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周圻被“请出”之后,卓准棋便将莫流年迎了进来。所以,他们除了听到周圻与卓经垚之间的唇枪舌战,也了解了莫流年之所以身在菜根公馆的缘由。
从时间上来看,莫流年从南渚归来后,几乎马不停蹄从南渚赶至北阜。而此行,便是与卓家商讨,何时再将西洋人迎来,以势晶体换取枪炮的计划。
看来,中沚失利后,卓家并没有放弃这一谋划,并且将莫家也拉下了水。
而莫流年代表的莫家,甚至没有拒绝,直接拍手称好,表示也想从西洋人那里多分一些现代武器的羹汤来喝。
若是趁了他们的心意,那么异势界五大势力中,便有中、北、东三方势力具备了压倒性的优势。关骁虎代表的西方势力,也与北阜卓家暗中勾结,有着密不可分的利益关系。这样看来,唯有南渚周家形势严峻。一旦某一方势力对周家发难,本就岌岌可危的周家势必毁于一旦。
“确实如此,”方凌音郑重道,“所以,对于你与莫家少爷之间的交情,我想给你一些忠告……”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放心,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站在周家这一边。与莫流年之间的关系也会小心维系。”
“陶异士明白就好。”
周家的形势他早有预估,如今再面对,除了心里有些沉重,倒也不是不能承受。但他又忍不住想到,此刻下落不明的李桃,知不知道这一消息。
“陶异士莫要担心,只要我们将势晶体寻回,周家有了傍身之物,不管是卓家还是洋人,都会有所忌惮。”
程右一双手小心翼翼探过来,直到一番话讲完也没有放到陶如篪的肩上。
陶如篪点一头:“看来,咱们要抓紧时间了。”
再望向方凌音,看着他眼中让人陌生的淡然,陶如篪不禁道:“凌音啊,恕我直言,我很好奇……”
陶如篪再使劲地瞧着他看,“你什么时候,如此沉着,冷静且睿智了?”
在他的印象中,方凌音还是那个连本势都控制不住,整天追在周圻屁股后面跑的傻小子。如今这翻天覆地的转变,让他有些不敢置信。
果然,他一句话,方凌音便露了怯:“二小、姐嘱咐我,为人要稳重,切不可冒冒失失,整日追在别人身后,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原来如此。与程右对视一眼,两人不言而喻地笑起来。
方凌音更为慌乱:“你们,你们笑什么?”
“只是觉得,二小姐自己都心智未开,又如何教育起你来……”恐怕,那只是周圻为摆脱方凌音所想的说辞吧。
陶如篪想着,正要再偷偷一番嘲笑。木屋的门,哐当一声大敞开。整个木屋都因此剧烈摇晃起来。
“是谁大言不惭,说我心智未开!”
周圻一声高吼,木屋里三人几乎同时从凳子上跳起。
“二小姐?!”
一双凌目投掷在陶如篪身上:“三只眼,是不是你!”
岂敢说是,面对周圻近在咫尺的脸,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他只想知道,周圻怎么会找到这里,难不成,方凌音将他们叫来,也是尊了周圻的“旨意”吗?
“哼,”周圻终于将脸挪开,抱着胳膊,直接坐到木桌上,“姓陶的,我念你对周家忠心,不与你计较。不过,从今以后,你瞪大你的三只眼好好瞧一瞧,到底是我心智未开,还是你有眼不识珠,日后自见分晓。”
陶如篪笔直地站在当场,直到方凌音将他们所听的内容悉数告知,周圻的眼神才终于从他身上离开。
“果不出我所料。慢慢招揽势力,接下来,怕不是马上就要将南渚吞了吧。”
“既然二小姐明白形势,又为何与卓家人走得如此之近?难道,你是在趁机获取情报吗?”
周圻一双怒目再看过来:“要你管!”
陶如篪自然闭嘴。看来,被他猜中。周圻对卓准棋钟情有加,甚至在未名礼面前表现对周家人的憎恶,一切似是在伪装。
若真是如此,老爷夫人还有大少爷大可以欣慰了。
“我们走吧。”
周圻道一声,方凌音得令,立即使用异势,将木屋变成了堆砌在墙角的一堆木头。一看便知是【巧夺天工】,而在陶如篪的记忆中,无论是【耳听八方】还是【巧夺天工】都应该在李桃身上才对。
再加上之前在鸣玉市场见过的【见微知著】,他心里的不安之感也越来越强烈。
“二小姐,我们需要马上回客栈,就此别过。”
脚方迈出去一只,又被周圻一把拽回。
“着什么急,客栈在哪里,让凌音使用【风驰电掣】送你们。”
婉拒的话还没说出口。眼前一团金光闪过,接着,他的手被一双纤柔的手握住,眼前景物飞速变幻,耳边传来簌簌的风声。
只呼吸间的功夫,再一抬眼,他已经到了客栈跟前。
身旁周圻在不慌不忙地整理着发丝,方凌音一双铜铃大眼,爱慕似地盯着。
再环视一圈,在客栈墙角发现了正在呕吐的程右。
【风驰电掣】将他们四人全部送过来了。
“二小姐,你……”
“废什么话,哪层楼哪个屋?”
