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流年依旧不卑不亢：“方才我也讲过，这两位是故交。不知他们哪里得罪了您，我莫某可代为赔罪。”
“哼，说到这我就来气！”富贵人指一指脸上的白纱，“你瞧我这脸上，都是他们所为。除去这伤，还让我痛失五百银元，这笔账说什么我都要讨回来！”
“原来如此，”莫流年终于抬起身，一只手背于身后，姿态甚是飒爽，“莫某了解。原是他们欺诈您还伤了您在先，实在罪有应得。不过如今，他们既返还了钱财，又受了惩治，您是不是也应该高抬贵手，不要矫枉过正才对？”
“你说得轻巧。光天化日，对我如此欺辱，简直不可原谅！我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你有卓少爷撑腰，我还有卓老爷傍身呢！”
说完，又要示意左右的功夫，莫流年挺一挺腰身，再道：“看来我的面子着实薄得很呢。洪蓝——”
身旁紫衣少年当即拱手道：“在！”
“今日，卓经垚卓老前辈是不是应我五百银元，说要让我在城中好逛一番？”
洪蓝声音嘹亮：“确有此事。并且老前辈还因为卓七公子有怠慢，让他向你好好赔了一番不是呢！”
“哎，这事就不用细说了。”
两人一唱一和，富贵人唯一露出的眼珠一阵转悠。
“您……”他突然柔声细语起来，“是卓锦，不不不……您是老前辈的客人？”
洪蓝向前一步，挡在他与莫流年之间，意气扬扬：“当然了。卓七公子前有怠慢，只是被老前辈一通说教。要是我将你今日对我们少爷的朋友不依不饶之事禀报于她，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决定来呢……”
“小哥，小哥，切莫如此，切莫如此！”富贵人当即躬下身来，“方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这两位是你们的朋友是吧，我现在就把他们放了……”
富贵人朝身后两名随从挤眉弄眼，那两人忙不迭将困住陶如篪二人的金网收起。
那一刻，莫流年双臂相迎，将陶如篪从地上扶了起来。
程右也悠悠起身。除了脸上一些细小割痕，并没有大碍。只不过脑袋低低垂着，被洪蓝扶起时也只字未言。
“多谢莫少爷。”陶如篪龇着牙，勉强行了一礼。
莫流年当即皱眉：“陶异士，你这身上……”
富贵人抢着道：“莫公子不要担心，这金网虽然会割破皮肤，但也不是什么重伤……我这里有疗伤的药膏，涂抹上只需一晚，皮肤便能恢复如初。”
洪蓝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药瓶，道了句“算你识相”。那富贵人携着随从，又连连赔着不是，见莫流年没再追究，匆匆忙忙走掉了。
“今日之事，多谢莫少爷出手。此恩情我记下了，如今无以为报，日后若是……”
一句话还未讲完，莫流年直接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的肩膀之上：“客气的话就不用说了。陶异士，我先带你去疗伤吧……”
根本来不及拒绝，将他与程右塞进一辆小轿车中，莫流年将他们带到了自己的公馆内。
不仅为他们叫来西医，还特地给他与程右各找来一身干净的衣服换上。热情程度堪比盼儿回家的老母亲。
推脱不下，陶如篪便将外衣换下，内服了西医开的片，外涂了富贵人留下的药膏。内整外修之下，身上的伤口果然不再隐隐作痛。
再向程右看去，他手里拎着一团衣服，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似是在思考，又似是在发呆。
“陶异士，你看一下你的这位朋友吧，衣服也不换，药也不吃，连话都不说一句，”洪蓝凑到他耳边，嘀咕道，“难道，他是个智障？”
“洪蓝，不得无礼。”
莫流年也换了一身西服之后归来。纯黑色的西服搭配淡紫色领带，更有一种知书达礼的绅士风度。
走到程右身旁，陶如篪将他的手掌摊开，果然，手心里有三个白色药片。
“为何不吃药？”
程右微微抬眸，竟用一种带有自责的眼神看着他：“我，我并无大碍，这药，应该留给你……”
“你是不是傻，一人所服的药是有分量的，即使你是好意，但是将两人用的药量全部给一个人，不仅治不好病，还有可能产生副作用……副作用你懂吗？”
“洪蓝，你真是越来越放肆。”莫流年阴着脸，只朝洪蓝瞥了一眼，后者便找了借口，快速离开了房间。
