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第九章
(英)简·奥斯汀;李继宏译2026-07-21 15:128,251

奈特利先生可以跟爱玛争吵,爱玛却无意与自己争吵。奈特利先生很不高兴,比平时隔了更长时间,才再次到访哈特菲尔德。两人碰面时,他板着脸,显然还没原谅爱玛。爱玛觉得很遗憾,但并不后悔。恰恰相反,接下来几天发生的事,越来越证明她的计划和做法是对的,也让她越来越喜欢这些计划和做法。

埃尔顿先生回来后,立马就把配上精致画框的画像送了过来。画像被挂在公共起居室的壁炉上方。他起身端详,发出几句“理应如此”的赞叹。因为激动,这些话都不是完整的句子。至于哈丽雅特,就她那样的年龄和头脑来说,她的感情显然正在演变成强烈而坚定的爱恋。爱玛很快就无比满意地意识到:哈丽雅特之所以还记得马丁先生,仅仅是为了拿他跟埃尔顿先生作对比。而占据极大优势的,显然是后者。

爱玛本打算拿大量有用的阅读和谈话来改善自己这位小朋友的头脑,可每次都只读了头几章,便会出现“明天再继续”的托词。闲聊总是比读书容易得多。凭自己的想象力来安排哈丽雅特的命运,比辛辛苦苦增强她的理解力,或用严肃的事实训练她的理解力愉快得多。眼下,哈丽雅特唯一的文学追求,或者说为晚年备下的唯一精神食粮,就是收集遇见的各种谜语,抄到一本热压纸做的四开薄本上。本子是爱玛装订的,带有花体字和胜利纪念柱图案[14]。

在这个崇尚文学的时代,如此大规模地搜集谜语并不罕见。戈达德太太学校的主任教师纳什小姐至少已经抄了三百条谜语。哈丽雅特最早就是从她那儿得到启发,并希望在伍德豪斯小姐的帮助下,搜集到更多谜语。爱玛则用她的创造力、记忆力和幽默感来帮助她编写,加上哈丽雅特写得一手好字,所以,这个谜语集无论在形式上,还是在数量上,都堪称一流。

对于这件事,伍德豪斯先生几乎跟两位姑娘一样兴趣浓厚。他经常努力回忆,总能想起一些值得她们收入集子的谜语。“我年轻时,有那么多绝妙的谜语,现在怎么就不记得了呢!不过,我迟早能想起来。”末了,他总要念叨一句:“姬蒂,一个白皙漂亮,却冷若冰霜的姑娘[15]。”

伍德豪斯先生对好朋友佩里谈过此事,可佩里一时也想不起任何谜语。不过,他让佩里多留点意。因为佩里跑的地方那么多,总能找到一些吧。

他的女儿却一点也不想就此事请教海伯里那些聪明人。爱玛只想请埃尔顿先生一个人来帮忙,请他把有可能搜集到的所有好谜语、字谜,或以双关妙语为答案的谜语都贡献出来。看到他那副努力回忆的专注模样,爱玛十分高兴。同时,她也看得出:在无比诚挚小心的情况下,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无不是献殷勤或赞美女性的谜语。她们最文雅的两三个谜语都来自他。有一个著名字谜,他好不容易想起来后,简直欣喜若狂,于是柔情满怀地背诵出来:

前一半是“苦恼”,

后一半是“注定感受苦恼”,

拼起来是“最好的良药”,

能减轻并治愈那“苦恼”[16]。

但听过后,爱玛相当遗憾地说,这个字谜她们在前几页已经抄录了。

“埃尔顿先生,你干吗不亲自替我们编一个呢?”她说,“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是新谜语呀。况且,对你来说,这还不是小事一桩。”

“噢,不,我这辈子从没……几乎从没编过这类东西。我可是个再愚笨不过的家伙!哪怕伍德豪斯小姐……”他顿了顿,“或史密斯小姐,也唤不起我的灵感。”

可就在第二天,埃尔顿先生便有了灵感,上门刚待了一会儿,他往桌上留了张纸条便走了。他说,那张纸上写了个字谜,是他的一个朋友写给一位爱慕的年轻小姐的。但一看他的神态,爱玛就知道,那字谜肯定是他自己写的。

