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第十二章
(英)简·奥斯汀;李继宏译2026-07-21 15:125,475

奈特利先生要和他们一起吃饭。这可让伍德豪斯先生不乐意了。伊莎贝拉回来的第一天,他并不愿意外人来分享自己的快乐。爱玛却认为应当请奈特利先生一同进餐,并且已经执意如此。除了考虑应平等对待两兄弟,还因为顾及最近跟奈特利先生的那次争吵,所以她很乐意请他吃饭。

她希望两人能言归于好,并认为现在正是和解的好时机。其实,不应该用“和解”这个词。她当然没错,他奈特利先生也永远不会认错。“让步”亦谈不上。不过,现在倒是该装出一副早已淡忘那次争吵的样子。她希望奈特利先生走进来时,看见这样一幅有助于恢复两人友谊的画面:她正抱着一个孩子——那是她姐姐最小的孩子。这个可爱的女孩约莫八个月大,第一次来哈特菲尔德,很高兴被姨妈抱着蹦啊跳的。这招真灵。虽然初见时,奈特利先生还板着脸,只简短地寒暄了几句,但没过多久,他不仅被引得像往常那样谈论起孩子们,还亲切友好地把小女孩从爱玛怀里抱了过去。爱玛觉得,他们又是朋友了。这想法让她先是颇为满意,接着又生出几分顽皮心思,于是便在奈特利先生赞美这孩子时,情不自禁地插嘴道:“我们对这几个外甥和外甥女的看法如此一致,真令人欣慰。至于成年男女,你我的意见有时倒大相径庭。但就这些小孩而言,我发现我们从未有过分歧。”

“如果你评价成年男女时合情合理些,并在跟他们的交往中,像对待孩子们时一样少点异想天开,那我们的看法或许就能永远一致。”

“当然,我们的分歧总是源自我的错误。”

“嗯,”奈特利先生微笑着说,“很有道理。你出生时,我已经十六岁了。”

“当时,的确天差地远,”爱玛回答道,“毫无疑问,在判断力上,那时的我远远赶不上你。但二十一年的时光都过去了,还不能大大缩短我们在理解力上的差距吗?”

“嗯,的确大大缩短了。”

“但如果我们意见相左,照目前缩短的程度来看,还不足以让我也达到有可能对上一回的程度。”

“相比你,我依然占据优势:一来我多了十六年的人生经验,二来我并非年轻漂亮的女子,也不是被宠坏的孩子。好啦,亲爱的爱玛,我们和好,别再说那件事了。小爱玛,告诉你姨妈,说她应该为你树立一个好榜样,而非再旧怨重提。告诉她,就算她以前没错,现在这样也错了。”

“非常正确,”爱玛嚷道,“小爱玛,你将来一定要比姨妈强。要非常聪明,别像她那么自负。好啦,奈特利先生,再说一两句,我就不说了。一开始我俩都是一片好心,而且我要说,现在依然没有事实可以证明我的观点错误。现在,我只想知道,马丁先生是不是非常非常失望。”

“没人能比他更失望。”奈特利先生简短地回答道。

“啊!那我真的很遗憾。来,握握手吧。”

两人刚刚无比热忱地握过手,约翰·奈特利先生就来了。接着,便是地道的英国式问候:“你好,乔治!”“你好,约翰!”在这看似冷漠的平静下,是真正的手足之情。如果必要,这种亲情都会让他们为对方赴汤蹈火。

因为想跟亲爱的伊莎贝拉聊天,伍德豪斯先生连牌都不打了。所以,这天晚上过得很安静,十分适合交谈。几人很自然地分成两组:一组是伍德豪斯先生和他大女儿,另一组是奈特利兄弟。他们的话题截然不同,很少有交叉。而爱玛呢,只是偶尔在两边插一两句嘴。