洪蓝所言，尽管态度有些随意，但本意无差。略懂医术的程右不可能不知道用药过量的危害，只不过，可能余悸未消，神智还有些迷乱，没有搞清无论是中医还是西医，都要考虑病体的承受力。
陶如篪将程右的手掌合上：“药我吃过了，这几片就留给你。还有你身上被割破的衣服，一并换下来。你也不想见到大哥的时候还要让他担心吧？”
程右迅速摇了摇头，将手掌心的药片吞下，甚至连口水都没喝。只不过在要脱下身上的衣服时，看着面前陶如篪与莫流年，再次怔住。
“好，我们回避。”
莫流年识趣地转过身，同时也将陶如篪身体扭转。于此同时，陶如篪耳边吹过一阵风，细细痒痒的。
“陶异士，这位是？”
“我的好友。”
“只是好友吗？”
莫流年这一问让他着实摸不透，他瞥过一眼，道：“莫少爷话里有话……”
“不要见外，叫我流年便好。”
“好，流年兄。请问，你因何要对我二人的关系有质疑呢？”
“不是质疑，而是好奇。”
“好奇？”
莫流年仍旧轻声慢语：“初见你二人，是你在竭力保护他。而刚刚，尽管是方式不对，他似是在回报你。”
“如此再平常不过。就像洞天之处我助你一臂之力，如今你对我也是涌泉相报。说起来，我受之有愧……”
“哎，你我有缘，何来愧与不愧一说。此事暂放，我要说的是，你们二人，与普通友人可有区别。”
“什么区别？”
“说不上来，但我能从你们的眼神中看到一些让我觉得奇怪的东西。”
“比如呢？”
“比如，我从你的眼神中看到了惋惜与遗憾。而从他的眼中，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我根本不懂的东西，但我知道，定是与你相关。”
“方才我舍身护他，让他深感自责。这一点我十分清楚。”
“不，我觉得不是如此。那是一种尽管难以言喻，但带着情愿与舒适，与自责相去甚远。”
陶如篪噗嗤一声笑出来：“流年兄，你是在逗我吧？”
程右的眼神之澄澈，心态之纯净，怎么会隐藏让人难解的东西。陶如篪敢说，程右的眼神，他只消看一眼，便能明白其中的含义。而刚刚，他看到的，便是自责。再说，什么情愿，什么舒适，刚从富贵人手里惊险脱身，又怎么会有这两种感情产生呢？
“陶异士不信，咱们可以打一个赌。”
“乐意奉陪。”
“好。今日我们便击掌为誓，若是某一日你能证实他的感受确实如我所说，便是赌约失效，判我为赢的时候。”
“好。反之，是我为赢，”与莫流年击掌三声，他又道，“那赌约呢？”
“……”
莫流年正认真思考中，身后程右喊一声“我好了”，两人又双双回过头去。
不得不说，人靠衣着马靠鞍。平日里一直粗麻布衣裹身的程右，换上一身纯黑色棉质布衣，系上束腰的腰带，整个人干脆利落，甚至多了一分成熟之味。
而吸住陶如篪眼球的，是程右被称得更为白皙的皮肤。尤其是他秀颀的脖颈，尽管站在距他五步之遥的位置，陶如篪仍能看到那宛如白玉一般的皮肤下，将皮肤映得细腻红润的血管。
“这衣服，有些不合适……”
“友人何出此言？这衣服不仅合适，就连尺寸都刚好，你穿着也更是帅气。”
“并不是衣服不合适，而是……”程右为难中，将地上的褡裢捡起，慢慢挎在肩上，“这样一来，是不是有些不论不类？”
莫流年张嘴结舌，再找不出任何能形容程右“英姿”的语言。过了半晌，他才道：“这包袱你要一直背在身上吗？我这里有更精致更结实的手提包，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这个褡裢不仅是包，更是一件法器。这是姨娘亲手为我制作，切不能离手。”
“……”
陶如篪努力克制着嘴角的笑意，踱到程右身旁：“背着吧。你若将它拿下来，我还真有些不习惯呢。”
说话间，屋外传来熙熙攘攘的人声，没一会儿，门被敲了几下，接着洪蓝的声音传来。
“少爷，桌七公子来了，正在会客厅等您。”
莫流年朝陶如篪无奈地摆一摆手，转身朝门口喊道：“我这就来。”
“既然如此，我们也不打扰。”
简单作别，陶如篪与程右一前一后，出屋下楼。赶巧不巧，正碰上被一行人簇拥着往楼上行的卓准棋。只不过，后者围着披风，紧皱着眉头，形色匆匆，并没有注意到他。
以免再生事端，陶如篪更是扯着程右加快了脚步。谁知，闷头前行中，他的路被一穿洋式高跟鞋的女性挡住。慢慢抬头向上看去，一双凌厉的眼睛，和一张熟悉的脸。
接着，那张刻薄的嘴又道：“好久不见啊，三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