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
“是……一个独立富商。”
芥初冬看出林安立的表情反常,阴沉严峻,紧紧抿着嘴,“是你的合作伙伴?”
林安立已经放弃了抢救,死者的血已经淌了一大片,沾到了他的皮鞋,他低头瞥了一眼:“想过合作,但是没谈拢。应该有人出了更高价。”
方道言也走了过来,紧张地奔跑让他微微喘息,自己的宴会上出了人命,凭空闹出来这么大的乱子,接下来还不知道怎么办。
他气喘吁吁地停在了尸体旁边。
芥初冬观察得很仔细,见到尸体的脸的那一瞬间,方道言标志性的丹凤眼眯了起来,眼尾抖了一下,转过来看林安立。
芥初冬没想到的是,他说出来的话是——
“是你做的?”直接、果断,是质问的语气。
林安立似乎知道他会这么问,认真地摇了头:“真不是。”
“是谁啊,叫什么名字?”
方道言看起来还是怀疑着林安立,探寻地看了他一眼,转向芥初冬,语气缓和了些:“我们不知道真名,他一直用的是代号,叫魏生,是个……军火商人,主要是卖枪支弹药的。”
芥初冬眯起眼睛,抓住了关键词:“军火?”
“是的,少帅您的江北军部的武器,也曾经流入市场,被他倒卖过。他的主要货物来源就是江北、江南两大军部,但由于江北军部实力更加强大,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江北的枪。似乎……都是从少帅您的队伍里想办法扣出来的。”
芥初冬回忆了一下自己手下负责武器补给的人,看来该好好收拾一下了,“那他和你们做了什么交易?”
林安立在一旁开口,声音苦涩,情绪有些复杂:“他手上应该还有一批轻手枪,跟我谈过交易,本来价格已经商量好了,他突然又说,有人出了更高价,他不卖给我了。”
“所以你知道,我有充足的理由怀疑是你,林二少爷。”方道言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怒气,即将成为家主的人,已经有了不错的威严:“你和魏生的交易我不想插手,你也知道肯定不是我截胡你的枪,真没必要在我的宴会上搅局。”
林安立自知理亏:“我确实给魏生发过死亡威胁——这你们该理解吧,正在进行的交易轻易被别人取消,是很被冒犯的一件事。”他抬头看了眼芥初冬,“少帅您对方朔取消商量好的会面的处理措施,不就是这样吗?何况我和魏生在这批东西上已经谈了好几轮,耗费了很多人力物力和时间,好不容易才把价格谈拢,突然被搅黄了,谁咽得下这口气,那就是缩头乌龟,以后别想被任何生意人重视。”
“这倒是。”芥初冬点点头,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和方朔之前谈合作的细节,具体到是方朔把商量好的会面延期,这么细致的情报必然来自混入方家的探子,现在林安立这么轻易地说出来,方道言竟然什么该有的反应都没有?
而且是他林安立和白家截胡了原本属于方家的生意啊,方大少爷作为方家的下一任家主,不应该这么淡然才对。
芥初冬的脑子飞速运转——凭借着极高的智商和临场反应能力,他很快得出了结论。
“你们是商量好的对吧?”
“啊。”林安立哼了一声。
“从我找到方家老爷要谈合作的时候起,他把会面时间选在了华璎轩头牌见面礼当晚,然后得知见面礼之后,就决定延期会面去华璎轩,于是我感觉自己被轻视,就要带着人去找茬,把他儿子打伤,然后方朔怒火中烧,不惜损伤自己的实力要来找我报仇,也给你们趁机逼宫提供了可乘之机——这一套流程顺滑得不像样,方大少爷,林二少爷,我对你们刮目相看。”
芥初冬确实没想到他们的“相消计划”布局如此之大,刮目相看的同时,几乎被气笑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双臂抱在胸前,勾着嘴角,明明是半含笑的语气硬是让他说出了巨大的冷意和嘲讽:“所以说你们把我当工具人和垫脚石?”
眼看着芥初冬要发作,方道言赶快打了圆场:“其实我们并没有专门针对您,只是您出现的时间,还有您对我父亲的无礼行为的反击,都很符合我们最理想的状态;这么大的计划能取得现在的成功,少帅您功不可没,哪天我和林二少爷专门感谢您。还有,之前没能为您服务的资金链担保,我保证鼎力相助,倾尽方家江北银行的全力达到您的目的。”
芥初冬看了一眼林安立。
似乎是在询问,你的这个合作伙伴,知道你在背后拿白家抢他的生意吗?
