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第十四章
(英)简·奥斯汀;李继宏译2026-07-21 15:123,885

步入韦斯顿太太的客厅时,每位绅士都得调整一下面部表情。埃尔顿先生得收敛些许欢乐,约翰·奈特利先生得驱散满脸的愠色。为了适应眼前的环境,埃尔顿先生得减少笑容,约翰·奈特利先生则要多笑一点。爱玛只需顺其自然,像往常一样快乐就行。对她来说,跟韦斯顿夫妇在一起就是真正的享受。她非常喜欢韦斯顿先生,跟他说起话来,就像跟他太太说话一样坦率直爽。这世上再没有人能像他们夫妻一样,让她这般推心置腹。无论她和爸爸的琐事、安排、困惑还是乐事,她都相信他们会倾听和理解,不仅随时都有兴趣,还肯定都能听懂。只要谈起哈特菲尔德的事,韦斯顿太太就没有不关心的。本来,私人生活中的日常乐趣就取决于一些小事情,能滔滔不绝地就此聊上半小时,无疑是见面后最令两人满足的事之一。

或许,一整天的做客都得不到这种快乐。目前这半小时是个例外。但只要能见到韦斯顿太太,感受到她的微笑、抚摸和声音,爱玛就心存感激。因此,她决定尽量不去想埃尔顿先生的反常行为或其他任何不愉快的事,而要尽情享受眼下的一切。

她抵达之前,哈丽雅特不幸感冒的事就已经被详细讨论过了。伍德豪斯先生早已安安稳稳地坐了很长时间,除了讲述自己的近况和伊莎贝拉一路上的情况,还说了爱玛随后就到,此外便详细叙说了哈丽雅特生病的原委。其他几人进屋时,他刚好讲到很满意詹姆斯能来看女儿。几乎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的韦斯顿太太,这下终于有机会转身欢迎亲爱的爱玛。

爱玛本打算暂时忘掉埃尔顿先生。大家坐下后,她却发现这人就在近旁,顿时觉得相当遗憾。他不仅坐在她手肘边,还总是笑嘻嘻地凑过来引她注意,千方百计地寻找一切机会跟她说话。她心里已经觉得他对哈丽雅特的漠不关心着实怪异,这下非但无法将此人抛至脑后,还不可避免地产生了这样的念头:“真跟姐夫料想的一样?这人开始把爱情从哈丽雅特身上转移到我身上了吗?荒谬至极!无法容忍!”然而,他那般急切地关心爱玛是否暖和,对她父亲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与韦斯顿太太也相处得十分愉快。最后,他甚至开始无比热忱地称赞爱玛的画,虽然一知半解,但俨然一副深情模样,让爱玛不得不做出一番努力,才维持住良好的礼仪。为自己着想,她不能失礼;为哈丽雅特着想,她希望事情还能挽回。因此,她甚至不得不表现得非常礼貌,但这着实费了不少力气。尤其埃尔顿先生一个劲儿地说废话时,别人正好提起她特别想听的话题。入耳的话足以让她明白韦斯顿先生正在讲他儿子的事。“我儿子”“弗兰克”“我儿子”,这样的话重复了好几遍。加上其他只言片语,她猜想他正在宣布儿子即将到来的消息。可她还没来得及让埃尔顿先生安静下来,这个话题便彻底结束了。她若重提,不免尴尬。

