,他师从药王谷谷主陶不忆,医术习得十之七八,武艺也学了五分,自认在江湖中能跻身进二流高手的行列,刚才却愣是没发现这名女子的存在。
……素听闻各大世家都有私养影卫的秘闻。
江鱼擦干净手,视线从对自己卑躬屈膝的影卫身上划过,眼中有一丢丢无奈。
姜茗对这个女儿是真的疼宠,她只是随口一句“想低调行事”,临走的前一天就带着三个影卫过来说送给她。
“家中弟子成人后都会指派影卫贴身跟随保护,这次稚之想要出门,提前指给你也不为失礼,以后你便是他们的主子了。”
话虽如此,但是指给郎君女郎的影卫跟指给当权者之一的影卫级别能一样吗?!
等等,姜家子弟成年后身边会委派影卫,那么当年的姜毓,又是怎么被人掳走的?
江鱼瞥了眼进度条,看到进度变成了1.02%。
“……”
这就是炮灰吗?即便发现有死亡内幕,不涉及女主的情况下也只能爬这么点进度。
姜茗送来的影卫是两男一女,侍候打扫开药护卫样样精通,听他们自个说是老爷专门为女郎准备的。
江鱼听着,隐隐有些明悟。
姜家人面冷不错,喜欢不喜欢从不在言语上表达,可在表达喜恶的行为却很直白。有什么稀罕的好的,一股脑全送过来,说一句“喜欢”“不错”“谢谢”,就能看到他们矜持之下微弯起来的眼睛。
怪可爱的。
这三个影卫中唯一的女子唤作竹里,另两位一个叫游白一个叫沉玺,因性别问题,游白和沉玺平日在外头候着,竹里则贴身跟在江鱼身边。
就是不知道他们仨怎么躲得,一个没注意就不见了,叫一声名字或者有什么动作立马出现,刚来那几天冷不丁就能把江鱼吓一跳。
故看到孙奇也被吓一跳的表情,江鱼的内心得到了平衡。
她被竹里轻扶着坐在椅上,对跟着一同坐下的孙奇说:“院中侍从去打点行囊,多有怠慢,望先生谅解。”
“不怠慢不怠慢……孙某前来是想问问女郎打算何时前往青城?”
江鱼刚想说下周,随即想起来这个年代没有一周七天的说话,语句在舌尖一滚,换成了“四日后”。
孙奇一张娃娃脸笑眯眯地,他拱拱手问:“女郎此去可想好了带哪位府医?”
江鱼抬起眼睛说:“先生是想毛遂自荐?”
孙奇诚恳说:“某为女郎诊治多年,青城虽有名医,却不如某知晓底细。”
江鱼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一把扇子,她堂姐姜敏从沧州带的降香黄檀扇,据说于等量黄金同价。
她晃着这把价比千金的折扇挡在脸前,似是为难,“我此行不欲明示身份,低调行事,不知先生是否介怀?”
调查姜毓身世这事不能让影卫知道,毕竟这三个人是姜茗给他们的,如果要是他们知道姜毓的身份,必然会禀报给姜茗,到那时事情可不好办了,带上孙奇正好能混淆视听。
“江湖人士风餐露宿惯了,哪会介怀?”
江鱼含笑说:“那劳烦先生这些天准备好行囊药物,四日后一早卯时三刻,修身园见。”
孙奇让她笑得一愣,随即应声道谢说自己一定准时。
他回神想,原来姜家人是会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