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没有看他。
可她的手臂,却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那力道不大,可很实在,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承诺什么。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雪后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在雪地上延伸,一大一小,紧紧地贴在一起,像是一棵树上长出来的两根枝丫,虽然粗细不同,可根是连在一起的。
云熙背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不知道那座城有多远,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
可她真心期待的,之后和弟弟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她会真的成为弟弟口中的,他见过的最好最好的人。
她不想辜负这样的期待!
因为她背上有一个人,一个叫她“姐姐”的人,一个说“我相信你”的人,一个说“有姐姐在,我们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人。
这个人,是她的弟弟。
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陈煜说完那些话之后,也陷入了虚弱,在云熙的安抚下,趴在她背后就又睡了过去。
没办法,虽然现在没有漫天的风雪,但陈煜的身体机能确实太糟糕了。
现在和云熙一比较起来,才深刻地体会到,云熙这虽然表面看着很难,但其实内在还是顽强的很。
陈煜知道,这可不是简单的身体素质强,果然啊天命之女还是有其道理的。
两人也不知道又走了多久,雪后的荒野,安静得不像话。
只有呼呼的风声不停萦绕于耳连空气都像是被冻住了,凝固在这片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陈煜趴在云熙背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半眯着眼睛看着这片白得发亮的世界。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可他的心里却总是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安。
他说不清那种不安来自哪里,只是一种很模糊的、很本能的直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们,目光阴冷,充满恶意。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环在云熙脖子上的手臂,身体不自觉地往她身上贴了贴。
陈煜没有开口说什么,他相信云熙有着自己的判断,自己没必要多生担忧。
而且自己这状况也没办法多担忧什么了,毕竟自己也是一点忙也帮不上的。
云熙感觉到了他的动作,侧了侧头,却没有说话。
她的步伐还是那么稳,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一样。
可她的那只灰蓝色的眼睛,却在陈煜看不见的角度,微微地眯了起来。
她也在看。
看四周那片白茫茫的雪地,看那些被阳光拉得长长的影子,看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看不清楚的角落。
她在这片荒野里活了这么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雪后的荒野,才是最危险的。
雪下着的时候,至少还能藏住一些东西。
可雪一停,什么都藏不住了。
包括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尤其是走了这么久,这周遭都太过静谧了,居然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遇到危险,这其实才是最反常的。
云熙手中的柴刀握的很紧,虽然她一只眼睛没了,但她的感知依旧敏锐。
周遭的一切,包括背后,她都时刻感知着,心神很是警惕。
她并没有因为一时的安全而疏忽大意,她太清楚,要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弟弟走出这片荒野雪山,有多么的困难。
若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那她是全然不怕的,她对自己有着全然的自信。
尽管趴在自己后背上的陈煜或许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但事实就是如此。
只是她并没有盲目的说太多,毕竟现在多了一个需要保护的人,她也是需要更稳健些才是。
又走了一段路,云熙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那停下来的动作很突然,突然到陈煜的身体惯性前倾,差点从她背上滑下去。
他赶紧收紧手臂,稳住了身形,然后抬起头,顺着云熙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心跳在一瞬间也都快了好几拍。
前方大约二三十步的地方,雪地里蹲着一团白。
那团白和周围的雪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它微微动了一下,陈煜根本注意不到。
那是一头狼,一头通体雪白的狼,毛色白得发亮,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冷冽的光。
它的体型不算特别大,大概和一条成年土狗差不多,可它的姿态,却比任何一条狗都要危险。
它蹲坐在雪地里,前腿笔直地撑在地上,后腿微微弯曲,像一张被拉开的弓,随时都能弹射出去。
它的尾巴垂在身后,没有摇动,也没有夹起来,就那么直直地垂着,像一根僵硬的棍子。
它的头微微偏着,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们。
琥珀色的瞳仁,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浅黄色,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细的竖线,像是一道被刻在宝石上的裂缝。
那目光冰冷,不带任何情感,只有一种纯粹的、赤裸裸的审视。
像是一个猎人在打量自己的猎物,评估着它们的重量、它们的速度、它们的反抗能力。
陈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雪狼。
要命!在这种地方看到一只雪狼可就意味着有一大群正在附近呢,毕竟狼可是群居动物,不太可能单打独斗的。
现在虽然还没有看到其他的目标,但也不能有侥幸心理就是了。
陈煜的目光不自觉地扫向四周,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的视线在雪地上扫过,一处,两处,三处……没有,暂时没有看到其他的雪狼。
可他知道,它们就在附近。
它们一定就在附近,藏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地里的某个角落,藏在那些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藏在那些雪堆和枯树的后面。
它们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些生物最是聪明狡猾了,再没有搞明白敌人的具体情况之后,可不会贸然出击。
而现在很显然,对方没有贸然进攻,就是在判断着。
云熙的身体,在看见那头雪狼的瞬间就绷紧了。
那种绷紧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她背着他走路的时候,身体虽然也是直的,可那是一种放松的直,是一种“我在赶路”的直。
可现在,她的身体像是一根被拉满的弦,每一寸肌肉都绷到了极限,整个人像是一把出鞘的刀,散发着一种冷冽的、危险的气息。
她的右手,缓缓地握紧了那把柴刀。
刀柄上缠着的布条被她攥得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把柴刀的刀刃上布满了锈迹,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褐色,可刀刃的边缘,却被磨得锋利无比,反射出一道细细的、冷冽的白光。
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慢,胸腔几乎看不出起伏。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头雪狼身上,瞳孔微微收缩,那只灰蓝色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专注。
像是一个猎人,在面对另一头猎人。
陈煜能感觉到她身上的变化。
他趴在她背上,胸口贴着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比平时快了一些,可节奏很稳,没有乱。
她的体温似乎比平时更高了一些,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传过来,像是一个被点燃的炉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升温。
“弟弟。”
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很低,很冷,像是一片被风吹过的冰面。
“你不要怕。”
她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陈煜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藏着一丝很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安抚。
她怕他害怕。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没事的,有我在。
然后她顿了顿,大概是觉得刚才那句话太轻了,不足以让他安心。
又或者,是她自己也不太确定,能不能对付得了这头雪狼。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可语气却更重了:
“姐姐很厉害的,不会让你有事的。”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违和感。
她从来不是一个会夸自己的人,她甚至很少谈论自己。
她把自己裹在那层冷冰冰的壳子里,不让人看见,不让人靠近,更不让人评判。
可此刻,她主动说了“我很厉害”。
她是在说给他听。
是在告诉他:别怕,姐姐能保护好你。
是在给他信心,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陈煜轻轻地“嗯”了一声。
“不怕。”他说,声音很轻。“我相信姐姐。”
他说“不怕”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
是说给云熙听的,让她知道自己不害怕,让她可以安心地战斗?还是说给自己听的,让自己不要慌,不要成为她的负担?
大概都有吧。
陈煜虽然现在没办法修炼战斗,但眼界还是有的,在看到这头雪狼的时候,云熙一瞬间的状态,就让陈煜明白了许多。
她有着很充分的经验和自信。
云熙听到他的话,没有回头,可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她的表情,确实比刚才柔和了一些,那些冷硬的线条,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抚平了,变得没有那么锋利了。
她紧了紧握着柴刀的手,目光重新锁在那头雪狼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