“我并非要让史密斯小姐将它收入集子,”他说,“这是朋友写的,我没有权利公开,但你看一看,说不定会喜欢。”

相比哈丽雅特,这番话更像是说给爱玛听的。爱玛对这一点也心领神会。埃尔顿先生很不好意思,觉得面对爱玛的目光,反而比面对她朋友的容易些。又过了一会儿,他就走了。

“拿去吧,”爱玛笑着把那张纸推向哈丽雅特,“这是你的,自己拿去看。”

哈丽雅特却紧张得发抖,碰也不去碰那张纸。爱玛从不介意当第一,便自己看了起来。

献给某小姐

字谜

前一半展现帝王的荣华富贵,

大地的君主们啊!那般奢华与安逸。

后一半展现另一类人的荣光,

瞧啊,那是众海之王!

然而,哎呀!合在一起,就完全变了副光景!

男人足以自豪的权利和自由,全荡然无存。

陆海之王,都俯身为奴,

女人,可爱的女人,才是众王之王。

机敏的你,定能很快猜到答案,

愿那温柔明眸,闪现赞许之光!

爱玛盯着那张纸想了一会儿,猜出了其中含义。为了完全确定,彻底弄清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她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才把纸递给哈丽雅特。后者虽满怀期翼,却只能困惑又迟钝地盯着字谜。爱玛笑盈盈地坐在一旁,自言自语道:“很好,埃尔顿先生,很好。比我见过的很多字谜都要好。‘求爱’——这是个很好的暗示。仅凭这字谜,我都要好好夸夸你!你这是在投石问路呀,说得再明白不过:‘史密斯小姐,请容许我向你求爱。看我一眼,用同样的眼神赞赏我的字谜,应允我的请求吧。’

愿那温柔明眸,闪现赞许之光!

说的正是哈丽雅特。用‘温柔’一词来形容她的眼睛,再恰当不过。所有形容词里,这是最合适的字眼。

机敏的你,定能很快猜到答案,

哼!哈丽雅特机敏!那更好啦。只有热恋中的男人,才会这样描述她吧。啊!奈特利先生,但愿你能从中得到教益。我想,这下总能让你心悦诚服了吧,你这辈子,总算有一回不得不承认错误。真是个绝妙的字谜,写得也非常切题。看来,这事马上就要到关键时刻了。”

要不是哈丽雅特迫切地提出一连串问题,这些异常愉快的自我思索,说不定会发展为长篇大论。

“这是什么呢,伍德豪斯小姐?这能是什么呢?我猜不到,一点头绪都没有,完全猜不出来。伍德豪斯小姐,这会是什么呢?试试看,帮帮我吧。我从没见过这么难猜的字谜。是‘王国’吗?不知道这位朋友是谁,那个女人又是谁?你觉得,这是个好字谜吗?谜底是‘女人’吗?

女人,可爱的女人,才是众王之王。

是不是尼普顿[17]?

瞧啊,那是众海之王!

不然,是三叉戟或美人鱼?还是鲨鱼?噢,不!‘鲨鱼’只有一个音节。这个字谜一定很巧妙,否则,他才不会送来。噢!伍德豪斯小姐,你觉得,我们猜得出这个字谜吗?”

“美人鱼和鲨鱼?胡说八道!亲爱的哈丽雅特,你在想什么呀?他把朋友编的美人鱼或鲨鱼字谜送给我们,有什么用?把那张纸拿给我,听好了:

献给某小姐,

就是‘给史密斯小姐’。

前一半展现帝王的荣华富贵,

大地的君主们啊!那般奢华与安逸。

这是‘宫廷’。

后一半展现另一类人的荣光,

瞧啊,那是众海之王!

这是‘船’。真是再明白不过。接下来是精华部分:

然而,哎呀!合在一起,

就是‘求爱’,明白了吧?

就完全变了副光景!