兄弟两人谈的是各自关心和正在做的事,但主要是哥哥的事。哥哥健谈得多,所以基本都是他在说话。身为地方法官,通常他总是有法律上的问题跟约翰商议,或者至少也能分享一件奇闻逸事。而作为一个农场主,掌管着在多恩韦尔的家族农场,他也得告诉弟弟每块地来年打算种什么,以及弟弟肯定会感兴趣的当地见闻。毕竟,弟弟的大半时光,也是在那个家度过的,对那儿仍有强烈的感情。约翰尽管显得冷静些,但说起挖一条水渠,换一道篱笆,砍掉一棵树,每亩田打算种麦子、萝卜还是春谷之类的事,也同样兴致勃勃。若热情的哥哥有什么事没说到,弟弟甚至会用近乎急切的口吻问个清楚。

两人这般轻松愉快地闲谈之际,伍德豪斯先生也正尽情地向女儿倾诉自己那些愉快的憾事,慈爱中透着担心。

“可怜的、亲爱的伊莎贝拉,”他疼爱地拉起女儿的手,伊莎贝拉本来正忙着照料五个孩子中的一个,这会儿只能暂时停下,“你真是太久太久没回来了呀!赶了这么多路,肯定累坏了吧!亲爱的,你得早点睡。我建议你喝点粥再睡。跟我一起喝碗可口的薄粥吧。亲爱的爱玛,我们每个人都喝点粥吧。”

爱玛可不会这样安排。因为她知道,奈特利兄弟和自己一样,不喜欢吃那种东西。所以,她只让人送来两碗。伍德豪斯先生又赞美了几句粥,并且很奇怪竟然不是每人每晚都会来点这么好的东西。接着,他若有所思地说:“亲爱的,今年你去绍森德过秋天,却不到这儿来,真是不妥当。我从不认为海边的空气对人有什么好处。”

“爸爸,这可是温菲尔德先生强烈推荐的。否则,我们才不会去。他是为了所有孩子做的推荐,尤其是喉咙不好的小贝拉,更需要呼吸呼吸海上的空气,洗洗海水浴。”

“啊!亲爱的,可佩里很怀疑,海能带给她什么好处?而我,早就相信海对人没有任何好处。或许我从没告诉你,有一次它几乎要了我的命。”

“好啦,好啦,”爱玛嚷道,她不喜欢这个话题,“求求你们别再谈海,让我又羡慕又难受,我从没见过海呢!也请你们不要再谈论绍森德。亲爱的伊莎贝拉,我还没听你问起佩里先生呢,他可从没忘记过你。”

“噢!好心的佩里先生。他怎么样,爸爸?”

“呃,挺好的,但也不是特别好。佩里先生有肝病,却没时间照顾自己。他告诉我,他没时间照顾自己,真叫人难受。乡下总是到处都有人请他去。依我看,哪儿都没有像他这样忙的人,也没有像他这样聪明的人。”

“佩里太太和孩子们呢,他们都好吗?孩子们都长大了吧?我很敬重佩里先生,真希望他能尽快来做客。看见我这些小家伙,他会很高兴的。”

“我希望他明天会来,我有一两个很重要的问题要请教他。亲爱的,无论他什么时候来,你都最好让他瞧瞧小贝拉的喉咙。”

“噢!亲爱的爸爸,她的喉咙已经好多了,我已经不怎么担心。也许是海水浴很有奇效,要么就该归功于温菲尔德先生的擦剂。从八月起,我们就经常给她抹那种擦剂。”

“亲爱的,海水浴怎么可能对她起效。要是早知道你需要擦剂,我一定告诉……”

“我看,你好像把贝茨太太和贝茨小姐忘了?”爱玛说,“还没听你问起过她们呢。”

“噢!善良的贝茨母女!真不好意思,你的大部分来信中都提到了她们。希望她们一切都好。善良的老贝茨太太!我明天就带上所有孩子去拜访她。每次看到我这几个孩子,她们都很高兴。还有那位出色的贝茨小姐。真是两个好人哪!她们怎么样,爸爸?”

