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道言上次吩咐下去,找最优秀的情报探子,去调查方明之前养过的女儿——方未央。就算不惊动方家的力量,方大少爷私下的亲信里,还是有不少能人的;没过几天,在他刚吃完午饭,在办公室的躺椅上午间小憩的时候,门被轻轻敲响,力度三重两轻,是商量过的暗号。
方道言一个鲤鱼打挺,在椅子上坐直:“有什么事?”
“回大少爷,蓉西街上锦城饭店的人回话说,宴席已经定妥了。”
这是之前方道言和自己的亲信商量好的暗号,专用于识别自己人。
“好,你进来吧。”
门推开一点,一个身穿男仆常服的男人走了进来,脚尖点地,走路鸦雀无声,来到方道言面前,深深地一鞠躬:“大少爷。”
“嗯。有什么进展吗?”
“我们走访和调查了很多方明那边的仆人,还有档案室的财务记录,一直和方家合作的裁缝店的账务记录,等等,最后基本可以确定,方未央是在五年前离开方家的。离开的过程迅速且突然,没有任何冲突或者争吵发生,简直和人间蒸发一样。”
“人间蒸发?一个大活人突然不见了,难道不会引起关注、大规模搜寻吗?何况她还是方明膝下的小姐。”
“对,这也是我们认为的最大疑点。”男仆打扮的男人一脸严肃,“目前一种合理的解释是,她在家里的时候就不受重视,宛如隐形人,而且经常出现或长或短的失踪情况,但之前一直会自己回来。”
见方道言还有些愣,下属小声提醒到:“大概就是……二少爷现在如果失踪了,也不会多劳师动众地寻找,对吧……”
原来如此,难怪方未央的消失没有引起波动,原来,通过多次设计好的失踪,反反复复地演绎“狼来了”的故事,就可以让身边的人对你的消失越来越麻木。最后,你真的悄无声息地走了,也没有人会放在心上。
那道羽,现在是不是也在进行这个过程呢……
方道言感觉一阵酸涩涌上心头,暗自决定,以后不管弟弟什么时候失踪,已经失踪了多少次,都第一时间派人去找。
“然后,在确定了方未央离开家庭的时间是五年前之后,我们又试探地查了一下五年前银陵城,尤其是无家可归的流浪者,都有哪些活动。”
“有收获吗?”
“如果以一年为查找范围的话,我们注意到,白家,成立于四年前。”
方道言眯了眯眼睛,丹凤眼里闪动一丝微光。他对白家没什么特别的印象,现在能想起来的直接接触只有一次,是自己的一个下属被仇家暗算,差点卖到昇血轩里;他亲自去救人,发现下属没有直接被扔进昇血轩,而是转移到白家的牙行,在那里,有人专门挑选这些斗争失败的人,选有能力、有本事的人,加以培养,回去复仇,成为白家安插在银陵城各个角落里的眼线。
当时方道言对这种组织结构叹为观止,认为这个牙行——昇血轩的设计实在精妙无比,因为能被卖入牙行的,大多数都是有点本事、在宅斗或者江湖较量中失败的人,而且必然对某个人或组织有滔天的仇恨。这些能力和仇恨,都成为了白家发展壮大的养料。
由此可见,白家的创始人,聪明绝顶,很懂人心。
不过他还真的没有了解过,白家当初是怎么成立的。
“我记得,白家确实是这几年才冒头的;而且是只要加入的人都可以姓白,所以扩张得很快。你们能查到它最初是怎么建立的吗?家主是谁?我觉得,设计出昇血轩、落莲轩、牙行这种组合的白家家主,应该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
面前的下属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叠得很方的手绢,打开之后,里面是关于白家家主和干部的报告。他向前迈了两步,递到方大少爷的桌子上。
“我们得到的大多数信息都显示,白家在最开始建立的时候是有家主和几位干部一起经营,致力于吸纳成员,初具规模之后才开始建立落莲轩、昇血轩这些产业的。”
方道言敏锐地从话里听出了隐藏信息,眉毛一抬:“你是说,白家最初招揽成员,是没有具体的产业的?”
“是的。”
“那……这些人是为什么加入白家的呢?是因为家主勾画了一个合理而且美好的蓝图,还是因为,其他什么,我们还不知道的共同点?”