男人足以自豪的权利和自由,全荡然无存。

陆海之王,都俯身为奴,

女人,可爱的女人,才是众王之王。

这番恭维话说得多么得体!接下来就是请求。我想,亲爱的哈丽雅特,这点你不难领会吧。舒舒服服地读一遍吧。毫无疑问,这是为你写的,也是写给你的。”

这番令人如此高兴的话简直让哈丽雅特无法不接受。她读着结尾的几行,激动喜悦之情难以言表,不过,她也没有必要说出来,能感觉到就够了。爱玛替她说了。

“这番恭维话里显然有个十分特别的含义,”爱玛说,“让我丝毫不怀疑埃尔顿先生的用意。你就是他的心上人——这点很快便会得到充分证明。我早就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绝对错不了。现在,一切都很清楚了。他的心意明白又坚定,正如自从认识你以来,我对这件事抱的希望一样。是的,哈丽雅特,我长久渴望的事,终于发生了。你和埃尔顿先生的相爱,究竟算是最合乎理想,还是最水到渠成,我估计永远也说不清楚。但这件事真是既合情合理,又合心合意。我太高兴啦!衷心祝贺你,亲爱的哈丽雅特。收获这样的爱情,无论哪个女人都值得骄傲。这样的结合有百利而无一害,将带给你需要的每样东西——尊敬、独立、一个舒适的家,还能让你继续生活在好友之间,让你与哈特菲尔德和我亲密无间,让我们友谊永存。哈丽雅特,这场婚姻永远不会使我们任何一方感到羞愧。”

起初,哈丽雅特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叫了声“亲爱的伍德豪斯小姐……”,又叫了声“亲爱的伍德豪斯小姐……”,只能一次次温柔地去拥抱爱玛。等到她们终于能正常交谈时,爱玛才清清楚楚地发现:该看到、感觉到、期待和记住的事,她这位朋友都看到、感觉到,也期待和记住了。埃尔顿先生的优越地位,已经在哈丽雅特心中得到充分认可。

“你无论说什么,总是对的,”哈丽雅特嚷道,“所以我认为、我相信、我希望,事情肯定是这样。否则,我还真不敢这么想。我哪里配得上他。埃尔顿先生什么女人娶不到!大家对他的看法都很一致——他太出众了!只消想想那些甜美的句子:‘献给某小姐——’天哪,多巧妙啊!真是写给我的吗?”

“对此,我不会提出疑问,也容不得别人质疑。这就是千真万确的事。相信我的判断吧。这就是戏剧前的开场白、章节前的题词,紧随其后便是实事求是的散文。”

“没人料得到这样的事。一个月前,我想都不敢想。最不可思议的事居然发生了。”

“史密斯小姐和埃尔顿先生邂逅时,它就发生了。真的就这么发生了,多离奇呀!原本需要他人撮合的一对儿,却一下子自然而然地凑到一起。这是多么明显、多么值得向往的事。你和埃尔顿先生有缘走到一起,你们各自的家庭环境,让你们走到一起。你们的婚姻完全可以媲美兰德尔的那一对。哈特菲尔德的空气里似乎真有某种东西,能给爱情指明方向,将它送入应该奔流的那条水渠。

真爱之路永远不会一帆风顺[18]。

哈特菲尔德版的莎士比亚戏剧,定要为此句加上一条长长的注释。”

“埃尔顿先生居然真的爱上了我,在所有人中,偏偏爱上我。米迦勒节时,我还不认识他,也没跟他说过话。而他呢,就是那个最英俊的人,一个如奈特利先生般,人人敬仰的人!大家都想结交他。所有人都说,只要他乐意,一餐也不必独自吃,他接到的邀请比每周的天数都多。在教堂里,他也是那般出色!自从他来到海伯里,纳什小姐把他的所有布道都记了下来。天哪!回想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我当时脑子里真是什么都没料到呢!当时,听到他经过,我和阿博特两姐妹跑进客厅,隔着百叶窗偷看。纳什小姐还走过来,责令我们赶紧离开呢。可把我们轰走,她自己却待在那儿看。不过,她很快又把我叫回去,让我也一起看。她真好。我们都觉得埃尔顿先生英俊极了!当时,他正跟科尔先生手挽着手。”

