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第十八章
(英)简·奥斯汀;李继宏译2026-07-21 15:124,730

弗兰克·邱吉尔先生没来。约定日期越来越近时,一封致歉信让韦斯顿太太的担心成了真。信中说他暂时无法前来,为此“深表遗憾”,但仍“希望近期能拜访兰德尔”。

尽管对是否能见到这个年轻人,韦斯顿太太抱的希望比丈夫小得多,但她还是失望极了,甚至比丈夫更失望。不过对一个生性乐观的人来说,虽然真正实现的好事远达不到期望的数量,但失望后的沮丧程度,也并不会与希望时的雀跃程度成正比。这种人会很快放下眼前的失败,再次燃起新的希望。韦斯顿先生的惊讶和遗憾仅持续了半小时,之后他又开始觉得,弗兰克推迟两三个月来访反而更好。到时季节更好,天气更好。而且与更早前来相比,他肯定能跟他们多待些时日。

这么一想,他的心情很快舒畅起来。生性更多忧多虑的韦斯顿太太却觉得:只会等来一次又一次道歉和拖延。忧心丈夫将要经受的这种痛苦,让她感受到了更大的痛苦。

此时,爱玛其实没什么心情关心弗兰克·邱吉尔先生无法前来的事,只觉得兰德尔的人会因此而失望。目前,她没兴趣结识这个年轻人,宁愿安安静静,不受任何诱惑。然而,她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像往常一样,对目前的情况表现出足够的兴趣,积极地跟韦斯顿夫妇一起表达失望之情。因为就他们之间的友谊而言,她理应如此。

她第一个向奈特利先生讲述了此事,还对邱吉尔夫妇不放人的行为,相当必要地表达了惊叹。作为参与者之一,可以说她的“表演”甚至有几分过火。接着,她又言过其实地说了一大堆话,比如萨里郡的社交圈太封闭,要是能看到一个新面孔该多开心啊。还说他若能来,定能让整个海伯里都像过节一样快乐。最后,再次批评了邱吉尔夫妇后,她才发现自己竟跟奈特利先生意见相左。有趣的是,她发现她说的并不是真心话,而只是在用韦斯顿太太的观点反驳自己。

“邱吉尔夫妇或许有错,”奈特利先生冷静地道,“但我敢说,他若愿意,怎么都能来。”

“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他非常愿意来,只是舅舅和舅妈不放人。”

“若真看重此事,我不信他来不了。不可能来不了。没有证据,我才不信。”

“你可真奇怪!弗兰克·邱吉尔先生到底做了什么,竟让你觉得他如此不通人情?”

“我没觉得他不通人情,只是怀疑他跟那些人住在一起,或许已经以他们为榜样,学会了俯视自己的亲戚,只顾自己享乐,几乎不管别人。一个被骄傲、奢华和自私之人教养大的年轻人,也会变得骄傲、奢华和自私,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弗兰克·邱吉尔若真想看望父亲,九月到一月之间就能成行。他那么大的人——多少岁来着?二十三四岁吧——不会连这点事都办不到。完全不可能。”

“像你这么自主的人,说这话、做这事都易如反掌。奈特利先生,全世界就数你最不懂寄人篱下的难处。你也不懂如何应付坏脾气。”

“一个二十三四岁的人,连这点身心自由都没有,真是难以想象。他既不缺钱,也不缺时间。相反,我们知道,这两样东西他多的是,多到他很愿意将它们虚掷到这个国家最无聊的地方去。我们总听说他又去了哪个温泉疗养地,前不久,他不还在韦茅斯嘛!这说明,他能离开邱吉尔夫妇。”

“嗯,有时候他能离开。”

“而且那都是他认为值得离开,有快乐在引诱他离开的时候。”

“不了解他人的实际情况就对他人妄下评判,这是很不公平的。一个人若不是那家的成员,断无法明白其中的某个家庭成员有什么难处。我们应该先熟悉恩斯库姆的情况,了解邱吉尔太太的脾气,才能试图断定她外甥能做什么。或许,他有时候能做很多事,有时候却不能。”

“爱玛,只要一个人愿意,有件事总能做得成,那便是尽他的责任。这事无须花招和手段,只需要精力和决心。看望父亲就是弗兰克·邱吉尔的责任。从他的许诺和书信来看,他也明白这点。只要愿意,他就能做到。一个理直气壮的人会立刻直截了当地对邱吉尔太太说:‘你总能看到,我随时乐意为你牺牲自身娱乐。但现在,我必须立刻去看望父亲。要知道,如果我不能现在向他表示敬意,那他一定会难过。所以,我明天就动身。’他要是能当即用男子汉的坚决口吻对她说出这番话,对方绝不会不让他走。”

