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公司，袁溪乜着电脑屏幕上那封英文邮件，淡淡说了个：“放屁。”
邮件来自LA奖委会，信中说有人举报“彼岸生命”项目抄袭，奖委会将成立调查组以查证消息来源是否属实，获奖记录也从那一期的名单上被删除。
官网已经查不到任何有关这个项目的信息，一旦抄袭事实成立，LA就要公开通报此事，并且追回证书。
杜康的脑门本就容易冒油，此时极像个富裕的油田，被一张餐巾纸喜迎大丰收。
他愿意百分之一百相信袁溪，但做设计的就怕扯上“抄袭”二字。
袁溪是他信任的下属和好友，可身为精界的总裁，他得考虑全面，甚至做好最坏的打算。
设计、文字、剧作，创作行业无不对抄袭行为嗤之以鼻，但有时很难界定借鉴与抄袭，脑子里的东西不好说。
直接抄袭是蠢的，现在社会各界维护版权的意识有所提升，抄袭者一旦被揭发，就要承担各种身败名裂的后果和法律风险。
可若是融合得好了，照猫画虎的高手可以做到不留痕迹，就像迷雾里的一个轮廓，隐隐约约能看到原样在那儿，但就是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更没法确凿地指摘。
世上之所以有那么多按创作风格分类的流派，是因为大部分的人类依然具有相近的思维模式而以类划分，不同风格的盛行说明人的创作更倾向学习与模仿。
除非是横空出世的旷世奇才，独创招式，自成一派，这种人物千百年才出几位，极其稀有。
虽然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是那最独特的一个，不过袁溪早过了中二病的年纪，不会那样无脑自负，且向来谦逊地认为自己只是无数设计者中平平无奇的一个，这个行业里还有许多人是她所仰望并自认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
但她自信由自己的天赋、阅案无数的积淀和久经沙场的经验所磨炼出的设计直觉，脑中灵光一闪便有了雏形，根本不需要去复制别人的作品。
彼岸生命殡仪馆项目，她用生命发誓，绝无抄袭。
“回它。”
她干脆地做出决定，拿过杜康的鼠标和键盘，当场码出一份简短又坚决的说明。
语气干脆地否认抄袭，明确表示作品的原创性，愿意配合奖委会，接受一切审查来证明自己和团队。
刚经历过汹涌的网上风浪，她对此事第一反应就是又遇上了黑子。
不过手段与之前的三流货相比要高明一些，居然有本事跑到LA去碰瓷自己。
同行碰瓷并不少见，见谁火，就往谁身上碰，卑微地蹭一点热度，哪怕最后被打脸，好歹也有了曝光量，谁说后续就不会有订单呢？
这年头的各行各业，操守和品质大抵已经落伍，只有能转化成金钱与成绩的流量才是首要的追求。
落井下石是最方便的，尤其有前三轮舆论铺垫，哪怕袁溪通过法律手段为己正名，但公众对她已经有了负面印象。
而且打官司很磨人，对她个人和公司都是一种消耗，在分秒必争的商业场上，如果不是根基深厚，几乎经不起这样的消磨。最终等判决结果下来，即便胜诉，客户与信誉也早已所剩无几。
好比一个朝代遭受了重大的战争打击，持续内耗，虽不至亡国，但气数将尽。
选在这种时刻临门一脚说袁溪“抄袭”，无疑是精明且阴险的一着。
犹如蛇打七寸，切中要害。
杜康并不怵事端，哪家公司还没打过几场官司？
但由于目前公司情况特殊，吴远加入设计部后业务结构才重归正轨，依然对袁溪具有相当的依赖性。
她就像擎天一柱撑着精界的半壁天，这尊佛要是垮了，整个公司可就不妙了，所以不能轻敌。
杜康暗中猜测，这次的对手已经不光要迫害袁溪，甚至是要把整个精界拖下水。
他当即联系法务和公关，开了视频会商量对策。
而袁溪已经被网上各种造谣诽谤弄得没了脾气，好像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各种榴弹坦克向自己开炮都面不改色。
发完邮件，她只在视频会的一开始表明自己绝对没有抄袭，接着就撤了，剩下的交给高层慢慢研究去。
周六的晚上，她才不想呆在公司里。
那封申诉邮件暂时没有回复，调查需要时间，LA作为一个有国际水准的组织，处理方式应当是公平公正的，耐心等待就是。
然而与此同时，本应只是两方内部交涉的事情，不知什么时候被人传到了网上。
这场妖风起自国外，不到一天就刮进了国内的设计界。
还是李不二打来电话问起这事，袁溪才知道的。
而他一开口就是：“亲爱的，怎么回事啊？怎么老被人冤枉呢？你看看你这该死的招黑体质！”
“……”
树大招风，风也从来不止。
