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杂
娄乙2021-08-25 19:203,685

  孙奇出去一趟带回来一个小尾巴。

  那少年远远跟在他身后,个头很矮,灰蒙蒙的天里站在枯树前,怀中抱着只咽气的山鸡,乍一看像山野精怪要找人索命。

  今日的粥饭已经施出七七八八,粥铺前余有两三人影,端着掺杂了野蔬的白粥埋头稀里呼噜喝着。

  人少,顶在盛粥岗位上的人是沉玺,他见孙奇走过来,挑挑眉问:“哪拐的小鬼?”

  “路上捡的,给他弄碗粥,然后把他怀里的山鸡处理了——好家伙,活活生给咬死的。”

  沉玺正眼看过去,那抱山鸡的少年戒备地往这边看,暗红的血水冻成冰碴,凝在他脸颊上。

  少年眼窝深邃,不清楚是饿出来的还是天生长这样,看着颇有些要钱不要命的凶狠。

  “咬死的?是个狠性子,可惜年纪大了些,不然挺适合做我们这行。”沉玺慢悠悠点评一句,盛了一碗粥。

  孙奇嗤笑说:“正常人谁做你们那行。”

  沉玺把粥碗递过去,呵呵笑过一声,“你看这孩子像正常人?”

  哪家正常人用牙把山鸡脖子咬断,大雪天一个人在荒地游荡。

  孙奇对自己的辩才心中有数,他当作什么都没听到地接过粥碗,对那少年吆喝说:“那谁,过来!”

  也许是瞧见粥棚内其他作道士打扮的人,少年不再犹豫,跑过去捧起粥碗一饮而尽。

  他不知道多久没有吃过正常的食物,粥喝得很急,囫囵滋味没尝到,全下了肚。

  “再来!”

  少年一手搂着山鸡尸体,一手端着空碗对沉玺说。

  沉玺拿着汤勺给他满上,“喝慢点,喝太急容易吐——要借你一把刀把山鸡处理了吗?”

  少年点点头,捧着粥喝得很慢。

  过了一会儿后,他蹦出两个字,“谢谢”。

  孙奇“啧啧”两声,“你对他和颜悦色,晓得道谢,对我就不知道说声抱歉?别忘了刚刚你可是直接把我撞雪地里去了。”

  少年“咕咚咕咚”喝着稀米粥,不理他。

  沉玺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拿脏兮兮的袖子在脸上蹭了一把,说道:“小杂。”

  穷苦人家识字的不多,没读过什么书名字起得也简单,一个村子能有三个富贵五个铁牛七个小翠,小杂这名字……普普通通,不出人所料。

  沉玺抛给他一把匕首,让他去处理山鸡。

  小杂拿着匕首,拎起山鸡,往粥棚后的雪地里一蹲,利落地给山鸡割喉放血,拔毛开膛。

  孙奇对小杂颇感兴趣,跟着一并绕了过去,看这小子手法娴熟得宰鸡,问道:“没匕首时你怎么杀的鸡?”

  “磨尖的石头,”小杂指着路边露出雪地的灰黑色岩石,平静道:“那种石头能砸断骨头。”

  孙奇会想起自己第一次烤兔子的时候,别说剖内脏了,他甚至毛都不知道要拔,傻乎乎直接往火堆上架。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孙奇想着,问道:“你家里人呢?”

  “我娘三年前病死了。”小杂擦了把溅到脸上的血,将匕首放在一旁,去扒拉鸡心鸡肝。

  孙奇现在又觉得这孩子有当军医的天赋,徒手掏内脏面不改色。

  他没话找话,“你是哪里人?江州还是丰州。”

  “丰州。”

  “那你怎么没跟同乡人一起?是走散了还是什么。”

  小杂料理完山鸡,用雪擦了擦手,拧着眉冷言冷语,“你是官府查户籍的?”

