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雪狼,也在看着它们。
它蹲在雪地里,姿态悠闲得像是在晒太阳。
它的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扫了一下,扫起一小片雪花,在阳光下飞舞。
它的舌头微微伸出来,舔了舔鼻尖,像是在品尝空气中的味道。
它在观察。
它在判断。
它那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两个小小的、瘦弱的身影——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背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衣服破破烂烂的,瘦得皮包骨头,连站都站不稳。
在它眼里,这两个人类幼崽,大概和两只迷路的小兔子没什么区别。
瘦小,虚弱,毫无威胁。
它的耳朵竖起来,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然后它站起来,前腿伸了个懒腰,脊背弓起来又塌下去,整个身体像是一条被拉开的弹簧,充满了弹性。
它迈开了步子。
很慢,很轻,像是在散步。
它的爪子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点点细微的、噗嗤噗嗤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地叹息。
它的尾巴还是垂着的,没有翘起来,也没有夹起来,就那么直直地垂着,像一根平衡杆,在它行走的时候微微地左右摆动。
它在靠近。
一步一步地,不紧不慢地,朝着他们走过来。
它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们,瞳孔还是那条细细的竖线,冰冷,专注,没有任何波动。
它的嘴唇微微翻起来,露出里面白森森的牙齿,那些牙齿又尖又长,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像是一排被磨利了的刀片。
这头雪狼很聪明,没有贸然第一时间就扑咬上来,而是很稳健的缓步靠近。
就是为了给足压迫感,在它的意识里,面前的这两个存在,虽然丝毫没有威胁可言。
但也不会有一点大意,免得有什么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
陈煜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他能感觉到那头雪狼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
那是一种纯粹的、赤裸裸的杀意,不掺杂任何多余的东西。
它不是饿了才要吃他们,也不是被逼急了才要攻击他们。它只是……把他们当成了猎物。
这就是猎食者的本能。
看见弱者,就捕杀,而他们两个孩子,显然就是在明显不过的弱者了。
云熙的脚步,在那头雪狼站起来的一瞬间,微微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退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趴在她背上,陈煜根本感觉不到。
她并不是在紧张。
而是……在计算。
她在计算那头雪狼的速度,计算它冲过来的距离,计算自己能不能在它扑上来之前做出反应。
她在用自己的经验,评估这场战斗的胜算,评估自己能不能保护好背上的弟弟。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蹲下来,动作很快,快得陈煜几乎没有反应过来。
她的膝盖弯曲,身体前倾,一只手托着陈煜的屁股,另一只手撑在地上,稳住重心。
然后她轻轻地把陈煜从背上放下来,放在雪地里。
陈煜的双脚踩在雪地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的腿还是软的,站不太稳,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赶紧伸手扶住云熙的肩膀,稳住了身形。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云熙。
云熙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一直锁在那头雪狼身上,一秒都没有移开过。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张瘦削的、苍白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块被冻住了的石头。
可她开口了。
“弟弟,别怕。”
她的声音很轻,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她大概是在担心,担心自己放下他的这个动作会让他误会,会让他以为她要丢下他跑了。
所以她马上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可语气却很急:
“把你背着,我怕待会会更危险。”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很郑重,像是在许下一个很重要的承诺。
“姐姐很快就杀了这头狼。”
她说“杀了”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无比。
仿佛在她眼里,这头体型和她差不多大的雪狼,不过是一只稍微大一点的野猫,一刀下去就能解决。
但她不敢赌任何有意外的风险,毕竟弟弟就在自己身上,若是待会自己一个不小心,让弟弟受伤了,那可就不好了。
这其实才是云熙最在乎的关键。
陈煜看着她,看着她瘦削的、单薄的背影,看着她紧握着柴刀的、指节泛白的手,看着她那件被风刮得猎猎作响的破衣服。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神里没有一丝恐惧,没有一丝犹豫。
“姐姐小心。”