“是不会,”爱玛大笑着说,“但她或许拒绝他再回去。一个完全寄人篱下的年轻人怎么说得出这种话!除了你,奈特利先生,没人会这么异想天开。你压根不知道跟你处境截然相反的人能做什么。让弗兰克·邱吉尔先生对把他养大,并还要继续供养他的舅舅、舅妈说那样的话——或许还要站在屋子正中间,尽量大声地说,合理吗?真是亏你想得出来。”

“请相信,爱玛,一个明事理的人不会觉得这样做有什么困难,他会觉得自己有理。而一个明事理的人,当然会以适当的方式说出这番话。这种声明只会给他带来更多好处,提高他的地位,稳固他与供养者的关系,比一连串诡计和对策更有用。除了原有的情感,他还能得到尊重。他们一定会觉得他是可以信赖的,外甥既然能对父亲好,那也一定能对他们好。因为不仅他们知道,他也知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这次他应该来看望父亲。哪怕卑鄙地运用自身权力拖延他的行期,他们心里也不会因为他屈从于那些心血来潮的念头而更看得起他。对正当行为表示尊重,这点人人都能感受到。如果他能以这种态度,遵循原则,坚定而持续地做事,他们再小心眼,也会折服于他。”

“我很怀疑这点。你很喜欢让小心眼的人折服于你,但若这人是有权有势的富人,我想他们肯定有办法自我膨胀,一直膨胀到跟大人物般难以驾驭为止。我想象得出,奈特利先生,若立马让你跟弗兰克·邱吉尔先生易地而处,以你的性子,你或许能按之前为他提出的那些建议,说出那样的话,做出那样的事,说不定还能取得很好的效果。邱吉尔夫妇也可能无言以对。但那样的话,你就不会有自小服从和长期恭顺的习惯要打破。要他那样的人一下子冲破束缚,彻底独立,完全不顾二老希望他感恩和敬重的要求,或许真的很不容易。他或许跟你一样,也有强烈的是非观,只是在特定环境下,不能跟你一样付诸行动罢了。”

“那么,这种是非观就不够强烈。若不能激发出相同程度的努力,便不能说这是同样强烈的信念。”

“噢!还得看到处境和习惯的差别呀!我希望,你能试着理解一个可亲可爱的年轻人若正面反抗他自小敬仰的人,心中会是什么滋味。”

“如果这是他第一次下定决心,为做正确的事违背他人意愿,那这位可亲可爱的年轻人真是相当软弱。到了这个年龄,他早该养成履行自身职责,而非听取权宜之计的习惯。我能容忍小孩胆怯,却无法容忍成人如此。既然已明事理,他就应该振作起来,摆脱他们权威里所有不值得服从的东西。在他们第一次让他看轻生父时,他就该奋起反抗。他要是已经开始做应做之事,现在就不会有任何困难。”

“关于他,我们的意见永远不会一致,”爱玛大声道,“但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我一点也不觉得他是个软弱的年轻人,我敢肯定他不是。韦斯顿先生不会看不出他人的愚笨,哪怕这个人是他的亲生儿子。不过,这个年轻人很可能生性就更柔顺、温和,更容易依从他人,不符合你心中完美男人的标准。我敢说,他就是这种性格。虽然会因此失去一些优势,但这种性格也会给他带来很多别的好处。”

“是啊,好处在于:应该行动时,他可以坐着不动。他既能过安闲舒适的生活,并自认能为此找到绝佳的借口。他还可以坐下来,写一封辞藻华丽、满篇誓言和谎话的信,并笃定已经找到最好的方法,既能维持家中安宁,又能让父亲无话可说。他那些信真让我恶心。”

“你的感觉真奇怪。几乎每个人都很满意那些信呢。”

“韦斯顿太太多半不满意吧。那些信很难让她那样理智又敏锐的女人满意。她虽有母亲的立场,却没有母亲般盲目的情感。为免她加倍难受,弗兰克更应该加倍关心兰德尔。我敢说,韦斯顿太太如果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他肯定会来。而且,他来不来都没什么关系。你以为,你的朋友没有早就想到这些吗?你以为,她不会经常自言自语地嘀咕这些事吗?不,爱玛,你那位可亲可爱的年轻人,或许只是法式的可亲可爱,而非英式。用法语来说,他或许十分‘可爱’,举止优雅、态度温和。但他无法像英国人一样体贴他人,根本没什么可亲可爱之处。”

“你似乎已经认定他一无是处。”

“我?绝无此事。”奈特利先生颇有些不快地说,“我并不想轻视他,反倒更想如其他人一样,承认他的优点。但除了一些与个人有关的说法,我实在没听到什么别的。我只知道他健康英俊、圆滑讨喜。”

