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客董无伤,是银陵城,乃至四海八荒内的传奇。
他出身商贩家庭,虽不曾大富大贵,但温饱无忧,自幼不去上学,自由自在地四处游逛,是相当纯正的老城中心区的土著,乐天安命,潇洒快活。
十八岁的时候他得到了一把刀,不是名刃,但胜在足够锋利,削铁如泥,吹发即断,锋刃上不知沾过多少人的鲜血。
少年为此着迷不已,天天抱着刀在街上晃悠,睡觉也要把刀放在枕边。
本来就是街头混混,既然有了刀,走在马路上就有人抢,董无伤自然要拔刀反击——一来二去,他对这把刀很熟悉了,虽然没有学过什么系统的刀法,但是一通乱砍下来也有了自己的感悟:什么时候该怎么砍,什么时候该怎么收,某一式刀口要向外还是向内……都有了自己的想法。
所谓天才,大抵如是。
五年之后,董无伤这个半路出家的刀客,加入了一个小的刺客组织,受别人的委托去杀人。在他的第一次任务中,彻底扬名于江湖。
当时,他与敌方的修炼多年的打手正面相遇,两人相向而冲,大战一触即发,实力的差距摆在那里,没有人相信董无伤可以赢。
但是很快,异常出现了。董无伤这个“向前冲”的动作明明很正常,但看在别人眼中,却是说不出的怪异。他上身不动,他的身子似乎也在往前冲,但与他交手的人却发现,自己举着刀尖跑了好几丈,竟然仍旧没有接触到董无伤的衣襟。
而在其他人的眼中,无伤的身子明明是冲锋的、前进的。但他的实际却是在后退!
他看起来就是名副其实的进攻状态,但他的根本行动却是在货真价实的闪躲!
他的脚下,两只脚保持着大步向前跨越的姿态,灵活的运动着……
这种诡异的现象,彻底颠覆了人们的认知。
在隐藏在旁边观战的人中,有董无伤本来要杀的人,一个小组织的首领,名叫孟度——他当时猛的张大了嘴巴,刚要惊呼出声,却又醒悟,猛的闭上了嘴巴,上下牙齿相交,啪的一声响,孟度感觉到自己的腮帮子猛然剧痛了一下……
还有和董无伤一起前来的、己方的两个旁观者,瞪大着眼睛,看着场中潇洒来去、动作行云流水一般的董无伤,眼中也满是震惊!
若进若退,若往若还,这是怎样的步法,有这样奇妙的效果!
对方杀手疯狂进攻,却连这个没有接受过武功训练、半点系统的刀法都不懂的小刀客的衣角,也沾不到半点,这传出去,脸都要丢尽了!越打越是心中愤怒!
他气急败坏之下,准备收刀,更换招式,但手一往回撤,还未来得及抓住刀柄,突然面前人影一晃,董无伤已经到了眼前,他大惊,没来得及闪躲,就听“砰”的一声,鼻子上正正地中了一拳!顿时鼻血长流,鼻子剧痛之下,牵动泪腺,顿时眼泪也流了出来。
董无伤街头流氓出身,动手向来毫不留情,最懂乘胜追击的道理,身子游鱼一般,一闪一晃,锋利的宝刀出鞘,立取这位杀手的性命。
在旁观者吸冷气的声音和因为震惊而极力睁大的眼眶下,董无伤衣襟染血,身材魁梧,毫无章法地随意拎着刀。
一代传奇刀客,始于此地。
孟度从角落跳出来,满脸震惊:“兄弟,你这是什么步法?”
董无伤皱了皱眉,似乎在犹豫是先回答问题还是先杀掉这个任务目标然后拿钱。
他说,几年前自己有一次闲来无事,去爬银陵城里最高的望江山,在山顶上,沐浴着冬日难得的暖暖阳光,枕着刀正要休息一下,但躺下的时候,却发现天空中漂浮着纯白的云朵,而山顶一个小湖的湖面那深绿却盈透的颜色,在阳光的反射之下,也染上了天空。
湖光云色相互辉映,变幻万端。天空中无风,但天空中的云,却似乎在前进,又似乎在后退,又似乎在扩散,又似乎在凝聚,前进后退根本看不出来,但就在看的时候,这片云却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远离。
董无伤说:“我觉得云的走路姿势很有意思,就自己琢磨了一下,练了练,就可以这样走了。”
孟度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如此玄妙又强大的步法,就是你“琢磨了一下,练了练”,就成型了?
