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爷且慢,这位异士所言不假,他右手确实有破势,不信,让他展示给你们看……”
说着,陶如篪从地上捡起一根歪七扭八的杨树枝,搡一搡程右:“用右手攥住。”
似是不想驳了陶如篪的面子,程右紧皱着眉头,并不出好气地一把握住。黑气缭绕不止,在城门口火把打造的灯光前如同一团移动的影子,从他右手而生,蔓延至杨树枝体,又消散如烟。
程右再松手,被握住的一段树枝已粉粹成末。张开手掌的一瞬间,粉末簌簌落于地上,正好覆盖住方才墨水晕黑的一方土地。
桌前的辅警瞪大眼睛,抬起身碰了碰身旁的辅警:“喂,你,你方才可看清了,他使用异势了吗?”
“你瞎了吗?刚才的黑烟没有看到吗?”
桌前辅警伸长脖子瞧了好一阵,无奈之下,又拿出一支钢笔:“那什么,让朋友代为登记也可。不过可要写详细,姓甚名谁,从哪儿来,为何而来,异势有何作用都要登记完整……”
陶如篪提着笔,听辅警一说脑袋都涨成两个大。言信曜更是直言:“为什么我们只需登记名字?”
“前几日,同样南渚而来的一名狂徒,脑袋上系着头巾。非但不登记,还利用异势在此地闹得鸡犬不宁。我们动用了全部警力都没镇压住。而那狂徒临逃脱前,就说自己渡有破势身不由己。由此,我们对于渡有破势的进城者才会严格要求……”
陶如篪点一点头,在薄上如实登记。辅警果断放行。进得城中也算是有惊无险。
城中的商业街已经有零星的商铺张灯敞门。远远瞧见一家店铺门口“平民客店”的幌子,正要前去光顾,商业街中路对头却隐隐有人群走来,还伴着渐行渐近的锣鼓声。
言信曜正在陶如篪耳边喋喋不休,讨论着方才辅警提到的那个人是不是李桃,听到声音传来,才停靠路边向前方瞧去。
那是一条密密麻麻,并且在行进的过程中不断扩大与膨胀的队伍。队伍开头,是开路的辅警和几名身穿黑色练服,在临街商铺的灯光下脸色如同铜像一般的异士。
辅警与异士身后,是由两匹大马拉着的囚车。囚车上,一铁质笼子里关押着两女一男。
三人满身脏污,头发与衣服凌乱不堪,脖子上挂着写有名字的木牌,并且名字被划上了醒目的红叉。
陶如篪隐隐瞧出含泪相拥的两女似是母女,而余下的那名男性,嘴角淌着血渍,躺在母女身边艰难呼吸,似是受了非人的折磨。
而尾随囚车,口中骂着“该死”,“一家子准没好东西”的人们,手里拿着臭鸡蛋、烂菜叶或石头子,以超然的审判态度无情地朝三人掷去。
这也是当队伍行进至他们身旁时,站在台阶上,在乌压压一片后脑勺中看到的情形。
看样子,囚车里的三人是准备今日处决的犯人,而那黑压压一片后脑勺便是好奇心大过同情心的看客。
情形虽有了解,但他仍觉得场面有些夸张。如今时代,处决犯人怎还会像旧时一般游街示众,如此招摇,即使是为了以儆效尤,也有些不尊重人权。
从人群中拽过一位年纪与他们相当的看客,陶如篪不禁问:“好汉,请问那三人犯了什么重罪?”
看客挣开他的手:“我哪儿知道,反正是有罪,要不然怎么会被警察局枪毙。”
说完,头也不回,忙不迭地冲进人群中。
一无所获,正要问身旁的言信曜,回头的一瞬间才看到他蹲在台阶上,背对着大街,双臂抱着脑袋,浑身都在颤抖。
“三弟!”他惊呼,“你可还好?”
闻言,周伯均与程右也半蹲下,探查言信曜的状态。
谁知,他一抬头,便是一张被泪水浸湿的面庞。
“大哥,二哥,这里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咱们赶紧离开这里吧。”
看来,一向胆小又心软的言信曜是受不了这种残酷又伤情的场面。陶如篪不假思索道:“好!”