  孙奇被姜家人折磨出的好脾气在此刻悉数体现,听小杂这般不客气,也只是笑笑,“不是,我们家粥铺还要开几天,问问你住哪,身旁有没有亲戚朋友,要不要带他们一起来喝些热粥。”

  小杂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捡木柴搭烤架,准备烤山鸡。

  孙奇看他忙活,没忍住说:“帐篷有火盆烤架,你去找人借一下。”

  小杂没应,小半刻钟后,他道:“我自己能行。”

  这孩子倔得让孙奇胃疼。

  小杂忙完捡柴后忙点火,雪天柴湿,他闷头拿火石在那打,愣是耗了一刻钟时间。

  这是让沉玺两碗粥灌得有力气在这儿慢慢折腾了,孙奇腹诽,苦口婆心讲:“不要烤架不要点火,你总要来点盐巴抹一层入味吧?大冬天的你连根草都找不到,干啃着能好吃吗?”

  小杂不在乎好不好吃,他眼睛盯着穿在树枝上缓慢被火炙烤的山鸡,咽了咽口水。

  完全没法沟通。

  孙奇泄气,恢复本职说:“这也不要那也不要,那我给你拿点金疮药,给身上的伤好好涂涂,你看你后脖颈上的溃伤,小心越来越严重从后背烂到前胸,一命呜呼。”

  小杂完全没被吓到,他蹲在火堆前,视线专注,只有山鸡。

  孙奇唠叨半晌不听半字回应,想自己儿童之友的名号莫不是不见用了,还是这小子是大龄伪孩童,他郁闷地看了会儿小杂的手,回帐篷拿药。

  帐篷里青城观的人正商量着回去的事——今日带来的窝窝头和白粥施完了。

  “师叔,帐篷和桌椅要收走吗?”

  “不收,明天还来。”

  “可放这儿不安全吧……”

  “我去给外面那几个带头的交代一声,”沉玺说道:“让他们看着,留帐篷在也是给那些偷藏馒头的百姓一个心安。”

  孙奇一向不插手这些事,今日百忙听了一耳朵,开口问:“这帐篷晚间能让人借住吗?一个无亲无友的小孩儿,很乖,不会乱动东西的。”

  他一开口沉玺便知晓他说的是谁,失笑说道:“乖?”

  青城观的道士清泽左看右看,“你们在说谁?孙先生作保不是不可,只是那孩子呢?”

  棚外几个答应夜间帮忙看守帐篷的难民眼观四处,耳听八方,一听能让家中孩子夜间有个避风的地方睡,纷纷上言说:“我们那边也有几个娃娃,懂事,不乱碰东西!”

  孙奇对把小杂喊到帐篷内过夜的成功率预测有五成,对喊他来帐篷和其他小孩儿一同过夜的成功率预测为零,他摸了下鼻子,含混说:“我去问问,不一定来,小孩儿太倔。”

  “看来那孩子是真合孙先生眼缘。”沉玺说笑一句,转而对棚外的几个难民正色说:“特殊时期偷孩子去卖的不少,自家孩子自家看着多放心。”

  那些人看见沉玺的脸便怂,一个两个讪讪道:“陈小哥说得有道理。”

  他们学识不高,听旁人喊沉玺的名字,以为他姓陈名西,反正不写出来单读个字音,谁晓得他们认错读错。

  孙奇走到帐篷后面,扯住小杂的衣领说:“过去我给你上药,这点火你再点一个时辰也烤不熟山鸡。”

  小杂踉跄两步,背上的伤口被孙奇碰到,倒抽一口冷气,险些骂街。

  “你——”

  孙奇松开手,小杂站定,小心翼翼动了动肩膀,抬头发现自己到了人群前面。他跟带头的难民对视一眼,脸色骤变,转身抬脚欲跑。

  一把拽住他,孙奇呵斥道:“你跑什么。”

  “这小子养不得!”难民急赤白脸,话音叠在一起,乍如平地惊雷般地吼声,“他是流着齐越奸贼血的杂种!”