林安立移开了目光,假装看不懂芥初冬的眼神,转移了话题:“咱们的事以后再说吧,先把眼前这烂摊子处理了——”仙林饭店的侍从和他们几家自己的仆从已经把现场打扫干净,客人被带到小包间里坐下休息,大厅现在零零星星只有几个人,魏生是自己来的,而且对他们这些买家一向谨慎且保密,没有家属,没有亲眷。
“所以说,林二少爷,你怎么证明魏生不是你杀的?”
“至少,我并不知道凶手怎么做到在戏班还在演的时候靠近舞台。那时候的舞台太乱了,不被绢花绊倒都算奇迹,凶手又不可能提前踩点,‘姣梨’的布景都是现搭的。”
这并不是有说服力的理由,更不可能打消另外两人的怀疑。
林安立打了个哈欠,不顾贵公子形象,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样吧,暂时不信也没关系,我自然是无辜的,总有办法证明我的清白,在仙林饭店这么正规的地方,查一个客人的记录不难。”
“唔,先从‘姣梨’入手?”
“我是这样打算的,先把当时在台子上的人全叫来。”林安立冲着下属远远地招了招手,他的疲乏在脸上明显得显现出来,本就凌厉的眼部线条又多出了两条皱纹。
短暂的对话结束,芥初冬径直去疏散的包间找千飏。
千飏和好几个人一起坐在小包的沙发里——或许最初那些人还对千飏惊人的美貌感到震惊,或者小声八卦她当头牌的时候那些事儿,但经历了这样一场闹剧,又听说了身边一个人的当场死亡,人人自危,都无暇顾及关于她的流言蜚语了。
侍者再一次来到这个包间的时候,芥初冬问他要了一杯白兰地,端着玻璃杯的高脚,看千飏乖巧地捧着一杯热茶,习惯性地嘲讽一句:“怎么啦,被吓到了?”
千飏白了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受惊吓也会喝白兰地,而且,我喝茶只是因为想喝而已。”
“不愧是特立独行呢,你啊,在大家都喝酒的时候反倒还不喝酒了。”
“我一直不喜欢喝酒,相比之下,红茶和乌龙茶才是真爱。看,”她示意芥初冬看她的小茶杯液面上方升起的一缕轻淡的烟气:“对我而言,这一缕白色的雾气,是茶叶的香味,是茶水的温度,是恬淡宁静的空间,这是我最喜欢的了。”
芥初冬在枪击事件发生后,第一次微微一笑,虽然不甚明显,但千飏看得见他桃花眼里短暂漂起的笑意,不像之前令人胆寒的皮笑肉不笑。
他歪了歪头,端详着自己的杯子,酒液呈淡棕色,比他的眼睛更红一些。
“千飏小姐,你知道白兰地是怎么发明出来的吗?”
“你讲吧。”千飏乖巧地把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驯顺又不是聪慧。
“据说最早可以追溯到十六世纪,法国一条名叫开伦脱的河流,沿岸有大量法国和荷兰的葡萄酒商人,但是因为那里经常发生战争,装载货物的船只的航行经常受阻,时间长了葡萄酒就容易变质,造成损失。无奈之下,他们把原装的酒液蒸馏存放,形成高浓度的浓缩液,运到目的地之后,兑水稀释,降低酒精度,然后出售。”
芥初冬摇晃着杯子,饶有兴趣地研究着摆动的水面:“无心插柳柳成荫,本来是出于商人逐利的本能,想要偷工减料,让利益不要受损,没有想到的是,蒸馏过的酒不仅浓度高,而且甘美可口,变得很受欢迎。”
“于是呢?”
“哦,似乎还有一点,当时为了防止酒液变质,选择用橡木桶作容器储存,时间久了,液体从透明无色变成了美丽的琥珀色,而且商人们找到了一种橡木,它作成的桶可以使白兰地的香气更加芬芳,口感更加醇和。从此大家从实践中得出一个结论:葡萄经蒸馏后得到的高度烈酒,进入橡木桶中贮藏一段时间后,可以提高质量,改变风味,使人喜爱。这就是白兰地产生的故事。”
“其实变化本身并不是结果,可能是另一件事的过程,对吧,亲爱的少帅?”千飏又喝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向肺腑,一股暖意升起。
芥初冬眯了眯眼睛,“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