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吃点东西吗?”
熟悉的声音在侧后方响起,江鱼眨了眨被药炉水汽熏得微涩的眼睛,回过脸,看到清行在她身后的位置蹲下,平视着她。
江鱼嗓子发痒,她咳嗽几声问:“有水吗?”
清行递给她一个水囊,塞盖已经拧开。
水是热的,温度刚刚好,味道不知是不是江鱼的错觉,很甜。
泡得发软的果脯碰到牙齿和舌尖,江鱼咬着果脯,嚼了嚼后咽下去,对清行道:“糖吃多了对牙不好。”
她微微扬着唇角,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烦闷。
“嗯,我知道。”
知道你试图改变却又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谁也救不成,知道你看到外面哀鸿遍野不舒服,知道你想表现得游刃有余,不叫旁人担心。
清行看着江鱼,目光沉静。
江鱼脸上强行维持的笑一点点垮下,她抬手按在脸颊上,遮住一只眼睛,呼出一口气道:“有什么吃的?”
清行起身,在帐篷后窸窸窣窣一阵,过了会儿端出一个盘子,上面是散着热气的腊味烧饼和半只烤红薯。
“有些简陋,将就吃一些。”
一旁帮忙捣药的十六欲言又止。
他们跟大小姐一起出门,身旁自然有备吃食,比清行的腊味烧饼跟烤红薯不知道精致多少倍,但江鱼和清行这个关系……十六默默闭上嘴。
事实上在外人面前,江鱼和清行表现得一直很疏离,坐在一起吃饭像是刚巧遇到拼桌,除了一些必要的对话外不问半句私事。
十六啃着从家里带来的蜜煎肘子,摸摸心口,感觉有点虐。
孙奇忙得累死累活回到帐篷,他给姜家做府医要钱要得理直气壮,江鱼问他医理一个问题一两银子。给穷人看病倒是很有药王谷济世救人的风范,不嫌苦不嫌穷,甚至倒贴腰包——江鱼会买药是他主动提出的,说雪灾易生冻伤和伤寒。
和青城观的人讨一份糙米粥窝窝头喝完吃完,孙奇迈着小碎步到江鱼身旁,赔笑问:“大小姐,您带来的蒸糖糕杏仁酪云片糕能分我点吗?”
江鱼咽下一口腊味烧饼,头也不抬道:“在马车上放着,自己拿。”
“那个,全拿走成吗?”孙奇试探问:“外面有几个小孩儿,想吃糖,您看这……”
江鱼想了下说:“你去问问沉玺他们吃过饭没,要是都吃过了,可以把剩的拿走。”
孙奇和她道谢,转头去找人。
江鱼转过脸看孙奇找完竹里找沉玺,挨个问完后到马车上拿东西,一手一个食盒走到难民营中,被一群脏兮兮的小萝卜头们叽叽喳喳簇拥着他。
娃娃脸的年轻大夫弯下腰和那些孩子们说话,把手中的糕点与糖果分给他们,引起一阵欢呼和清脆的笑音。
哀鸿遍野,寂寥的雪地中,小小的孩子们欢呼雀跃着,为一块不值一提的糖果。
江鱼收回视线,拿起水囊,就着水吃烤红薯。
糖点分完,孙奇回来了,他用雪水洗干净手,坐在药炉前继续煎药配药。
水汽渺渺里,孙奇嗅着袖口的苦药味儿,像忽然想起什么一样,冷不丁地问:“大小姐原先不是从不做施剩饭的事吗?”
姜家钟鸣鼎食之家,餐餐有盈余,每日拉泔水的板车都要从后巷一日三次地走过,几大桶酒肉即便扔掉喂猪,也不肯分赠给乞丐。
江鱼侧过视线,她手里捧着一小块儿没吃完的烤红薯,姿态模样却像在楼台亭阁抚琴捧书。
她淡淡道:“若有人吃出问题,这事要怎么算?人心难测,不得不防。”
很简单的一个道理,越是高门大户越是怕被人抓住把柄,施点粥米赚来的美名不足吃出人命带来的坏名声。
就跟酒楼不会把剩下的饭菜赠给乞丐,怕人死了,有口说不清。
孙奇混江湖的,对朝堂上搞对立党派名声什么烂招都能做出来的勾当不了解,他皱着眉说:“怎么现在不怕吃出问题?”
“这里没官府。”江鱼一双漆黑的眼望着他,“有人闹事直接打死。”
在旁偷听的清行笑了下,帮江鱼补充论据道:“古往今来,买通人说酒楼吃死人、药堂治死人,好打压行当竞争对手的事数不胜数,孙先生行医这么多年,没遇见过被诬告的医者吗?”
——这家的东西吃坏了人这个大夫治死了人。
甚至不用找人闹事,几句流言就能影响声名和生意。
孙奇哑然,过了会儿他道:“大小姐和过去不一样了。”
江鱼没搭理他,她拎着衣摆一角,让火熏烤着被雪地洇湿的衣服。
十六搭话问:“姑娘过去是怎么样的?”
