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门，林安立就感觉侍从们看他的眼神不对，连行礼时鞠躬的角度都深了。
出了什么事？
他心里快速划过各种可能性，抓了一个男仆问到底怎么了。
“二少爷……小、小柠小姐……在王医生那里，您、您快去看看吧。”
王医生是林家的私家医生，他工作的病房就在林家主楼里，林安立心急如焚，很快地跑到了。
小柠骨折的胳膊已经打好了石膏，脸上身上受伤的地方也缠上了绷带，躺在床上，苍白瘦小，格外惹人怜惜。见到一阵风似地推门而来的是她的二少爷，她不顾巨大的疼痛，硬是撑着在床上半直起身子。
“小柠！”
“二少爷！”
“你怎么了，谁害了你！”林安立眼里迸射出惊讶和盛怒的火花，五官有些扭曲，发梢隐隐抖动，活像一只暴怒的狮子：风流潇洒惯了的面庞，燃起火来格外地可怖，如同优雅的猫忽然嘶叫着露出尖利的牙。
“二少爷……”小柠知道林安立肯定会生气，但还是被主人的样子吓得不轻，想伸手安慰一下主人，但记得自己的身份，不敢妄动。
“是谁？”
“是……易太太。”小柠其实内心也是委屈的，之前面对家主和方大少爷，不敢表现出委屈，现在面对生气的林安立，她知道这个男人为她受的欺负而生气，会为她报仇，不由得在他面前表现出脆弱来。
平日里再怎么贤惠聪敏，说到底不过十四五岁的孩子。
林安立知道早餐会上惩戒易太太会让那个女人怀恨在心，但是他压根不怕易太太会有什么手段，谁知道对方的下贱程度超过他的想象，竟然在他的女仆身上撒气，还偏是最喜欢的小柠。
他握住了小柠的手，受伤的身子格外虚弱，小手冰凉，林安立感觉自己的肺腑正在燃烧着，引燃着周身的空气，惊人的安静，却让气流无声怒吼着，撕扯他和小柠的心跳。
他迫使大脑冷静地思考报仇策略，听见自己说，“谁把你送来的？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于是小柠把自己如何在花园里采摘桂花、如何遇到方大少爷让她进屋通报、如何被易太太推下楼梯、被女仆聪儿扇耳光，以及如何被家主的贴身男仆发现，如何在病床上醒来，这一天里的遭遇悉数讲了出来。
讲到痛处，小姑娘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泪，那双可爱的杏眼红肿着，模样不复曾经的秀美，但让林安立看一眼就痛彻心扉。
他还抓着小柠冰凉的手。
此刻他好想把小柠紧紧地抱住，伸长双臂把她紧紧地锢在怀中，保护她，守护她，不让她再被任何坏人沾染。
但是，他还不能。
目前的情况，他若是直接承认对小柠的情意，恐怕小柠会遭遇更大的危险。
再等等，我的女孩，等我获得足够的力量，等我强大到足以保护你……
林安立自己的视线也模糊了，小柠艰难地伸过没被他抓着的那只手，小心而轻柔地替他擦掉了眼泪。
林安立走出病房后的下一秒，就狠狠地踹了一脚病房旁边房间的门，本就有些古老的门轴被哗啦一下踹断，门板轰然而倒，砸进了地板，露出里面华丽但有些陈旧的摆设——原来是一个旁系老爷的储藏室，摆着各种各样蒙着灰尘的瓶瓶罐罐。
林安立冷冷地瞥了一眼里面，鼻孔里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他是现任家主的嫡系二少爷，是未来的家主，他无需在家里看任何人的脸色。
现在，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愤怒。
门倒下的声音引来好几个仆人查看情况，见二少爷像一头发怒的雄狮一样，一个眼刀看过去，鸡皮疙瘩都掉了三层。
“让林易和那个女人给我滚过来！”
仆人们四散而走，去传播消息。顷刻间，“二少爷要对林易老爷和易太太发火”的消息就传遍了林家内外。
今天下午林泉接待了方道言，想休息一下，这会正在小茶间里喝茶呢，听林小书跑进来禀报说了这个消息，心一沉，想着最不希望看见的事情总算还是来了，不由得重重地把公道杯拍在了茶盘上。
“走，跟我去。”家主从最高层一路往下。
林易并不知道自己的太太今天作了什么妖。身为林家的旁系成员，现任家主的堂哥，他从易少爷熬到了易老爷，一直秉持着不学无术、放浪形骸的作风，说好听点是生性洒脱、不慕荣利，说难听了，他就是个废物。废物不被任何人视作威胁，所以顺顺利利地活到了现在——他的爱好只有各色美人，而林家总还供得起一个老爷的三妻四妾。
至于正妻，他成年之后就已经是“声名远扬”的废物一个，出身好、有才有品行的良家小姐谁愿意嫁给他？所以只娶了个各方面都毫无优点的女人。
好在易太太不能生育，在小家庭里也没什么地位，管不住他——至于易太太虐待自己小妾生的孩子，他是知道的，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因为林易这个人的爱好真的很纯粹：他爱年轻美丽的女孩，爱他的小妾们，可不爱小妾们生的孩子。血缘唤不起这个父亲的爱。