尽管爱玛打定主意绝不嫁人,但一听到弗兰克·邱吉尔先生的名字,就很感兴趣。她常常想——尤其是他父亲和泰勒小姐结婚后——如果自己要结婚,弗拉克·邱吉尔就是从年龄、性格和家境方面,与她最匹配的人。由于两家之间的这种关系,他似乎必须属于她。她忍不住觉得:认识他们的每一个人,肯定都会想到这门亲事。她坚信韦斯顿夫妇定然也是这么想的。虽然并不打算被他或别的任何人诱惑,放弃眼下处处满意、说什么也不愿改变的生活,她还是怀着极大的好奇心,想见他一面。她一定要弄清楚他到底讨不讨人喜欢,也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得到他一定程度的青睐。而且,一想到朋友们将他俩视作一对,她就美滋滋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埃尔顿先生的殷勤就显得极不合时宜。但令人欣慰的是:哪怕非常生气,爱玛也能显得极有礼貌。再说,她也想到接下来,坦率的韦斯顿先生很可能再提起刚才的消息或谈到相关内容。果不其然,当她高兴地摆脱埃尔顿先生,坐到韦斯顿先生旁边进餐时,韦斯顿先生利用无须款待客人的第一个间歇,也就是吃过羊脊肉的第一次空闲时间,对她说道:“只需再来两人,数目就正好了。我还希望见到你那位漂亮的小朋友史密斯小姐和我儿子。如此一来,我就可以说大家都到齐啦。相信你没听到我在客厅跟其他人说,我们都在盼着弗兰克来吧?今天早上,我收到一封他的来信。信上说,两个星期内,他就会来看望我们。”

爱玛说话间透着十分得体的愉悦,说自己完全赞同他的看法:弗兰克·邱吉尔先生和史密斯小姐来了,的确能让聚会彻底圆满。

“他早就想来看我们啦,”韦斯顿先生继续道,“从九月起,每封信都在说这个。但是,他无法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他有不得不讨好的人。这话就我俩私下说说,那些人哪,有时候非得做出很多牺牲才取悦得了。但现在,我估摸着,一月的第二个星期,肯定能在这儿看到他。”

“你一定非常开心吧!韦斯顿太太那么想结识他,估计也跟你一样开心。”

“嗯,她的确高兴,但她觉得还会有事耽搁。她不像我这般笃定他能来,但她也不如我了解那群人。其实,情况是这样的——不过,这话也就我俩说说,我在隔壁可只字未提。要知道,所有家庭都有秘密嘛——事实上,他们请了一群朋友一月到恩斯库姆大宅做客。弗兰克能不能来,就看他们的聚会是否延期。如果不延期,他就走不了。但是我知道他们肯定会延期,因为恩斯库姆某位相当重要的女士特别讨厌其中的一家人。虽然认为有必要两三年邀请他们一次,但事到临头他们总会能拖就拖。对此,我可毫不怀疑。所以,我相信一月中旬以前,弗兰克肯定能来,就像能肯定自己在这儿一样。但你那位好朋友,”他边说,边朝餐桌上首点了点头,“可就太缺乏想象力。因为在哈特菲尔德时没这样的习惯,所以她估算不出想象力的重要性,而我早已熟谙此道。”

“真遗憾这事还不能确定,”爱玛应道,“但韦斯顿先生,我倾向于你的观点。你要是认为他会来,那我也这么想。因为,你清楚恩斯库姆的情况。”

“嗯,虽然从没去过,但我对那儿的确很熟悉。那真是个奇怪的女人!可为了弗兰克,我从不允许自己说她的坏话,因为我确信她是真的很喜欢弗兰克。以前,我常常以为她除了自己不会喜欢任何人,可她一直对弗兰克很好——以她的方式对他好,偶尔会有些奇思妙想和古怪念头,希望每件事都顺从她的心意。但依我看,弗兰克能获得这般喜爱,已经很了不起啦。因为,虽然这话我不会对别人说,但她通常都是铁石心肠,脾气坏得不得了。”

爱玛非常喜欢这个话题,所以众人回到客厅后,她很快便把这事告诉了韦斯顿太太,希望她能开心。不过,爱玛也知道,第一次见面也会让人焦虑忧心。韦斯顿太太表示同意,但她紧接着又说,若真能如约见面,她倒乐意尝尝这忐忑不安的滋味。“因为我不像韦斯顿先生那样乐观,无法笃定他会来,反而很担心到头来又是一场空。我想,韦斯顿先生已经什么都告诉你了吧。”