“哪怕他没什么别的优点可说,到了海伯里,也会被当成宝贝。我们可没法经常看到相貌英俊、出身良好又讨人喜欢的年轻人,我们不应该苛求,非要别人具备所有的美德。奈特利先生,你难道想象不出,他来了会引起怎样的轰动吗?届时,多恩韦尔和海伯里两个教区都将只有一个话题、一个兴趣点和一个好奇的对象——弗兰克·邱吉尔!我们再也不会想起或谈到其他任何人。”

“请原谅,我还是忍不住要说,如果发现跟他谈得来,我会乐意与之结交;但他若只是个口若悬河的花花公子,我就不会浪费太多时间和精力。”

“我对他的看法是:他会调整话题,迎合每个人的口味,既有能力也有意愿讨大家开心。他会跟你谈论农场,跟我谈论绘画或音乐。诸如此类,跟每个人都聊不同的话题。他什么事都懂一些,既能引领话题,也会跟随话题,反正跟每个人都能相谈甚欢。这便是我对他的看法。”

“而我的看法是,”奈特利先生激动地说,“他要果真如此,那简直是最令人无法容忍的家伙!什么!才二十三岁,就想在同伴中称王,成为伟人、成为参透所有人个性的老练政客?就想利用每个人的才能,展现自身的优越?就想四处阿谀奉承,让其他所有人都相形见绌,显得像傻子吗?亲爱的爱玛,如果真到那地步,理智能让你忍受那样一个虚荣自负的人吗?”

“我不想再谈他了,”爱玛大声说,“你什么都往坏处说。我们都有偏见,你反对他,我称赞他。除非他真来,否则我们不可能就此达成一致。”

“偏见?我没有偏见。”

“但我有,并且丝毫不为此而羞愧。跟韦斯顿太太的友谊,就是让我坚定不移地偏爱他。”

“我永远都不想见到这个人。”奈特利先生有些恼火地说。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生气,爱玛还是立刻转换了话题。

爱玛向来以为奈特利先生心胸开阔。可现在,仅仅因为一个年轻人的性格似乎与自己不同,他就表现出如此明显的厌恶,真是与其平素的形象不符。虽然她常说他自视甚高,却从未料到,他竟会如此不公正地对待别人的优点。

[1] 英制长度单位,1英里约等于1.6公里。

[2] 一种双方各有十五枚棋子、掷骰子决定行棋格数的游戏。

[3] 此处应为作者为故事需要而虚构的设定。通常来说,民兵组织只有在战时才会被编入军队,而此时英国并无战事。

[4] 当时,握手并非一般的见面礼仪,而是朋友间才会有的亲密举动。

[5] 当时的很多窗户下都会留下凹处,充当座位。

[6] 英国1789年出版的一本文选。

[7] 英国新闻体散文家、诗人和剧作家奥利弗·哥尔德斯密斯(Oliver Goldsmith)创作的一部小说。

[8] 英国作家安·拉德克利夫(Ann Radcliffe)创作的一部哥特式小说。

[9] 英国作家雷吉娜·玛丽亚·罗奇(Regina Maria Roche)创作的一部哥特式小说。

[10] 当时,牧师虽然薪俸不高,却可以兼职或拥有其他私产。

[11] 指韦斯顿先生的儿子。

[12] 伦敦皮卡迪利一带的繁华街道。

[13] 类似桥牌的一种纸牌游戏。

[14] 古希腊、古罗马的胜利纪念柱,用缴获的武器、旗帜等挂在树干或柱子上而成。

[15] 出自18世纪英国演员戴维·加里克(David Garrick,1771—1779)之手,谜底为“烟囱扫妇”。

[16] 谜底为“女人”(woman)。该词前半部分wo意为“苦恼”,后半部分man意为“男人”。

[17] 海神,即希腊神话中的波塞冬(Poseidon)。

[18] 摘自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

[19] 这些诗行出自18世纪英国演员戴维·加里克(David Garrick)之手。

[20] 事实上,《美文文摘》并未收录过这则谜语。此处应为作者犯的错误。

[21] 英国一种有青霉的优质白乳酪。

[22] 英国南部一郡,与伦敦毗邻,书中的海伯里和多恩韦尔均属该郡。

[23] 这里指韦斯顿先生的儿子弗兰克·邱吉尔。

[24] 对当时辛勤工作的律师来说,最期盼的报偿便是成为法官。

[25] 此处为反话。因为晚宴鞋大多又薄又轻,有些甚至没有后跟,且鞋子上部多为绸缎制成,根本不适合在雪中行走。

[26] 英国英格兰西南部城市,以温泉著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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