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查到什么了吗?”方道言问林安立,话语间有着很难再掩饰的疲倦感。
“没有,我想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和‘姣梨’说好,要演《点绛唇》的?”
“大概是前天?这个宴会筹备时间短得要命,大多数事情都是前天敲定,然后派人去联系的,不过我点的几出都是最常见的堂会节目,不需要提前排,也没给他们多么大的麻烦——怎么了?”
在场的姬乐也知道死者的身份,所以林安立也没有避讳,直说道:“魏生死的那一幕戏就叫尾声,我问的戏子说,大概有十分之一的戏有尾声这个桥段,你觉得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选了这个时间?”
“当然,我已经排除了‘故意选了个人杀掉‘这种情况。”
“啊?”方道言的眼尾都耷拉下来了。
姬乐插了一句:“无意冒犯,鄙人其实觉得,为了配合‘尾声’故意选择杀魏生,也不是没有可能。”
见林安立投来质询的目光,他又面不改色地补充道:“如果那个杀手背后的势力足够强大,那么一个倒卖军部边角料枪支的人,没了也不足为奇吧。”
“乐先生,你的意思是……”方道言下意识把嘴抿得紧紧的,思考了两秒钟,把头绪理清楚:“杀谁其实不重要,而出于某种恶趣味,幕后主使知道戏有尾声之后就选了魏生?”
这样说,那个人是冲着自己来的,目的就是把他即将成为方家家主的宴会搅乱。
是谁呢?
方道言自认为人温和儒雅,很少仗势欺人,若说树敌,现阶段可能就是手下典当铺的肖祎了。
不,姬乐不是分析说“背后势力足够强大”嘛,肖祎一个典当铺总管,不可能轻而易举地杀掉一个地下军火商,甚至,魏生死后至少半年,黑市动荡,肖祎的生意都不可避免会波及到。
“我觉得这个情况还是应该排除,没有这样的势力。”
林安立点点头,姬乐闭上了嘴,拉过女儿摸着她的辫子。
“还有一种情况是有人想杀魏生,打听到我选的戏里有尾声就决定这个时候下手?”方道言皱着眉毛,感觉这个方案也不是很靠谱。
姬乐又说:“两位少爷,可以先理一理已经确定的点,比方说,凶手要么一直想杀魏生,要么强悍到客可以随手杀掉魏生。”
放眼整个银陵城,能随手杀这个军火商的人不多,有能力和他交易的人才有可能对他动杀心,所以目标范围一下子缩小了。
方道言赶紧说:“请乐先生继续指点。”
“其实我觉得最奇怪的一点是,魏生死在《点绛唇》的尾声这一幕,如果不是巧合,那幕后主使不仅有恶趣味,还是一个懂戏的人,像我,就压根不知道这些。”
“如果假设不是巧合,那么,懂戏剧,而且有杀魏生的能力或者恩怨,这样的人——”姬乐很聪明地没有把话说透,“请两位少爷想想吧。”
林安立抬头看了一眼方道言。
他的眼睛生的很好看,线条干脆利落,凌厉却不咄咄逼人,半含笑意的时候显得风流,现在故意不让人看出他的内心,那双眼皮的深痕仿佛划在虚空。
方道言不得不张口:“你想到了谁?”
“江北军部的军师,姬秀,是有名的戏迷,他身边还有千飏,应该也会唱戏。”
“你怀疑是……”
“对,少帅本人。魏生来来回回倒卖的都是从他的部下手里流出来的枪,他除了收拾不听话的部下,也顺手处理了赃物贩子,不难理解吧?”林安立把话点破了,眼睛也就无需掩饰,恢复了之前的炯炯有神。
姬乐歪了歪脑袋,顺手把姬小筠抱了起来:“事已至此,两位少爷恕我失陪了,小女还要再去见几位夫人,然后我们就告辞了。”
聪明的人都能看出,这几位和芥初冬之间,会有一场蓄势待发的矛盾,何况是精明的乐先生?点一下就告辞,才是最优解。
相互道别之后他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补充道:“你们说的那个军师,我们的秀少爷,他是慕少爷的亲弟弟,关系很好。”话里话外提醒方道言别伤到姬秀,人家可是姬家潜在的继承人的弟弟——在姬乐看来,这样的提醒也算仁至义尽了。
“来,小筠,咱们跟两位哥哥说再见——好,再见!”