“不管你的朋友们是什么人,只要他们还有一点常识,都会欣然接受这场婚姻。我们的所作所为,才不用向傻瓜报告。如果他们急于看到你‘幸福地’结婚,那这个生性和蔼的男人定能保证这点。如果他们想将你安置在合其心意的区域和社会圈子,这儿也完全适合。说得通俗点,如果他们仅仅旨在要你嫁得好,那这桩婚事定能让他们满意,因为它能赋予你大量财产、受人尊敬的地位和似锦前程。”

“是的,对极了,你说得真棒!我太爱听了。你什么都懂,简直跟埃尔顿先生一样聪明。这个字谜!就是让我苦苦琢磨十二个月,我也编不出来呀。”

“从他昨天那副推说不行的样子,我就知道他要一展身手了。”

“我真觉得,毫无例外,这是我读过的最好的字谜。”

“的确,我也从没读过比这更贴切的。”

“而且,几乎比我们以前收集的任何一个字谜都长一倍。”

“我倒不觉得它的长度是个多么特别的优点。通常来说,这种字谜都无法写得太短。”

哈丽雅特一心扑在字谜上,压根没听朋友说话。某些最可喜的比较,正在她脑中浮现。

很快,她就红着脸道:“一个在通常情况下很有头脑的人,如果有话要说,坐下来写封信,或简明扼要地把非说不可的话说出来,那是一回事。但写出这样的诗句和字谜,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如此贬低马丁先生那封信,真是出乎爱玛的意料。

“多么甜美的诗句!”哈丽雅特继续道,“哦!最后这两行!可是,我怎么把这张纸条还给他?又该怎么说我已经猜出来了呢?噢!伍德豪斯小姐,我们该怎么办?”

“交给我好了,你什么都不用管。我敢说,他今晚就会来这儿。到时候,由我来还他。我会先跟他闲扯几句,你不用介入。但你那双温柔的眼睛,可要适时透出欣喜的光芒。相信我吧。”

“噢!伍德豪斯小姐,没法把这个可爱的字谜抄进我的本子里,多可惜啊!本子里的那些,都不及它一半好。”

“删掉最后两行,就没什么不可以了。”

“噢!可最后两行是——”

“——是整个字谜最精彩的部分。这我承认!那就私下欣赏嘛。要知道,它们不会因为被你拆分,就丧失原有的意义。那两行对句依然存在,意思也不会改变分毫。但如果把它们删掉,特殊含义就会消失,剩下的只是一个十分殷勤、可以收入任何集子的字谜。你得相信,他绝不愿意自己的字谜受到轻视,正如他不愿意自己的热情受到轻视一样。一个热恋中的诗人,要么两方面的能力都得到鼓励,要么就全都别提。把本子给我,我替你抄下来。这样,谁都不能说你什么了。”

哈丽雅特虽心中不舍,但还是听从爱玛的话,并让自己相信朋友抄写的并非一份爱情宣言。看起来,这礼物实在太珍贵,无论如何都不能公开。

“这个本子,我要永久珍藏。”她说。

“很好,”爱玛应道,“这是一种最自然的情感,保持得越久,我越高兴。呀,爸爸来了。我把这个字谜念给他听,你不反对吧?那会让他很高兴的!他可喜欢这类东西了,尤其主题还是赞美女性的。他对我们如此体贴,你得让我念给他听。”

哈丽雅特一脸严肃。

“亲爱的哈丽雅特,你别把这个字谜看得太重。要是过于敏感,过于在意,露出你知道其弦外之音,甚至已经猜透个中所有含义的模样,你就会不适宜地泄露自己的情感。别被这么一件表示爱意的小礼物弄得神魂颠倒。他要是想保守秘密,就不会当着我的面留下纸条。因为那张纸条不是递给你的,而是递给我的。对这件事,我们还不能太认真。哪怕我们不为这个字谜连声赞叹,他也有足够的动力继续下去。”

“噢!不,我可不希望自己因为这个被人嘲笑。那就听你的吧。”

伍德豪斯先生进来,很快便谈到那个话题,又问起他常问的问题:“亲爱的,你们的集子进行得怎么样了?收集到什么新东西了吗?”