“呃,总的来说,很好,亲爱的。但大约一个月前,可怜的贝茨太太得了一场重感冒。”

“真遗憾!不过,感冒以前可不像今年秋天这样流行。温菲尔德先生告诉我,除了发生流感时,他还没见过感冒演变到如此普遍又严重的地步。”

“亲爱的,差不多就是这样,但还没到你说的那种程度。佩里说,这次感冒是很普遍,但和往常十一月的情形相比,还不算太严重。总的来说,佩里不认为这是个疾病流行的季节。”

“是的,据我所知,温菲尔德先生也不认为这是个容易发病的季节,除非……”

“啊!可怜的好孩子。事实上,伦敦一年到头都容易生病。住在伦敦,就没有谁是健康的,没人能保持健康。真可怕,你们不得不住在那儿!离我那么远!空气又那么糟糕!”

“不,不是这样。我们没在空气不好的区域,我们那一带比伦敦大多数地区都好得多!亲爱的爸爸,别把我们的住处跟整个伦敦混为一谈。不伦瑞克广场附近几乎跟伦敦所有地方都不同。我们那儿的空气好极了!说实话,要让我住到别的任何区域,我还不愿意呢。让孩子们搬到哪儿,我都无法满意。我们那里的空气才无与伦比!要说空气质量,温菲尔德先生认为不伦瑞克广场一带肯定是最好的。”

“啊,亲爱的,但也比不上哈特菲尔德吧。在这儿尽情享受吧。等住上一个星期后,全都会变个样,你们都会跟刚来时大不相同。现在,我可不认为你们有谁看起来很健康。”

“爸爸,听你这么说,我真难过。但我向你保证,除了无论在哪儿都会有的神经性头痛和心悸之类的小毛病,我非常健康。如果孩子们在就寝前脸色有点苍白,那也不过是因为旅途劳顿,加上到这儿后很开心,所以比平常疲倦些罢了。我想,明天你就会觉得他们的脸色好看了。请放心,温菲尔德先生给我们送行时,说从没见过我们一家的健康状况像这次这么好。至少,我相信你不会认为奈特利先生看上去有丝毫病态吧。”她转向丈夫,深情的眼里带着担忧。

“还行吧,亲爱的,不敢恭维。我觉得,约翰·奈特利先生看起来远远算不上气色很好。”

“什么事,爸爸?你在和我说话吗?”约翰·奈特利先生听见自己的名字,大声问道。

“亲爱的,我要遗憾地告诉你,爸爸认为你气色不太好。但我觉得你只是有点累。不过,要知道,我本该让你离家前去看看温菲尔德先生。”

“亲爱的伊莎贝拉,”他连忙大声说,“别忧心我的气色。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们就行,随便我看起来怎么样吧。”

“你刚才跟哥哥说的话,我没完全听懂,”爱玛大声道,“就是说你朋友格雷厄姆先生打算从苏格兰找个管家,替他照料新置的产业那事。会有人应聘吗?以前的成见难道不会太深?”

爱玛以这种方式聊了很久,结果非常成功。当不得不把注意力转回父亲和姐姐身上时,她也没听到什么不好的话题。充其量不过是伊莎贝拉亲切地询问起简·费尔法克斯的近况。虽然爱玛总的来说并不怎么喜欢简·费尔法克斯,但那时候,她也非常高兴跟着赞美几句。

“简·费尔法克斯又甜美又可亲!”约翰·奈特利太太说,“除了偶尔在伦敦碰见她,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她要是去探望慈祥的老外婆和顶顶好的姨妈,她们一定会很高兴!听到亲爱的爱玛说她无法再住在海伯里,我真难过。但现在,坎贝尔上校夫妇的女儿出嫁了,他们应该再也离不开她。不然,对爱玛来说,她倒是个令人愉快的伙伴。”

伍德豪斯先生表示赞同,但又补充道:“可我们的小朋友哈丽雅特·史密斯正好是另一位漂亮友善的年轻人。你会喜欢哈丽雅特的。爱玛不会再有比她更好的伙伴了。”

“听到这话我很高兴。但大家都知道,只有简·费尔法克斯才称得上才华横溢、出类拔萃。何况,她又刚好跟爱玛同年。”