林易活了四十多岁，也算是见证了林家风雨几十年的故事，他一直认为自己现在的生活就是无比美满的，他想要的都有。
谁知，这样“美满”的日子，就要在今晚彻底结束了。
易太太想着索性破罐子破摔，他林安立堂堂嫡系少爷，为了一个小女仆，跟高辈分的亲戚置气，这说出去多难听，就算二少爷自己不在乎，他父亲，家主大人，也一定会介入，为了体面而阻止林安立惩罚她的。
想得很美，在真正见到林安立的时候，她还是吓出了一身冷汗。当时她已经躺在旁系套间的卧室的床上，丈夫也在某个小妾的床上，突然一群仆人冲进来，要他们去套间的客厅。
林安立就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长发向以往一样在脑后扎成辫子，但没有脸上风流潇洒的气质去配合，辫子显得有些突兀。
青年毫不掩饰自己的怒火，看她宛如已死之人。
易太太想张嘴争辩上几句，就算不反驳，也好歹要说几句话，一句话不说就被带走，那不就跟引颈受戮的小丫头一样了吗？
“二少爷……”
林安立直接打断了她：“你有种对一个女仆撒气，不如现在直接冲我来。”他站起来走到易太太面前：“来啊，我就在这，你推一下试试？”
和小妾的激情被打断，林易被带到客厅的时候脑子还有点恍惚，听二少爷这话，自己的老婆是闯下大祸了。
虽然不关心家中的事，但“二少爷对那个叫小柠的女仆情深义重”的事，林家上上下下都有所耳闻。
林易的脸沉下来。当初娶了易太太这个蠢婆娘简直就是自己人生中最大的败笔。
二少爷转向林易：“你来！”
林易原本的位置是客厅的另一端，和易太太隔着一整条沙发，现在被二少爷叫过来，夫妻二人对视，易太太看见自己的丈夫眼中冷冰冰的厌恶。
“你知道她做了什么事吗？”
林易赶紧回答：“知道。”
“哦，那上手吧，教一下你妻子怎么做人！”
林易哪里敢反驳，卯足了劲在易太太的脸上抽了一巴掌，“啪”一声脆响，易太太脸上出现一个鲜红的手掌印。
林安立重新坐回沙发，一条腿撑在玻璃茶几上，抱着胳膊交叠在胸前。
他一句话不说，林易只能一直打下去。
易太太咬着牙，眼里的不服已经明显地表露出来。
就在这时，林泉带着林小书来到了林易的套间。
看到这个场景，林泉做的第一件事是拍了拍林易的肩膀让他停下来：“手疼不？”
见父亲来了，林安立乖乖站起来；他知道自己若是真的因为小柠被欺负而打死一个旁系亲戚，父亲绝不会同意，但是他从小柠病房出来的时候，是真的想要不顾一切，让伤害小柠的人付出生命的代价。
林泉看都没看易太太，“林安立。”
“父亲。”
父子二人相对而立，林泉把手背在身后，缓缓说：“依你的意思，怎么处理？”
“父亲，林家不该有道德败坏、以上欺下的人。”
“奥，这我同意，所以你准备怎么处理？”
林安立斜瞥了一眼跪在地上、脸高高肿起的易太太，“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
“老爷！为了一个底下人就把我赶出去，这样的少爷才是败坏林家的名声吧！”易太太感觉家主的态度对她不利，口不择言地说道。
“哈，”林安立怒极反笑，“到现在你还觉得自己是尊贵的太太，而小柠是底下人？”
他一脚踢在易太太脸上，直接把她踹翻过去。
“脑子未免太不清楚了！”
其实他本想直接打死，或者想办法弄进白家的昇血轩，让她生不如死，但是当着父亲的面不好说得太残忍，不如先一纸休书把出嫁十多年的她送回娘家，羞辱一番之后再让白乙想个办法，总之还是要去昇血轩。
林泉确实不知道儿子这些复杂的想法，不过觉得这个处罚方案挺温和的，还能接受，易太太也确实表现失当，于是点点头：“那就按你说的来吧。”
林小书拿来纸，林易连打好几个巴掌，手现在还在颤抖，使不上劲，只好由林小书代笔，很快写好了易太太的休书。
“老爷！”易太太还想再挣扎一下。
可是从头至尾，林泉就没有正眼看过她。
“哎，你那个女仆呢？”林安立想起来对小柠动手的还有女仆聪儿。
聪儿缩着肩膀从人群中站出来，眼神瑟缩，等待这个杀神对自己的判决。
“你跟她一起滚出去——不过，”林安立嘴角勾起不怀好意的弧度，“只有你们两个人，你什么东西都不用拿，都交给她，她现在给你当仆人。”
“还有，”他看着套间里的人，“之前受过欺负的，现在都可以来让她偿还了。”
易太太之前对林易的小妾的孩子百般凌辱，都是仗着自己是正妻；这下好了，家主和二少爷还没走出房间，就有好几个小妾几乎饿虎扑食般冲向她。
林家办事效率一向很高。不出一个时辰，聪儿和易太太已经站在了林家大门口，易太太脸上的巴掌印层层叠叠地肿起来，头发被剪得长长短短，有几块直接露出了头皮，裙子上满是污渍血迹，肩扛手提好几个大包，眼神呆滞，嘴里念念有词，看上去神经兮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