“嗯。似乎这事只取决于邱吉尔太太的坏脾气。我想,这应该是全世界最肯定不过的事。”

“爱玛呀!”韦斯顿太太笑着回答,“反复无常还能有确定性?”然后,她又转向之前并未参与谈话的伊莎贝拉,“你得知道,亲爱的奈特利太太,我认为,弗兰克·邱吉尔先生无法如他父亲料想的那样,一定会来。总之,这事完全取决于他舅妈高不高兴、乐不乐意。我待你们,就像待我的两个女儿一样,所以我尽可以说实话。邱吉尔太太统治着恩斯库姆,而她是个脾气非常古怪的女人。弗兰克能不能来,全看她愿不愿意放他走。”

“噢,邱吉尔太太!谁不知道邱吉尔太太呀,”伊莎贝拉应道,“每次想到那个可怜的年轻人,我就无比同情。跟脾气这么坏的人朝夕相处,肯定很可怕。虽然我们无法体会,但那样的生活一定十分悲惨。还好她没孩子,否则,那些可怜的小家伙该多么不幸啊!”

爱玛很想跟韦斯顿太太单独待一会儿,也好多听些内情。韦斯顿太太可以对她直言不讳,却不敢也对伊莎贝拉毫无保留。爱玛相信,除了对那个年轻人的某些想法,韦斯顿太太不会向她隐瞒邱吉尔家的任何事。至于前者,爱玛已经凭本能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不过,眼下也没有更多话要说。很快,伍德豪斯先生也跟着进了客厅。饭后幽禁般的久坐,简直让他无法忍受。他既不爱喝酒,也不想聊天,所以非常高兴能走向那些总是让他觉得舒服的人。

他跟伊莎贝拉说话时,爱玛趁机插嘴道:“所以,你还是不确定儿子能不能来。真令人遗憾。两人的初次见面无论发生在什么时候,还是越早了结越好啊。”

“是啊,每次延期,都让人担心之后还会延期。哪怕对布雷思韦特这家人的邀请推后,我看,他们估计还是能找出另外的理由让我们失望。我不忍设想是他不想来,但我能肯定,邱吉尔夫妇极不愿放他走。这是嫉妒。甚至儿子关心父亲,他们都要嫉妒。简而言之,我觉得他不一定来得了。真希望韦斯顿先生别那么乐观。”

“他应该来,”爱玛说,“哪怕只能待一两天,他也应该来。真难想象,一个年轻小伙儿竟连这么点事都做不了主。若是一个年轻女子落入坏人手里,倒还有可能身不由己,见不到想见的人。但一个大男人也要受到束缚,想跟亲生父亲住一星期都不行,真是令人费解。”

“要想知道他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得先去恩斯库姆,熟悉那家人的生活方式。”韦斯顿太太应道,“或许,评判任何一家的任何一个人时,都应该采取同样谨慎的态度。但我相信,绝对不能用一般标准来评判恩斯库姆。她多不讲理啊,每件事都得听她的安排。”

“可她很喜欢这位外甥呀,最爱的就是他。依我对邱吉尔太太的了解,如今这样再自然不过。因为虽然拥有的一切都来自丈夫,她却不愿为其做出任何牺牲,对他向来喜怒无常。可面对毫无亏欠的外甥,她反而经常深受影响。”

“我最最亲爱的爱玛,别用自己的好脾气揣度旁人的坏脾气,也别试图为其订立任何规矩。顺其自然吧。有时,我相信弗兰克的确对她影响深远,但这种影响力究竟何时才会发生作用,他或许也不可能事先预知。”

爱玛听着,然后冷静地说:“除非他来,否则我无法确信。”

“他在某些事上的影响或许很大,”韦斯顿太太继续道,“但在另一些事情上,他的影响就很小。离开他们来拜访我们,也许就是一件他无法左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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