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小姐?”
“别这么客气。还是叫我周圻吧,”周圻微抬头上的遮阳帽,朝他们身后望去,“李桃和周伯均呢?平日里,你们几个不是形影不离的么?”
本抱着向周圻探询李桃行踪的念头,听周圻一席话,看来,她并未见过他。
“李总管与我们分道而行,已经是一周之前的事了。”
“哈,哈哈哈,”周圻用带着白纱手套的手轻掩嘴唇,旁若无人地笑起来,“我以为你们兄弟情深,难舍难分,原来,也不过是虚情假意,各怀心思罢了。”
“……”
“周伯均呢?”
“言异士抱恙,他留在客栈照顾。”
“抱恙?”周圻又在他面前轻踱几步,一双眼睛紧紧钉在他身上,“搞得如此狼狈,真是有够丢周家的脸。周宅的鸣玉,难道是用来看着玩的吗?”
“周小姐消气,此事说来话长。与李总管分离当日,他带走了我们身上所有的鸣玉与钱币……”
眼瞧着周圻的眉头随着程右的话渐渐紧蹙起来,陶如篪忙道:“李桃也是为了让我们不再跟着他来北阜涉险。”
“哼,见了鬼了,他能有这好心思?莫不是他将你们都列为怀疑对象,眼瞧着身边没有可信之人,卷款逃跑了吧!”
“……”
周圻又喃喃骂了几声,虽说不是污言秽语,但从一个穿着得体的大家闺秀嘴里说出来,还是有伤风雅。未名礼在她身旁,但笑不语,似是见怪不怪。
见周圻一身白色洋裙,陶如篪不禁想起在水一方,曾为他翻译外文并助他与周伯均而逃的贺蓉。
莺声燕语,身姿轻巧,又有一身侠义风骨。这才是大家闺秀的典范。
只不过,这话当着周圻的面千万不能说出口。陶如篪拱一拱手,无奈道。
“二小姐,你一声不吭从府里出来,老爷夫人多有牵挂,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哼,回去?回到哪里?回到那个连只麻雀都装不下的破屋子吗?”周圻眼珠一转,眼神中突然又闪过一丝仇恨之意,“既有周坛,何缺一个让周家蒙羞的周圻?”
“二小姐多心了。天下父母,哪有不疼爱孩子的?”
周圻又冷冷地哼出一声,再一回眸,眼神中的盛气更是凌人。
“疼爱?将六岁的埙儿送到北阜送死,就是他们疼爱孩子的方式吗!”
周圻一身喊,不仅陶如篪,身旁路过的两位路人,更是吓得扔掉了手中的拐杖。
“看什么看,小心我将你们的眼珠抠下来!”
路人正要发作,但瞧见周圻身旁的未名礼,也只得硬生生将气吞下,捡起拐杖,愤愤而行。
一双怒目又转到陶如篪身上:“你休要多管闲事,我回不回南渚,与你无关!”
说着,朝身旁的未名礼示意一眼,后者从衣袋中掏出一个信封,正要交到他手上时,程右一个没站稳,扑在两人中间,信封也掉落在地上。
“实在对不住,脑袋有些发晕,没有站稳,”程右一手扶着额头,一手将信封捡起,“喏,陶异士,给你的信封。”
未名礼也没有再意,扑了扑袖子,再退到周圻身后。
云里雾里地接过信封,陶如篪打开一看,里面明晃晃一叠现钞。约摸有五百之多。
“二小姐,这是……”
“好好疗一疗脸上的脏花,别在外面给我丢人现眼!”
丢下这句话,周圻挥一挥衣袖,脚步生风地上楼去了。
不知为何,他望着周圻的背影,竟有莫名的欣慰和感动。
“陶异士,不如咱们利用这些钱,将【见微知著】买回来吧。”
陶如篪也正有此意,只不过,方才程右身体不适,这一来一回,恐怕不堪承受。
“算了,还是先回客栈,与大哥商讨后再说。”
“好。全听陶异士安排。”
两人刚将脚迈出公馆的大门,但听耳边传来“陶异士,公馆后小巷见”,他们当即停住脚步。
“是方异士。”
陶如篪点一点头。怪不得方才在周圻身旁没有瞧见方凌音,原来,他正在公馆后等着他们。
两人佯装的随意些,尽量不引起公馆附近穿黑色练服的异士的注意。转到公馆后,方凌音正在一木屋旁,使劲用手压着帽檐。
“凌音,果然是你!”
“闲话少说,两位赶紧进来。”
方凌音将他们拉入木屋内,拉着一盏电灯,接着将他们按在一张木桌旁。
“来,抓紧我的手。”
???