“嗯,爸爸,是有点东西要念给你听,完全是新东西。今天早上,我们在这张桌上发现一张纸,准是哪个仙女扔下的吧。上面有个很妙的字谜,我们刚刚把它抄进本子。”

爱玛念给父亲听,用的就是他喜欢的那种方式——念得又慢又清楚,还一连念了两三遍,边念边解释。伍德豪斯先生非常高兴,而且正如爱玛所料,最后两句让他尤为感动。

“嗯,说得恰如其分,非常合适。对极了。‘女人,可爱的女人……’亲爱的,这可真是个漂亮的字谜,我一下子猜出是哪位仙女带来的——除了你,爱玛,没有人能写得这么美。”

爱玛只是点点头,笑了。伍德豪斯先生思索片刻,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啊,不难看出你像谁。这些东西,你亲爱的妈妈多在行啊!我要是有她那样的记忆力就好了!可我什么都忘了,就连你听我提过的那个谜语,我也记不得了。它有好几节,但我只记得第一节:

姬蒂,一个白皙漂亮,却冷若冰霜的姑娘。

燃起我心中爱火,令我忧愁至今。

我哀求那蒙住眼睛的小爱神前来帮忙,

却又怕他靠近我,

对我先前的求爱,发动致命一击[19]。

我只记得这么多,可整个谜语是很巧妙的。亲爱的,你好像说过,你已经找到这个谜语了吧。”

“是的,爸爸,抄在我们的第二页上了,就是从《美文文摘》[20]上抄下来的。你知道,那是加里克的作品。”

“嗯!没错。真希望我能再多想起一些。

姬蒂,一个白皙漂亮,却冷若冰霜的姑娘。

这名字让我想起可怜的伊莎贝拉,因为她当初差点跟祖母用同一个教名——凯瑟琳。希望下星期她会来。你想过吗,亲爱的,到时候让她住哪个房间?还有她那几个孩子,又住哪个房间?”

“噢,想过。她当然还是住自己的房间呀,就是她常住的那间。孩子们也有育婴室,也跟往常一样啊。为什么要变动呢?”

“我说不准,亲爱的。可她很久没来了,去年复活节后,就再没来过。那一次,她又只住了几天。约翰·奈特利先生做了律师,很不方便。可怜的伊莎贝拉,和我们大家分开,她该多伤心啊!回来之后,如果看不见泰勒小姐,她会多难过啊。”

“爸爸,至少,她不会感到惊讶吧。”

“我说不准,亲爱的。第一次听到泰勒小姐要结婚时,我真的很吃惊。”

“等伊莎贝拉到了后,我们一定要请韦斯顿夫妇来吃饭。”

“是呀,亲爱的,只要有时间肯定是要请的。但是,她只能住一个星期,干什么事都来不及。”他无比沮丧地说。

“他们没法住久一点,真遗憾。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约翰·奈特利先生二十八日必须回去。爸爸,我们应该感恩了,他们这次来乡下,每天都会和我们待在一起,也不用抽出两三天去多恩韦尔住。奈特利先生已经答应,今年圣诞节就不请他们过去了。要知道,他们跟他分开的时间,比跟我们分开的时间还长。”

“亲爱的,可怜的伊莎贝拉若要去别的地方,不来哈特菲尔德,那可太让人难受了。”

除了自己,伍德豪斯先生绝不承认奈特利先生也有权留下自己的弟弟,或其他任何人有权留下伊莎贝拉。他坐着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虽然约翰·奈特利先生必须尽快回去,但我搞不懂为什么可怜的伊莎贝拉也要急着走。我想,爱玛,我要劝她和我们多住些时日,她和孩子们可以过得很愉快。”

“啊!爸爸,这事你以前就没办到过,以后估计也办不到。丈夫走了,自己留下,伊莎贝拉可受不了。”

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话虽不好听,伍德豪斯先生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想到女儿如此依恋丈夫,他的情绪顿时受到影响。爱玛看出这点,立刻岔开话题,想让他高兴起来。

“等姐夫和姐姐来了,哈丽雅特也得尽量多跟我们待在一起才行。她肯定会喜欢那些孩子。我们真为那些孩子自豪,不是吗,爸爸?不知道,她会觉得哪个孩子最漂亮,亨利,还是约翰?”