大家很高兴地聊了会儿这个话题,接着又花了差不多长的时间,同样和谐地讨论了些别的类似话题。但这晚结束前,还是发生了一场小风波。粥端进来后,顿时引起诸多感慨。众人交口称赞、议论纷纷,都认为这是好东西,对各种体质的人来说均有益健康。而对于很多永远做不好粥的家庭,他们也进行了猛烈攻击。但不幸的是,伊莎贝拉不得不举出的某些失败案例中,一个最近,因而也是最显著的例子,便是她在绍森德临时雇的厨娘。当她说要一盆香滑的稀粥,但又别太稀时,那厨娘总是不懂她的意思。于是,她经常满怀希望下完命令,结果却连能勉强下咽的粥都吃不到。这番话成了个危险的开始。

“啊!”伍德豪斯先生摇摇头,关切地盯着伊莎贝拉。在爱玛听来,这番感叹就像在说:“啊!你们到绍森德去的悲惨后果真是没完没了,简直不忍提。”有那么一会儿,她真希望父亲别再谈这件事,但愿片刻沉默的咀嚼,或许能让他重新品尝起自己那碗香滑的粥。但过了几分钟,他又开口道:“今年秋天,你们去了海边,却不到这儿来,我永远都会觉得很遗憾。”

“爸爸,你为什么感到遗憾呢?我向你保证,那次旅行给孩子们带来了很多快乐。”

“再说,就算非要去海边,最好也别去绍森德。那地方不利于健康。佩里听说你们决定去绍森德后非常吃惊。”

“我知道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想法,但爸爸,这真是一种错误的想法。我们在那儿都很健康,从没觉得待在泥地有什么水土不服。温菲尔德先生说,认为那地方不利于健康,是大错特错。我相信他是可以信赖的,因为他非常了解空气。他弟弟就常带着全家人到那儿去。”

“亲爱的,如果真要去哪儿,你该去克罗默。佩里曾在克罗默待过一星期,认为那儿是最好的海水浴浴场。他说,那里海面开阔,空气清新。据我所知,你们或许能在那儿租到离海岸较远的房子,比如相隔四分之一英里,就能住得很舒服。你应该先跟佩里商量商量呀。”

“但亲爱的爸爸,那路程可就不同了呀!想想看,这差别多大呀!一个或许有一百英里远,另一个只有四十英里。”

“啊!亲爱的,正如佩里所说,只要是攸关健康的问题,其余一概都不用考虑。既然要旅行,四十英里和一百英里根本没多大区别。要么不出门,就待在伦敦,也比跑四十英里的路程,去呼吸更糟糕的空气好。佩里就是这么说的,他似乎觉得去绍森德就是极不明智的举动。”

爱玛本想打断父亲,却已经来不及。既然父亲已经把话说到这份儿上,姐夫突然开口,也就不奇怪了。

“佩里先生,”约翰很不高兴地开口道,“一个人最好等到有人询问时,再发表高见。他为何要多此一举,费神琢磨我要带家人去哪片海滨?我想,我应该有权选择是依赖自己的判断,还是佩里先生的判断吧?我既不需要他的药,也不需要他的指点。”他停顿片刻,冷静了一些后,继续冷淡而讽刺地道,“如果佩里先生能告诉我,把妻子和五个孩子带到一百三十英里外旅行,与去四十英里远的地方花费或便利程度都相当,那我便会像他那样喜欢克罗默,而非绍森德。”

“对,对,”奈特利先生立刻插嘴道,“非常正确,这点的确值得考虑。但约翰,说到刚才的想法——把去兰厄姆的那条小路向右移一点,这样以后或许便不用再横穿家用草地,这事应该不困难吧。如果改道后会给海伯里人带来不便,那就算了。可你若还记得目前这条小径的路线……唯一能证实的办法,还是看看我们的地图。希望明天上午能在修道院磨坊农场看到你,届时我们好好研究研究地图,你再跟我说说你的意见。”

听到朋友佩里受到这样严厉的批评,伍德豪斯先生相当生气。实际上,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将很多自己的感觉和意见算到佩里头上。不过,女儿的劝慰还是慢慢消除了他的不快。而两兄弟中的一个立刻警觉,另一个的心情也更平静的情况下,总算没再重起事端。

继续阅读:第204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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