进得木屋,陶如篪还未看出木屋的用途,右手便被方凌音扣住。伸出左手让程右握住,但见方凌音紧闭双眼,掌心慢慢腾出一团白光,将昏黑的木屋照得灯火通明。慢慢,光由强转弱,电灯的光芒再次占据上风时,他的耳边传来了清晰的人声。
卓准棋、莫流年、周圻,甚至有一位他辨不出的童声。
没想到,时隔之久,他再感受【耳听八方】的威力,竟然是在北阜菜根公馆后的一间昏暗木屋中。
“棋儿,这是什么场合,你怎的将一个外人带进来?”
“曾祖姑母,这是我之前为您提过的圻儿,姓周,名圻,是周家的……”
“混账!不要再讲了。不仅是外姓之人,竟然还是南渚周家人!我与你说过多少次,休要沾染周家的狂徒,你倒好,把我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哼,我念你年长,叫你一声老前辈。当着我的面,口口声声说周家人是狂徒。卓老前辈,到底是我们狂,还是您跋扈,这个可要分清吧!”
“真是个无礼的野丫头!主人还未入座,你一个客,竟然首先入座。你祖上失德,难道父母也没有教过你什么是礼义廉耻吗?”
“不烦老前辈费心。家父家母事必躬亲,该教的,自然都会教到。我倒是想问问卓老前辈,既然你们如此注重礼仪廉耻,那为何连一个六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圻姐,现在不是提这件事的时候……”
“棋弟,我劝你暂不要插手。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
“好一个大胆的丫头,我棋儿可是容你摆布?你胞弟之事,既要追究,也要问问你的好父母,当年为何欺侮身在南渚的卓家人,又为何出尔反尔,撒谎蕊心丢失。我们供养你胞弟十年之久,仁至义尽,他自己福薄命短,要怨也要怨祖上不给积德,找到我们卓家头上,怕不是乱咬人吧?”
“哈哈哈,老前辈真是撒的一口好谎。当年卓家不依不饶,逼得周家走投无路,想法设法要夺取本属于周家的蕊心。埙儿如何去的北阜,又如何跌下悬崖,你敢说其中没有一点阴谋?”
“‘本属于周家的蕊心’?野丫头,我劝你还是好好读一读史书,了解一下异势的历史吧。这话说出来,也不怕贻笑大方。”
“史书我读过甚多,不需要你操心。在我的认知里,我祖上周铭周至卿,才是真真正正异势的鼻祖!”
“呵呵呵呵,我念你是周家之后,与你在这里费了如此之久的口舌。没想到你不仅不知廉耻,竟然信口雌黄,满嘴胡言。棋儿,莫家少爷都等急了吧,我给你一刻钟的时间,立马将这野丫头带下去……”
“曾祖姑母,我带她来,是另有事想征求你的意见……”
“棋儿,你闭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就如我之前告诫过你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如果你执意娶周家的这个野丫头,休怪我逐你出府!”
“姑母!”
“滚下去!”
……
这一次,他们前前后后,“窃听”了将近两个时辰。期间一滴水未进,末了都有些口干舌燥。
方凌音将手放开,哑着嗓子问道:“陶异士可听出些眉目?”
陶如篪揉一揉手掌,观望了程右一眼之后才道:“听个大概。不过我一直好奇,那位口气老气横秋的孩童究竟是谁,怎用得曾祖姑母、老前辈的称呼?”
“陶异士有所不知,卓家目前掌权的,是最年长的卓锦卓经垚老前辈。她是卓幽浪与卓益泽的姑祖母,也就是卓准棋与卓次桅的曾祖姑母,如今年近满百,凭资历也可以说是异势界响当当的人物。”
“这我有所了解,但是,方才听到的,明明是一名女童的声音。”
“这与卓经垚所渡的异势有关。她十二岁的年纪,被生父渡势,结果渡势之后,便再未生长,一直保持着十二岁的音容。你若见过,便一目了然。”
“原来如此。我瞧着卓准棋对卓经垚甚是忌惮,原来,他们之间,相差了四辈。”
其实更令他没想到的,是卓准棋竟然敢当着卓经垚的面提他与周圻之间的情事。如此一来,他在陶如篪心中的形象,便从一个摇摆于两个女人之间的花花公子,摇身变成了痴情勇敢的七少爷。当然,这话不能当着方凌音的面说出。否则,今日便是他葬身木屋火海之日。
“除此之外,陶异士就没有别的看法了吗?”
陶如篪微微抬头:“有当然是有,但我不清楚,莫流年代表的莫家究竟是什么立场?资道园出事时,他不顾流言,光明正大去探问,如今,又答应辅助卓家,继续与西洋人做异势交易。这八面玲珑的一套操作,着实让我看花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