将程右捡起,陶如篪忙在前面带路。推开门的时候,周圻直接将他搡到一旁,自己先进了屋。
床上,言信曜脸色蜡黄地坐立,周伯均站在他身旁,两人似在交谈。见到周圻的一瞬间,均瞪着双眼,为她让出唯一能坐人的位置。
周圻倒也没嫌弃,坐在并不白皙的床单铺就的床榻上。
“这么个破地方,你们也住得下去。屋里的灰呛得人嗓子痛,地面也坑坑洼洼,狗啃过一般,”又在床上颠了颠屁股,“还有这破床,脏得要命,还带着一股汗臭味儿——这是谁尿的吗,怎么湿乎乎的……”
周圻正要往床上一块湿渍摸过去,言信曜忙过去拦住,带着鼻音,道:“二小姐莫怪,是我的眼泪濡湿的。”
“啊,你就是抱恙的那个呗?”周圻上下扫一扫他,“跟难民一般,平时多吃点就不会这么弱不禁风了。再说了,不过是生了一场小病,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可哭的?”
言信曜默然地抠着手指,周圻瞧他是越来越烦心,说了句“行了,行了,别在这碍眼”,连忙将他们几人轰出去,自己独占了拥有四张床的房间。
“你怎么将这姑奶奶招惹来了?”出了房间,周伯均便质问道。
陶如篪也无奈地摇一摇头,躲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去招惹。将【封杀随时】赎回,又为周圻重新租了一间上房,他们才终于有了落脚地。
休憩一晚,第二日天亮,留下方凌音看守,借了【风驰电掣】,他们四人出了客栈便去了鸣玉市场。
路上,陶如篪将遇到周圻前前后后的事,事无巨细,一一告知。当然,对于李桃处境的担忧他也提了一嘴,周伯均全程冰着脸,言信曜本恢复的情绪在听到李桃可能有麻烦之后,更是低落。
到鸣玉市场言信曜对商家或买客一一询问,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头上绑着桃纹方巾的人。结果可想而知。
见到【见微知著】,言信曜更是对老板一通盘问,只不过老板也不是省油的灯,对他们一通揶揄,甚至将【见微知著】的价格抬升到四百银元,陶如篪抢着买下,才避免与【见微知著】再次擦身而过。
“二哥,让我再试一试。”
言信曜利用【见微知著】已经探了不下十遍李桃的下落,同样是一无所获。不忍打断他,陶如篪便又将鸣玉放到他手中。
“最后一次,再查不出什么线索,就放弃吧。”
“嗯。”
言信曜再次置换异势,而这一次,金光竟然在他的耳边旋转一刻钟之久。他再睁开眼时,又是一双看了让人痛心的泪眼。偏偏,那双眼睛一动不动,盯得还是陶如篪。
言信曜用带着疑问的口气呼出“二哥”两个字。
陶如篪则箍着他的肩膀,问道:“三弟,你是探查到了什么?”
“陶如篪……陶,如篪……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知为何,程右似乎比言信曜还要激动:“言异士,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言信曜根本无暇回答程右的问题,闭上眼睛,额边再闪过金光,似是又“摸了一瓜”。
再睁开眼,豆大的泪珠滚落,他直接抱住陶如篪,在他耳边不停地说着:“二哥,我的二哥……值了,一切都值了……”
程右站在他们面前,焦急万分,手足无措。一再重复着“言异士,不妨让我也看一下吧”,却没想到言信曜闻如未闻。
若不是周伯均愤愤地拿过鸣玉,并将言信曜从他身上拽走,他真以为他们两个会像连体婴一般在鸣玉市场的人流中,一抱便是一整天。
“周大哥,能否,带我用一下【见微知著】?”程右再次向周伯均恳求道。
“我可没这闲心。”
周伯均冷冷道一声,将鸣玉装进背甲,迈步离去。
而程右一直远眺着他的背影,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慢慢的,陶如篪竟然从他的握紧的右拳旁,看到丝丝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