她不觉得是LA官方透露，毕竟他们曾发邮件称，在调查清楚之前不会公开。
“这次又是谁！”林又森“哗啦”一声扯断锡纸，像只暴怒的哥斯拉，“宝宝真的生气了！”
袁溪把锡纸铺到烤盘上，笑着看他：“难道你之前都是假气？”
并且觉得如果他是条河豚鱼，能当场鼓到爆炸。
“一次比一次气！”他拿小刷子往锡纸上抹油，一下重似一下，差点要把锡纸给划破。
而她轻轻捏住他手腕就捏熄了熊孩子的火，叫他别拿晚饭撒气，语气平淡道：“要么是举报者，要么是LA内部的人擅自泄露，又或是无意听到了风声，什么人都有可能。”
林又森闷着头把腌好的羊肋排放上烤盘，铺上洋葱配菜放进烤箱，擦擦手，跑去抱来笔记本，趴在岛台上捣鼓了一会儿，然后把屏幕转过来：
“我找到了最先发出的那个推文，是个新注册不久的账户，先转发了些别的东西，然后突然就说抄袭的事。他也只是空口说，并没拿出证据，但@了一个设计奖的官方号，说咱们的彼岸生命跟他们去年的一个获奖方案非常类似，怀疑是抄袭，下面这些图就是了，怎么会这么像？连镜之森的雕塑都有，这种组合那可是我的点子啊，我看分明是他在抄袭彼岸生命！”
袁溪翻看那些图，如果不是为了黑而编造的证据，也不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挖矿，决然不会做到如此雷同的地步。
但若真是巧合，那不得不说是一种心有灵犀的奇特缘分，那可得亲眼见见，说不好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她心嘲道。
“这次这人很聪明，也有一定的能力，国际诉讼很麻烦，时间也很长。”
“不行，不能让他这么张狂！”
林又森点开那个设计奖项的官网，里里外外查了个遍。
虽然那网站做的有模有样，用的也是网页设计最流行的风格，看上去很专业，但扒到底也只是个民间组织，连官方资质也没有，地位或许等同于“社区吃瓜拼速大赛”，参赛的也不知道都是什么牛鬼蛇神，反正把获奖名单塞得满满当当。
就是这么个野鸡奖，将LA状告到了欧洲官方的设计行业委员会，要他们对抄袭的作品做出处理，LA也才开始调查此事。
这让袁溪在周一的例会上成了元老们的众矢之的。
他们因之前用人错误和袁溪在精界不可或缺的地位，而少了颐指气使的专横，都没再在会上对她大小声过，但这次事件的意义非比寻常。
正因为袁溪在华国业内备受追捧，精界顶梁柱一般的存在，才使得“抄袭”一事尤其严重。
如果顶梁柱掺水，那这大厦还撑得久么？
加之早先负面的网络舆论，袁溪人火了，给精界带来比前更高的名气，但也红里带黑，精界也会受到她一举一动的辐射。
“一个满身舆论的设计师，甲方公司在合作之前肯定要将这种潜在风险考虑进去的，大早上已经有人来问这事了，原本今天签约，现在叫暂缓，那单子不小，万一项目吹了，这个损失谁来负责？”
“这还只是第一家，要是坐实抄袭，那丑死人，精界就别混了。”
“甲方也怕自己受累，搞不好哪天又冒出一个项目出了问题牵连到自己身上，那人家是花钱买设计嘛，冲着精界和你袁溪的名声来的，到最后买个复制品——”
袁溪本就忍了很久，这帮老男人蹬鼻子上脸，话一个比一个难听，终于忍不下，一嗓子吼过去：“复制品？你再说一遍？”
那人扁扁嘴，不说话了。
“干什么干什么！一个个拿年薪的人，就知道坐在这里吵架吗？”何总敲敲桌子，又道：“你就说怎么解决吧。”
袁溪：“等LA调查的结果。”
“什么时候有结果？”
“不知道。”
“不知道？那要是查个一年两年我们还等它吗？到时在坐的各位早就——”
“好了。”杜康慢声打断众人的话，他坐在总裁席上还有些魄力，“现在只能等结果，我相信袁溪，只要LA公正合理，就一定能给出一个说法。”
吴远也帮衬了几句，不过效果微弱。
作为这张会议桌上资历最浅也最年轻的人，他除了坚定地支持袁溪，基本没有发言的地方。
“我还有事，杜总，先走了。”袁溪只向他一人告辞。
杜康暗怀隐忧地点了下头。
她走后，吴远也被赶了出来。
一场商讨如何处理“抄袭”事件的会议从早上一路开到午后，杜康说得嘴唇起皮，喉咙冒烟，囫囵吃了个泡面，就找袁溪来谈话。
他因为说话太多而有些疲惫，声音沙哑：“按照公司规章，出现这种问题，我们首先肯定是要进行内部自查的，确保能有力自证，你也尽快交一份报告给我。”
袁溪：“没问题。”
“还有……”杜康借喝茶换了副委婉的口气，“调查期间，涉事人员最好避嫌，所以……你先休息一段时间吧。”
袁溪沉默片刻，轻轻眨一下眼：“停职么？”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