他死的时候,面部肌肉还是紧绷着,他见证了天才的初露锋芒,却因世间的怀疑而没能领悟到。
后来这套步法被称作“无伤步”,积雪云端,惊鸿在天,若进若退,若往若还,堪称神迹。董无伤以这套步法横行天下,配合若干自创刀招,罕有一败。可说是威名赫赫。甚至是功力远在他之上的敌人,也无法伤害到他。
在董无伤闯荡江湖的时候,有很多传奇故事。
芥初冬在席间听到董无伤的名号,想起了自己与他曾经的一次交手。
有一次,他受人重金委托,暗杀江北军部下属港口的一个涉嫌贪污的小管家——因为当时军部已经发现了贪污事实,并且掌握了证据,芥初冬一道命令下就可以抓出整个黑色产业链,所以产业链后端的人急了,想杀掉前端,毁尸灭迹。
军部也派出了一个刺客,先和董无伤交手,他临死前传回来的消息是,虽然自己活不了了,但是董无伤也受了重伤,五脏碎裂,只要抓住就必死无疑。所以,军部少将孙伏虎带了一个连的人马,过来围剿董无伤。
芥初冬得到消息后,眉毛一挑,在北州的总部里传令,要孙伏虎接他们的内线电话。在通讯接通的第一秒,芥初冬就阻断了所有客套的行礼,直接脱口而出:“小心董无伤有诈!”
“啊?”孙伏虎一阵错愕。
“你给我的报告里写着,董无伤重伤,五脏碎裂……你亲眼所见?”芥初冬紧追着问了一句,目中寒光更甚。
“在下……在下没有见过。”孙伏虎一挺胸,诚实地回答。
“没见过……你凭什么说他身受重伤?”芥初冬的脸色很严峻。
“这……”孙伏虎有些无语,他派出去的刺客是实打实的顶尖高手,临死前传回来的消息,电话那头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地说着自己的战果,难道还有作假的可能?
“没有亲眼见过,不要相信任何消息!”芥初冬严厉地道:“我们是军人,是将领,必须注重证据!没有亲眼见过的事情,哪怕是天下人都在说,我们也需要证实!否则,我们就将败在我们的轻信之下!”
“江湖人一败,可以远遁而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政客一败,可以隐忍,韬光养晦,东山再起!而军人将领一败,则尸骨如山,鲜血如海,一败涂地,万劫不复!”
芥初冬厉声道:“因为我们一败,就会有多少兄弟葬身沙场?纵然你以后能够有机会反败为胜,但今天死去的兄弟,却再也不会回来。”
“我们没有那么多的兄弟可以让我们去糟蹋,懂吗?”芥初冬冷冷喝道,声音中没有气急败坏,却比任何叱责辱骂都要压迫人心。
伏虎冷汗涔涔,站得笔直,只觉得自己的背脊已经被冷汗湿透。
“你若是还存有这种想法,我绝不会让你独掌一军。”
“是!在下不敢!”伏虎这次是真的汗流浃背。
芥初冬面前摆着伏虎现在所在地点的地图,难得地皱着眉,目光隐隐有些担忧,觉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要是董无伤,我会选择在军队到来时,安营扎寨,埋锅生火,最为懈怠的时候出手。而且,他单枪匹马,对上一整个连的兵力,再怎么厉害的刀法都没用了,只有速度是唯一的优势。”
所以,“孙少将!”
“在下随时听命!”
“命令手下战士时刻绷紧神经,不得半点懈怠,列队集合,原有的安营扎寨等工作全部暂停。”
孙伏虎赶紧遵命,但是,就在各排长跑步出来,还未列队完毕的时候,一直眺望着远山的眺望兵突然脸色一变,用手用力的一挥,吹响传令哨,大声疾呼:“敌袭!有敌人闯营,全军戒备!”
小战士急得脸庞都已经涨红,声嘶力竭,喉咙中骤然暴发出这样强烈的音量几乎要喷出血来。训练有素的军队在同一时间里反应过来,顿时号角齐鸣,正在忙碌的士兵们的手,也在第一时间握住了兵器。
但此时孙伏虎的心中,已经是变得一片无力。
就在刚才,他分明看到山顶上似乎有宿鸟飞起,隐隐的似乎有一点点动静,他正要仔细的再看时,已经又是一片平静。
他还在想这是野兽还是人的动静的时候,就见到队伍前方百十丈处的草丛一阵波分浪卷,一阵起伏。
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见一道奔雷掣电一般的影子,已经雷霆暴怒一般的挟着无边的狂暴杀气,轰然接近,下一刻,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的时候,这个人已经用一种疯狂的姿态,悍然撞进了万人军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