孙奇拿蒲扇扇着药炉下的火,眯着眼回忆过去。
“过的的大小姐……”
是不会笑的。
提起姜家人,孙奇下意识的想法便是这个。
不笑,冷淡,疏离。
清清冷冷像皎月,看一眼便自惭形秽,不由自主地想离远些,浑身上下写得那句话叫做“尔等凡人不配出现在我眼前”。
老派世家出身的人基本都这个德性,孙奇见怪不怪,看姜毓和其他姜家人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位主身娇体弱,金贵得很。
再多是姜毓万一真活不长久,在他手下死了,他会不会被姜家按死偿命。
这种情况下,姜毓给孙奇留下的印象寡淡得像张没什么痕迹的白纸。
江鱼穿过来这么久,离经叛道的事做了一个遍,他方才迷迷瞪瞪地意识到,她不是原先的那个姜家女郎。
姜毓是什么样子呢?
他说不上来。
“没什么,”孙奇道:“就是没现在活泼开朗。”
过被深闺病痛困住的人,乍然能出来游山玩水,还遇到一个心悦的情郎,活泼开朗些很正常。
只是不知道为何,他心底蔓出不可名的悲意——好似有什么离他远去了一般。
孙奇打了个激灵,心说他该不会对大小姐有意思了吧?
十六奇怪地看着孙奇脸色急剧变化,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凝出一种将哭不哭,要怒不怒,惊惧交加甚至有些羞赧的扭曲神色。
孙先生的面部表情可真丰富啊。
十六惊叹着,小声叫江鱼,找他们大小姐一起看热闹。
“姑娘,你看孙先生。”
江鱼和清行在一起的时候叫他们其中一人,等于两个人一起叫,孙奇面容狰狞地和这对好奇的情侣对上视线,表情瞬时变了,他在三人不解的眼神中冲出帐篷,徒留碾药碾了一半药臼。
清行拿过江鱼放在身侧的水囊,拧开软塞喝了一口,“孙先生这是怎么了?”
江鱼摊开手说:“不知道,可能想起有忘交代给病人的东西了吧。”
清行点点头,以为也是这个原因。
怀疑自己对姜毓有不轨之心的孙奇吓了个半死,满脑子是竹里他们要是知道,会不会把他打死。
……这么一想清行还没被打死真是个奇迹。
孙奇脑子乱糟糟地,他以头抢树须臾,脑子逐渐恢复正常。
对啊,他喜欢不喜欢姜毓看清行不就能看出来了?
清行跟江鱼接近,他没半分反应,只在内心钦佩此人是勇士,姜家大小姐也敢染指。
江鱼对清行有回应,他想得也只是“大小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跟出家的道士搞在一起,不怕姜三爷生气”。
他这明显不是对大小姐有意思的反应嘛!
孙奇幸庆地拍着胸膛,心说清行对江鱼的那种才叫有意思,他听沉玺说过,连他们影卫都发现的细微处清行都能一眼看到。
那他心底的怅然感又是为何而起?
孙奇想不通。
他面对着树干琢磨不透,正想着,一阵“咯咯咯咯”的叫声打断他的思绪,孙奇下意识回过头,让一个急急跑来的人撞倒在雪地里。
“我的鸡!”
对方喊了一声,一张满是黑灰的脸面露凶色,再次朝孙奇的方向扑过去,一头扎进雪地。
“咯咯咯咯哒!”
山鸡与人大战一团,一时间鸡毛乱飞,骂声鸡鸣响成一片。
孙奇:“……”
他伤春悲秋悲不下去了,这个把他撞了一个狗啃雪的小子张牙舞爪地和一只山鸡缠斗,孙奇堂堂一个大活人在他眼中跟空气差不多。
他拍干净身上的雪,冷眼旁观这场人鸡大战。
撞人的小子个子很矮,撑死十三四岁,因手脚不够长的缘故,三两次差点让山鸡从他怀中挣脱。不过人倒是挺狠的,手脚不够用可以上嘴,最后愣是一口咬在鸡脖子上喝了满嘴热血。
看着那只山鸡缓缓咽气停止挣扎,孙奇叹为观止,他“啪啪”两声给这狼性的小子鼓掌,问道:“啃一嘴毛你咽的下去吗?”
一身露黑棉花破衣的小子呸出满口鸡毛,眼睛上下打量一番孙奇,警惕道:“关你屁事。”
“不关我事,就问你要不要找地方生个火——那边有道士施粥,你要过去蹭一碗吗?”
或许是看孙奇衣衫整洁,面上没灰没土红润饱满不像要跟他抢一口肉吃的人,少年抽了抽鼻尖,手里搂着刚被他咬断气的山鸡,盯着孙奇说:“在哪?”
孙奇指着难民营的地方,随口道:“那边难民营旁边。”
少年站在原地不动弹。
孙奇乐了,他道:“怕我骗你?你这一身有值得我骗的地方吗,瘦胳膊瘦腿卖去做苦力都没人要。”
说罢,孙奇一甩袖子往难民营走,留下一句“爱来不来”。
少年没习过武,跟在人后面一步一踩雪的声音明显,孙奇哼笑一声,想这小子独自一人,大抵是血亲缘不深,看手脚动作可能有点学武的天赋,不知道玄诚能不能做主收下他。
日行一善的孙大夫忘却心底的那一点疑惑,欢欢喜喜地带着他半路捡回的小乞丐,到布施摊讨吃讨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