  大成与齐越从没安定过,近一百年的时间打的有来有往,最严重的一次是二十五年前,齐越大破边境,一路从临境的秦州、越州打到荇州胡州,期间肆意掠屠,无数百姓家破人亡,含恨离家,玄诚和月姬,亦是因此战分离。

  小杂脸色惨白,他手脚僵着,耳旁一阵嗡嗡作响。

  “他娘是个疯子!被齐越杂种们活活弄疯的。”

  “十九年前陛下亲征,把齐越奸贼全都赶了回去,那些驻扎在秦越的狗杂种们——”

  “他身上留着奸贼的血!”

  一声声夹杂着唾沫星子的辱骂和咒声,喋喋不休环绕在他成长的每一寸年岁中。

  什么“小杂”,不就是略了一个字的“小杂种”吗?

  少年手脚冰凉地站在那里,低着脑袋,等和原先一样的踹打袭来。

  “够了。”

  “沉玺,把他们请走。”

  又是两道叠在一起的声音。

  小杂抬头看过去,发现说话的二人一个是面部有损的中年道士,另一个则是位拿着手炉的女冠。

  前者是玄诚,后者是江鱼。

  江鱼得知今日的布施结束后就上了马车,等青城观的众人收拾好东西一并回去,她忙了大半日,半躺在马车中昏昏欲睡,即将睡去时十六咚咚咚过来敲窗子,说粥棚吵起来了。

  按捺住起床气,江鱼不悦地走回营地。

  她耐着性子在七嘴八舌的污言秽语中提取重点,听完后反思一秒自己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张口叫沉玺把那群碎嘴难民赶走。

  玄诚和江鱼,一位能做青城观的主,一位能做沉玺他们的主,他二人达成共识,其他人的意见自然不用多问。

  “得嘞。”沉玺领命,转头对说个不停、甚至想动手把小杂拖走的几个难民伸出手,“几位是自己走,还是我请你们走?”

  那些个难民恨恨瞪着小杂,最后骂了一句“杂种”,不情愿地离开了。

  小杂看他们离开,低声说了一声“对不起”,打算走。

  孙奇眼疾手快,迅速抓着他的袖子想把人留下,哪想手一伸拽掉的是小杂半只夹黑棉稻草的袖子。

  孙奇:“……”这什么劣质衣服!

  小杂压着声音恼火道:“我跟你道歉了!”

  他一开始没想跟着来,但他太饿了,连着四五天只吃雪水,饿到头晕眼花,否则也不至于连只山鸡要抓半天。

  我做错了什么?

  父亲是遗留在大成的齐越逃兵,母亲是被侵占的女子,可又不是我想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我只是……想活着而已。

  活着有那么难吗?

  “前人利不及子女,祸亦不及子女。”玄诚看着小杂露在衣服外溃烂发炎的伤口,叹了口气道:“他们说的那些不关你的事。”

  涉及数代人和两个国家的恩怨,是非对错根本说不清楚,要论玄诚自己也是战争的受害者,乃至于姜毓和林久的悲剧……追本溯源,归根结底,也和成越之战有脱不开的干系。

  “我赔你一身衣服,”孙奇难得机灵一会,他跟小杂打商量道:“毕竟是我叫你来的,这事怨我。你看我我是个大夫,救死扶伤是我的本分,我给你治好伤,这事咱们一笔勾销——大小姐,您建议我带小、孩儿回去养几天吗?他现在这个情况没法在这儿留。”

  听完那些难民的咒骂,孙奇没办法继续自如地称呼“小杂”这个名字。

  江鱼拿着手炉,无所谓说:“你随意。”

  小杂不知所措站在那里,看周遭人四散开收拾东西搬上马车,有条不紊地预备启程。

  “你那山鸡可能吃不成了。”孙奇抽了抽鼻子说:“好像烤糊了。”

  小杂拔腿去抢救山鸡。

  江鱼捂着嘴打哈欠,退到人群后面,找到收拾行李往马车上搬的清行,小声吐槽:“我当多大点事,不就这孩子父亲是齐越人吗?不知道还以为齐越又要打过来了。”

  清行眼中冗杂的情绪尽数收敛,他笑了下说:“嗯。”

继续阅读:拜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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