“啊,我也不知道。可怜的小宝贝们,要来这儿,他们该多高兴呀!哈丽雅特,他们向来都非常喜欢住在哈特菲尔德。”

“先生,我想他们肯定会喜欢的。我还真不知道,有谁会不喜欢呢。”

“亨利是个漂亮男孩,但约翰长得很像妈妈。亨利是老大,名字随了我,而非他爸爸。约翰是老二,名字随了爸爸。伊莎贝拉没让老大随爸爸的名字,有些人肯定会吃惊,但我觉得,伊莎贝拉给他取名为亨利,也挺好的。他的确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他们都非常聪明,还有那么多招人爱的地方。孩子们常常走到我椅子旁边,站在那儿说:‘外公,能给我一小段绳子吗?’有一次,亨利问我要把小刀,但我告诉他,只有外公们才能用刀。我觉得,他们的爸爸常常对待他们太粗暴。”

“你觉得他粗暴,”爱玛说,“是因为你自己太温和。但是,如果拿他跟别的爸爸比较一下,你就一定不会认为他粗暴了。他希望自己的孩子们活泼、坚强。他们淘气时,他偶尔也会狠狠骂上几句。但他是个慈父——约翰·奈特利先生的确是个慈爱的父亲,孩子们都很喜欢他。”

“还有,孩子们的伯父来了后,总把他们冲天花板上抛,真是怪吓人的。”

“但他们喜欢啊,爸爸,没什么比这更让他们开心的了。对他们来说,那就是件乐事,要不是伯父定下轮流玩的规矩,任谁开了头,都绝不肯再让给别人。”

“呃,这事我真搞不懂。”

“爸爸,我们全都这样。世上总有一半的人,无法理解另一半人的乐趣。”

后来,两位小姐打算分别去准备四点钟的正餐时,写下那个无与伦比字谜的作者来了。哈丽雅特转过脸,但爱玛倒还能用平时的那种微笑迎接他。不过,她敏锐的目光立刻从他眼里看出:他觉得自己已经取得进展——投出了骰子。爱玛心想,他多半是来看看反响如何的。不过,他表面上的借口是来问问,少了他,伍德豪斯先生晚上的聚会还凑不凑得成,或者,哈特菲尔德有没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如果有,他可以放下别的所有事;如果没有,他就应邀跟朋友科尔一起吃饭——科尔一直想请他吃饭,他也答应只要有空,定然赴约。

爱玛表示感谢,却不让他为了他们,令朋友失望。毕竟,她父亲肯定能找到牌友。埃尔顿先生再次恳请,爱玛再次婉言谢绝。可埃尔顿先生刚要鞠躬告辞,爱玛就从桌上拿起那张纸递还给他。

“谢谢你留给我们的字谜,我们已经拜读,非常喜欢。而且,我也冒昧地将它抄进史密斯小姐的本子,希望你朋友别介意。当然,我只抄了前八行。”

埃尔顿先生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满脸疑惑,显得相当慌乱,只顾着嘟囔些“不胜荣幸”之类的话。他看看爱玛,又瞅了眼哈丽雅特,接着瞧见桌上摆的那个本子,便拿起来端详。为了打消尴尬局面,爱玛微笑着开口道:“你必须代我向你朋友道歉。这么好的字谜,可不能只让一两个人欣赏。他如此殷勤地写下这些句子,肯定能得到每个女人的赞许。”

“我要毫不犹豫地说,”埃尔顿先生应道,不过,他说起话来已经相当犹豫,“我要毫不犹豫地说——至少,如果我的朋友和我有相同的感觉——如果他能像我一样,看见自己这小小的抒情之作受到如此赞扬,那我毫不怀疑,他定会觉得这是自己此生最骄傲的时刻。”说话间,他又看了看那个本子,然后把它放回到桌上。

说完这番话后,他就急匆匆地走了。爱玛巴不得他快点走,因为虽然他有很多讨人喜欢的品质,他的这番话里总带着某种夸耀成分,让她忍不住想笑。她跑到一边,笑个痛快,任哈丽雅特沉浸在那温柔而崇高的快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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