下属保持着沉稳,低下头诚恳地说道:“恕我们能力不足,目前还没有查清楚。”
方道言不知可否,把一只胳膊摆到桌子上,撑住了下巴,思考着说:“白家有几个干部?”
男人的头更低了:“对不起,大少爷,属下无能,不能查清。”
“这么神秘?”
“是的,白家的干部有几位,具体是谁,长相声音都不清楚。包括白家主要经营的产业,两座青楼,一座牙行,还有最近新开的赌场,对了,那座赌场似乎有老千坐镇,最近连开七天赌局,让白家赚的盆满钵满——那几个产业,我们也只能调查到经理这个高度,再往上的管理层都是一片模糊。”
方道言眯着眼睛,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他的这些下属什么水平,他是很清楚的。他们都完全查不到、甚至摸不着头绪的东西,该有多么强大的能量?
白家,不容小觑。自己之前还是轻视了。
不管方未央是不是加入了白家,以自己方家未来家主的身份,都有必要试探一下这个白家的底细。
思忖一段时间之后,他对一身男仆装的下属说:“你们已经尽力了,下去吧,继续查,把所有人的工作重点都放到白家上来,你们的本事我之前见识过,合力的话可以攻破楚家的情报网,我还不相信,白家的保密工作有本事比楚家做得好!”
“好,谢谢大少爷,属下告退。”
方道言点头说:“好,而且,我会派方家的人做正面试探,如果有需要,记得相互配合。”很显然,对白家这样值得重视的敌人,光打情报战已经不够了,需要刺客和间谍,潜入白家的机构,探查上层人员。
“好的。”
下属退下了,同样是悄无声息,脚步轻轻。方道言捏了捏自己的下巴,琢磨着最近方家有哪些好手可以调出去查白家——要足够强的,还要足够忠心,嘴巴要足够紧。
在他列一张条子准备传这些人接受命令的时候,不知为何,突然想到,林二少爷林安立,应该会知道一些白家的事情。
为什么呢?
方道言想了想,潜意识的结论自己也没办法解释,大概是出于第六感,觉得林二少爷巨大的关系网里有白家这一环。
哪天得空,探探他的口风吧。
方家人的调查逃不过范启的眼睛。
范启从“初雪晚会“上回到家中,大概整理了一下纸条,便背上筐子,出门去给小白割草。过了一段时间便匆匆忙忙返回,带回来的草虽然量多,但是是普通的牧草,不是生长在比较远的区域的高级青苗,由此可见他今天没有走多远。
在给奶牛的食槽里放草的时候,他也一反常态,没有笑呵呵地一口一个“小白”,也没有没话找话地插科打诨,给人的感觉是明显的沉默和有心事。
黔村毕竟是城郊,在村民——也就是进城打工的人们去上班的时候,村子里冷冷清清,渺无人烟,范启这间小医馆里,没有了他平日嘴不停歇的絮絮叨叨,终于显出了原本的沉寂。
喂完牛,他拍了拍小白的头,转身进屋,换了件衣服,然后在点亮油灯的客厅里坐下。
新到的鸽子带来了不好的消息。
那张纸条上写着,就在前一天晚上,白家赌场上,一个老人连续输了六场,已经输红了眼,带来的钱都已经输光了,随身的手表和厚衣服也低价典当出去了,赌徒最后的疯狂,驱使他在最后一局,掏出了身上最后一件东西,也是压箱底的物件:一只白玉鸽哨。
驯鸽人的鸽哨。
驯鸽的技艺代代单传,现存的鸽哨只有三只,可以保证一家人的祖孙三代同时拥有。一旦老的去世了,或者新的继承人诞生了,鸽哨就要发生一次转让,从老一代人转移到新一代手中,保证不管何时,持有鸽哨的都只有三代人。
有了鸽哨,就可以召唤和随意差遣鸽子。可以说,驯鸽人使用的鸽子的本事,除了养殖和训练信鸽,所有依赖鸽子去做的事情,都需要鸽哨,才能发挥意义。
没有鸽哨,驯鸽人就是一个养鸽子的人,徒有识路的鸽子,没有调遣的本事,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范启是永远不会把自己的鸽哨给外人的。
三只鸽哨,分别是三种颜色:白玉,青玉,墨玉。
范启手里这只是青玉,来自于他爷爷的父亲。
而赌场里沦落为抵押物的那只,白玉鸽哨,来自于他的父亲,范之耀,银陵城的上一代驯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