他的目光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那是一种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像是一个孩子看着自己的母亲,相信她一定会把所有的坏人都赶走,相信她一定会保护自己,相信她一定不会让自己受到任何伤害。
他不是装的,他是真的相信她。
云熙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感受到那股全然的、没有任何保留的信任。
她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可很暖。
像是有人在她的胸口里点了一盏灯,小小的,微弱的,可那光芒却暖烘烘的,从胸腔里往外扩散,传到四肢百骸,传到指尖,传到脚尖,传到每一个被冻僵了的角落。
她紧了紧手中的柴刀,手指在刀柄上又攥紧了几分,指节白得像雪。
她的嘴唇死死地抿着,抿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
那张瘦削的、苍白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冷冽的、沉甸甸的决绝。
她的目光,重新锁在那头雪狼身上。
那头雪狼,已经走到了大约十步之外的地方。
它停了下来,蹲坐在雪地里,歪着头看着他们。
它的耳朵竖得直直的,微微向前倾,像是在听他们在说什么。
它的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扫着,扫起一小片雪花,在阳光下飞舞。
它的眼睛里,那两条细细的竖线,微微地扩张了一些。
它大概是在评估。
这个女孩,看起来比刚才警觉了很多。
她手里拿着那把刀,姿势可很稳,没有发抖。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它,目光冷得像冰,没有它常见的那种恐惧和慌乱。
一瞬间,就让它有一种感觉升腾起来,来自本能的惊觉,眼前的这小女孩不好对付。
可它没有退,在这种时候,它也并没有觉得太过有威胁。
风雪难得停了,难得有如此新鲜的猎物,自然是不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它站起来,前腿微微弯曲,身体压得很低,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
它的嘴唇翻起来,露出里面那排白森森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持续的咆哮——呜呜呜呜——那声音不大,可很沉,像是一块石头在水底滚动,震得人心里发慌。
它要进攻了,云熙眼神死死的盯着它。
云熙的身体,在那声咆哮响起的瞬间,微微地沉了下去。
她的膝盖弯曲,重心放低,双脚在雪地里微微分开,踩出一个稳定的姿势。
她的右手握着柴刀,刀柄贴在腰侧,刀刃朝外,像是一只缩起来的拳头,随时都能弹出去。
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慢,胸腔几乎看不出起伏。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头雪狼身上,瞳孔收缩成一个小小的点,那只灰蓝色的眼睛里,此刻只有那头狼,只有它的一举一动,只有它每一寸肌肉的收缩和舒张。
虽然只有一只眼睛能看的到,但她却是在一瞬间,就洞悉了这头雪狼可能会有的进攻方式。
她在等,等它主动冲过来。
这种战斗她经历过许多次了,并没有因为这头雪狼的虚张声势而有什么胆怯,手和刀都稳的异常。
那头雪狼没有让她等太久。
它的后腿猛地蹬地,整个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从雪地里弹射出来。
雪花在它身后炸开,像一朵白色的烟花,在阳光下飞舞,它的身体在空中拉成一条直线,前腿朝前伸着,爪子张开,露出里面锋利的、像钩子一样的指甲,它的嘴巴大张着,那排白森森的牙齿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直直地朝着云熙的脖子咬过来。
它的速度太快了,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从雪地里劈过来,带着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陈煜的呼吸也随之有些停滞,不由的紧张了起来,他虽然知道云熙是有些特别,力气异于常人的大。
但力气大归力气大,战斗可不仅仅只是有力气就行的。
还需要看战斗意识和经验,毕竟现在大家都是凡人之躯,可没有什么特殊的手段能拉开差距的。
他还是第一次见云熙战斗,所以这会儿心头要说一点紧张没有,那是假的。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头雪狼像一颗白色的炮弹一样,朝着云熙扑过来。
然后他看见了云熙的动作。
她的动作不算快,可每一步都很稳,很扎实,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
她的右脚往侧后方退了一步,身体微微侧转,让过了雪狼扑过来的正面。
那一步退得很准,准得像是在心里计算过无数次一样,雪狼的爪子擦着她的衣服掠过,带起一片破碎的布条,在空中飞舞。
然后她的左手,猛地伸出去。
那只瘦削的、满是冻疮的手,在雪狼扑过来的瞬间,准确地按在了它的脖子上。她的手指紧紧地扣住它颈部的毛发,指甲嵌进它的皮肤里,那力道大得惊人,大得让那头雪狼的冲势在瞬间被遏制住,整个身体在空中顿了一下。
云熙的右手,在这个时候挥了出去。
柴刀的刀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带着呜呜的风声,朝着雪狼的脑袋劈过去。
可那头雪狼的反应也很快,它的前爪在空中猛地一拨,拍在柴刀的侧面,把那致命的一击拨偏了。
刀刃擦着它的耳朵掠过,削掉了一小片白色的毛发,迅猛而又狠辣,这么一个瞬间,身体猛地扭转,张开大嘴朝着云熙的手臂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