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如篪将兜里的哑玉又往回赛了塞。转身便要往来路而去。
“陶异士，你这是？”
他定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咱们手里的哑玉实在拿不出手，还是另寻他法吧。”
正要继续迈步，程右却从身后将他拉住。这次，他回过了头。
“陶异士，哑玉给我，让我试一试吧。”
程右伸出右手，张开手掌。却之不恭，陶如篪便将两块青玉拍在他掌心。
程右笑得轻松，拿着青玉，悠闲地逛起来。
他并不着急将哑玉卖出，而是游走于摊位之间，时不时将鸣玉拿起仔细端详，问了所储异势或价格之后直接摇一摇头，似是并没有买的意愿。
陶如篪瞧不出程右的意图，只得跟在他身后，辗转于赏心悦目的鸣玉之间唏嘘感叹。
如此逛过三五个摊位，程右终于驻足，盯着一块标有【见微知著】的鸣玉。
“陶异士，你可觉得眼熟？”
陶如篪细细一瞧，果然就是在鸣玉仓里见过，并且帮助他们找到言信曜的汉白玉的那块鸣玉。不过说来可疑，此块鸣玉，本应该在携玉私逃的李桃身上，在此地看见，莫不是……
“店家，你这玉从何而来？”
他声音大，语气冲，店家被吓了一跳，缓了好一会儿才道：“你问得可奇怪，这玉，当然是从卓家人手里买过来的喽，难不成我们还能私自营造不是？”
“并不是这个意思……”想来店家也不知道鸣玉的具体来源，陶如篪便岔开话题又问，“您这块玉，出价多少？”
店家终于来了兴致，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伸出带有翡翠戒指的三根手指，朝他扬了扬头。
“三块银元？”
“……”店家瞪大双眼，半是讥讽半是嘲笑，“公子可真会开玩笑，你也逛了如此长时间，问一问，可有这个价位的鸣玉？”
“难不成是三十块？”
店家直接挥一挥手：“你啊，别在我这摊前挡着了，该去哪儿待着就去哪儿待着……”
说完，店家将身后的一名伙计叫来，嘱咐道：“听好了，本摊位的鸣玉，一百银元起，概不还价。尤其是这个【见微知著】，没有三百银元，摸都不能摸一下。”
伙计频频点头称是，见有新客人来，更是将店家嘱咐过的又讲一遍。
陶如篪在程右耳边道：“两块哑玉，顶多卖出两块银元，如何才能将【封杀随时】赎回？”
“程右自有安排，陶异士不要心急，只管继续等。”
程右说完，若有所指地看向正与伙计交谈的看客。只见那人穿着绣有金丝的绸缎质袍子，漆黑瓦亮的皮靴，身后跟着两位铁面侍从，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那名富贵人随意地看着摊上的鸣玉，随手指了几样，伙计便立即装进檀木箱中。而当那富贵人将【见微知著】拿起时，身旁的程右则挺了挺身子。
富贵人问了鸣玉的作用和价格，毫不犹豫，正要将其掷入箱子中，却没想到，他哎呦一声，膝下一软，径直跪在了摊前的青石地面上。身后两名侍从正要去扶，又一股怪异的外力，富贵人再向前一扑，不仅脸面着地，手里的鸣玉也飞了出去，当啷一声，碎成了两半。
可想而知，闻声赶来的店家首先去扶的，是地上的富贵买家。
“到过年还有两个月呢，现在拜财神早了点儿……”
富贵人哎呦着捂脸而起，愤愤地甩开店家的手，另一只手挥了挥：“哪个？是哪个狂徒暗算我？”
“这位爷，您说笑了。谁不知道，您是卓大爷的知交，何方狂徒会如此大胆，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作怪呢？”
“如此说来，那便是你这破摊子的地太滑，石头太高，绊住了我的脚！”
“是，是，咱一会儿就将这石头砸了，铺上青砖，大爷您消消气，先将血止住了吧……”
店家边赔着不是边为富贵人用软布盖住脸上的伤，那位富贵爷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只挥一挥手，身旁的侍从便将一袋子现钞扔到店家面前。
“赔你的破玉，还有你重修路面的补贴……”
说完，富贵爷捂着脸，甩一甩衣袖，愤愤离去。
而那店家，朝着他的背影呸呸两口，捡起地上的钱袋，濡湿手指，贪婪地数起来。
程右见机凑上前：“店家……”
从钱袋中掏出价值三百银元的票子，店家颇为好爽地递到程右面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这招，两年前已经有人用过了……”