而周伯均紧锁眉头,大手握在言信曜的手臂上:“不行的话,你还是离开北阜吧。”
“嗯?”陶如篪自然不理解,他的三弟已经严重到在北阜片刻都待不下去的地步吗?明明前一刻还兴致勃勃地与他讨论李桃的行踪来着。
言信曜依然抽搐着,嘴唇也咬出了血。周伯均的一句话,他更是泪流雨下,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
从齿缝中送出“带我走,求求你”这几个字之后,周伯均二话没说。将他背在背上。
周伯均选择了远离中街,位置较为偏僻的一间客栈。一方面是为了避免言信曜触景伤情,另一方面是因为只有此间客栈接受了他以抵押【封杀随时】换取房租的入住方式。
将言信曜放在床榻上时,他仍死死地咬着自己的胳膊,额头青筋暴起,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泪水,顺着脸颊止不住淌下,已然濡湿他胸前的衣服。
陶如篪紧忙让其松口,将他已经咬出破口的胳膊解放出来:“三弟,你到底是怎么了?”
言信曜扭过身子,将头闷在被子底下,只是不住地抽泣。
周伯均在一旁叹一口气:“你就别问了。会过去,一切都会过去的。”
这一句话更是让陶如篪仿佛置身云雾中。眼下这状态,似乎并不是同情心大发能造成的。
“陶异士,”程右拍一拍他的肩膀,将一颗药丸放在他掌心,“可静心清意的,快喂言异士服下。”
接过药丸,几乎是掰着言信曜的嘴让他将药服下。程右诚不欺人,大概一刻钟后,言信曜的情绪稳定下来,终于停止抽泣与颤抖。只不过用手死死捂着胸口,神情呆滞,说出的话也气力全无。
他开口便是无从由来的一问:“大哥,二哥,你们说我的选择是对的吗?”
且不说陶如篪根本不知道他做了什么选择,又如何分辨得出选择的对错?
不过迫于形势,他只得道:“只要是自己做的选择,无论对错,都要学会面对。”
言信曜不再言语,闭上眼睛,眼角又滑落几颗泪滴,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便毫无征兆地睡了过去。
程右再道:“是清心丸的功效,不必担心。”
这一颗心才稍稍落了下去。
“大哥,”他将周伯均叫至门外,问道,“三弟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你刚刚要让他离开北阜?”
周伯均手指搔一搔额头:“没什么。连日的奔波,他身体吃不消,累出了幻症,不用大惊小怪。”
“真的如此吗?可我瞧着,他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想起言信曜发作的时机,他恍然道,“难道,是与囚车中的死刑犯有关?三弟曾说过,他是从北阜而来,那三人,可是与三弟有关系?”
周伯均微微怔住,一双眼睛颇为认真地瞧着他。最后,又浅笑一声:“你想象力太丰富了吧?我看啊,你也累出了幻症……”
正要再发问,周伯均摆一摆手:“行了,吵得我头疼,你少说两句吧。若是真的闲得慌,想办法弄些钱,将【封杀随时】赎回来。抵押纯属无奈之举,我可不想刚进北阜就先将自己的本势豁出去……”
“好,”程右倒是答应的爽快,“周大哥,我与陶异士前去,你放心留下照顾言异士。”
几乎未等周伯均同意,程右扯着他的手,先将他拽出了客栈。
此时天已大亮,空气干燥,锋利,还透着一丝丝的寒冷。陶如篪裹了裹外衣,哑着嗓子道:“你可有快速生钱的办法?”
程右果断地摇摇头。
“那还答应的如此干脆?”
程右嘿嘿一笑,露出一排既整齐又白皙的牙齿:“我只知道,你若再待在周大哥身边,只会闹得不欢而散。”
确实。不难听出,周伯均遮遮掩掩,并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他若再问,不仅问不出东西,还会伤了两人的感情。
言信曜不仅是他的三弟,也是周伯均的三弟,他对言信曜的关切之心绝对抵不上周伯均的二分之一。
如此一想,他便放了心不再深究。朝客栈二楼的位置望过一眼,再对程右道。
“不如先去鸣玉市场碰碰运气。咱们手里还几块哑玉,兴许能换些钱来。”
程右略一思索,然后道:“全听陶异士。”
陶如篪叹一口气。之前与他讲过要有主见,要有自我意识这些话定是抛到了耳后。不过来日方长,今后再慢慢旁敲侧击。
北阜的鸣玉市场在城中东侧,距离他们所在的客栈大概半个时辰的脚程。到达市场时已至巳时,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买客在摊位中穿梭,络绎不绝。商家端着烟枪,边吞云吐雾边高声地吆喝与讲解,倒显得场面有些热热闹闹。
北阜市场为开放式,并无所谓的进口与入口,摊位之间的隔距皆为出入口。除此点与中沚-北阜中转之地的市场不同外,无论是装饰还是规模与中转市场相比自然更胜一筹。
琳琅满目的珠玉翡翠,在木桌简单搭就的摊位上熠熠生辉。每一处摊位仿佛天上一处星云般,闪着奇异的光芒,摊位上如星点罗列的玉石,更是夺目到使人挪不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