小女孩不懂空气中的沉重,也看不懂大人们告别时的笑有多假,她只知道出来玩了这么久,已经有些累了,各种好吃的也都吃到了,“爸爸,咱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乖,咱们去跟王夫人她们打个招呼,然后就能回家啦,记得要有礼貌哦。”
他抱着小女孩穿过大厅,不时有人跟他套近乎:“乐先生,啊呀,好久不见!”
“啊,是您啊,好久不见!”
“啧啧,这不是咱们小筠嘛,现在出落得越发水灵啦,漂亮得跟她妈妈——”
那人紧急刹住话头,战战兢兢地对着姬乐一下子沉下来的脸。
潇儿是乐先生的逆鳞,过去五年了依然刻骨铭心。
“谢谢您。”倔强的父亲抱着女儿走远,留那个说错话的人在原地,心中感叹,真是情种。
千飏和芥初冬也在大厅里做了些交际。
人们经历了一场就在身边的枪声,一个多少有过耳闻,还可能说过话、谈过生意的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身边,大家都会觉得有些不舒服。
重新聚在一起,虽然依旧有说有笑、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却几乎只剩利益,每个人都尽力装出没有被影响的样子。
所以,很少有人再指指点点地看千飏,或者低声讲述她的故事了。
“怎么啦,没有人专门绕路过来只为看你一眼,觉得难过?”千飏略微出神的时候,芥初冬刚和一个先生道别,笑着走过来。
“哪有。”千飏移开了目光。
芥初冬没有再接话,但是一直微笑着看着她,在大厅金色的水晶灯照射下,他的目光近乎宠溺,总让千飏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
“你到底有什么事啊,一看就满肚子坏水。”
其实,芥初冬在想的,无非是这些客人,这些在银陵城里富甲一方、权倾一隅的贵客,都是如何看待他和千飏的关系的。
按照他们所说,之前大家都以为千飏已经自尽了,尸体就算不是被华璎轩老板收走了,就是被楚家人悄悄拿走埋了——这也正常,骗过那么多人的眼睛,一头撞向香案,再借助降香黄檀的鬼脸来避开致命要害,这样精巧的戏法,只有千飏成功过。
但是,现在千飏活生生出现在了大家面前,曾经令华璎轩一厅观众集体屏住呼吸的美貌,再度惊艳世间。
而且,是和江北军部的总指挥官一起出现的,据说是少帅那天把她带走救治,靠着军部医生的妙手回春,才得以从死神手里抢回这个造物主缔造的完美瑰宝。
那么,现在千飏是住在芥初冬府上吗?他们是什么关系?
默契的是,没有人直接问过。
但是,在心里揣测是少不了的吧?会不会有人说他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呢?
芥初冬没有意识到的是,思绪是藏不住的,就算收敛了表情,笑意也会从眼睛里流出来。
千飏其实只是随口一问,没指望芥初冬回答。
但是芥初冬一本正经地回答了:“没有事,就是想看看你,不行啊。”
千飏撇了撇嘴,“把你对贵族小姐的那套收起来,别拿来对我,我看着难受。话说,你不是在宴会上都会找顺眼的小姐,拐回去玩个两三天的吗?这都快散场了,你的小姐呢?”
“我也不是每次都找。”
“怎么,还挑?”千飏挑衅似的挑眉。
芥初冬没有立马回答,而是很有风度地招手叫来了侍者,拿来一个杯子递给千飏,自己也取了一个,半举着看,绚烂灯光映照着盛满拉菲的高脚杯,觥筹交错间,暧昧的色调侵蚀着麻醉了的心。
“姑娘,”他开口时嗓音因酒液而有些沙哑,让千飏想到郊野里踽踽独行的流浪歌手,不羁,野性,性感,迷离,“你在‘倾宴’学过调鸡尾酒吗?”
“我们会学品,但是不学调——少帅,你动脑子想一下好嘛,我们是燕子,需要随时金贵、美丽,酒吧是不能去的,音乐也只学阳春白雪那种类型的。”
确实,芥初冬尝试着想象了一下,千飏如果换上调酒师常穿的皮质短上衣,在卢特比酒吧的吧台后调酒,酒瓶在左手与右手之间,乖顺地游动着,上下弹跳,温驯而矫情。闪耀的灯光,迷离的音乐,狂乱的人群,舞动的各式各样的舞者,像他那样悠然地坐在吧台前看调酒师玩弄酒瓶的人,一些聒噪的、落寞的、兴奋的、低沉的、强势的、无助的人。
那不适合千飏。
那千飏适合什么呢?
两人正进行着没有营养的对话,一个打扮和仙林饭店侍应生不同的侍者走过来,脸色有些为难,对芥初冬一躬到地:“少帅,小姐,林二少爷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