接过现钞，程右立刻将手里的一块哑玉——不，现在应该叫鸣玉，因为他手中的一块青石闪着淡淡的紫光，与方才【见微知著】的光芒如出一辙——递到店家手里。
店家满意地放到摊位上，将【见微知著】的牌子换下，重又摆上一个【顺藤摸瓜】的木牌。一通操作行云流水，轻车熟路，显然是以此方法宰过不少客人。
店家见多识广，人也老奸巨猾，使出如此损人利己的招数不足为奇。倒是程右，无论是利用破势故意使绊，趁异势从碎玉中跑出的间隙瞄准时机储藏在哑玉中，还是将新的鸣玉再转卖给店家，这些操作，都不像是他能构想出来的。
程右正握着手里的现钞洋洋得意，此时他们已经出了市场，正要回客栈。陶如篪突然走到他的面前，双手握住他的肩膀。
“你老实讲，这些都是跟谁学的？”
程右仍嘻嘻笑笑：“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我会讲给陶异士听。怎么，是不是也觉得十分机智？”
陶如篪气急之下，松开手，将胳膊在空中甩了一下：“机智个屁！”
“陶异士，你……”
一时急切，并未注意语气，见程右怔住，他又压缓声音道：“从今之后，这种害人利己之事，谁都可以做，唯独你不行。”
程右紧紧攥着手中的现钞：“为……为什么？如今，咱们不是急需钱吗？我也是为了将周大哥的本势赎回……”
“周大哥，周大哥……为了你的周大哥，你是不是连命都能不要？”
程右再次凝滞住，一双眼睛眨了又眨：“陶异士，你生气了？”
“我生个屁的气！”陶如篪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现钞，想要扔到地上踩两脚，却又舍不得。只得手指用力弹了弹，“对，我就是生气。我生气，一块青玉就这么被糟蹋了。”
“青玉？”程右似乎明白了什么，长哦一声，“我知道了，陶异士，你放心，今后我不会自作主张将哑玉变回鸣玉，一切都与你商讨过再行动。”
陶如篪捏一捏太阳穴，似是为了配合程右，他长叹一声：“程右啊，你可知道对牛弹琴是什么意思？”
“这自然难不倒我。所谓对牛弹琴，便是……”
程右正解释到兴头上，只听身后一声“就是他们”，两人再转头，只见领头一人穿着缎面长袍，半张脸上裹着白纱，身后跟着持有棍棒的一行将近十人，怒气冲冲朝他们而来。
这一情形，显然是诡计被识破，店家为保自身，首先将他们供了出来。
见他们人数众多，自身又缺理，陶如篪下意识便是拉住程右，逃为上策。
谁知，刚迈出没两步。一张闪着金光的网从天而降，将他们二人牢牢盖在其下。裸露在外的皮肤方一接触到网绳，便如刀割一般出现深浅不一的伤口，不要说挣扎逃跑，他们甚至不敢妄动一下。
陶如篪咬着牙，从怀里掏出现钞，从网格缝中递了出去。
“这位爷，方才多有得罪，实属无奈之举，还请见谅。我们在这给您陪个不是，就放过我们吧。”
只露出一只眼的富贵人背着手，颇显气派的踱到他跟前，地上的现钞看都没看一眼，兀自道：“当我是周家的废物蛋吗，竟然敢如此欺辱！”
不容陶如篪再辩解，富贵人一个眼神示意，身后十几名随从抡着手中的棍棒便朝他们而来。
那一刻，陶如篪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将近在咫尺的一团带着温度的珍宝藏到身下，死命地护住，几乎不让切肤的网绳和无情的棍棒触及半分。
那一刻，就连身上遭到的重击似乎都是甜的。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感觉不到后背与四肢的存在，耳边簌簌的棍棒声与不绝于耳的辱骂声消失，他才颤颤地将身子抬起些，防止身下的那团珍宝窒息。
而此时，耳边又传来另一个声音。
“老爷请住手，网下这两人是我旧识，可否给莫某一个面子，高抬贵手？”
缓缓抬起头，努力撑开不知被什么糊住的双眼，他向前看去。
富贵人身前，多了两位身着紫衣的青年。其中一人腰间束有翡翠腰带，他双手抱拳，微微欠身，眉宇之间却不见任何卑怯，反而有一种无畏与大度。
“莫家少爷？”富贵人仔细一打量，语气虽缓和，但态度依旧强硬，“我知道你是卓少爷的客人，不过你不懂这其中缘由，还是不要搀手的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