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黑气越聚越多,越来越浓烈,流速也越来越快。乍一看过去,程右似乎被黑气包围了般。
“程右,冷静!”
闹市人群,见到程右蓄势待发的右手,陶如篪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不能伤及无辜。而他下意识所做的举动,却是一个箭步迈上去,直接用双手握住!
那一瞬间,黑气从他的指缝钻出,如同一条条吐着信子的黑蛇,让他恐惧的同时,更让他体会到双手五指断裂的钻心之痛。
“啊————————”
“二哥!你在做什么,赶紧松手啊!”言信曜正要上前,陶如篪腾出一手,直接挡了回去。
阻拦他不成,言信曜又冲到程右的面前,大吼着:“程异士,再不收敛,二哥的命就要没了!”
好在,言信曜的最后一句传入了程右的耳朵。话音刚落,程右突然甩开右手,惊怔着双眼,连连向后退了几步。
黑气也迅速散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只有陶如篪,跌坐在地上,颤抖地举着黑紫一片,指骨几乎粉碎的双手。
“陶异士,方才我……”程右反应过来,直接扑到陶如篪面前,“程右有罪,程右该死……”
他本想说,不过是一双手掌,没什么大碍。但双手彷如遭受了千锤万击,痛感如窜蜱虫般流窜至胳肢窝,即使张着嘴,他也说不出一个字。
“什么时候了,你不是会疗伤吗,赶紧拿药来啊!”
“哦,好,好,”程右在褡裢里翻腾着,几乎将里面清空,也未找出一瓶起码能缓解疼痛的药来,“药,药没了……”
“什么?!”言信曜撑扶着几乎晕厥的陶如篪,仰头向天,大吼一声,“大哥,快来!”
程右也如梦初醒般,端着压走形的唢呐,哆嗦着长啸两声。
而他们没有注意到,此刻,市场内看热闹的买客,乌泱泱围了一圈,不过,未见一人伸出援手。卖【见微知著】的老板,更是挤到人群中,一双肉手指着程右。
“我记起你来了!”
“老板,你这里的鸣玉可否借我一下,让我为这位异士疗伤?”
老板猛地推开程右伸出的左手:“我呸!你这个扫把星,倒霉鬼,还敢向我伸手……借鸣玉?门都没有!”
“你帮忙就算了,为何如此出言不逊?挡路的都给我滚开,我们要去看医生!”
言信曜方抬起陶如篪的一只胳膊,老板更是示意两名伙计,使用光牢将他们三人拘禁在原地。
“想跑?门都没有!”老板瞪着眼睛,嘴角猖狂地撅起,“周木偶死无全尸,你们竟还敢来北阜撒野?到底是谁给你们的胆量?”
“周木偶?”
“啊哈哈,想来你还不知道,这位右手有灾的人,当时可是周木偶身边的红人呢!现在一琢磨,姓周的怕不是让这个扫把星给方死了!哈哈哈……”
周围喧嚣起来,几乎每个人都用手指向程右。
“原来,他是周木偶身边的人啊!”
“少爷死了,丧家之犬理应陪葬,在这里耀武扬威,可还有羞耻之心?”
“即是周氏余党,还不赶紧上报,千万不能让他们惑乱北阜的秩序!”
“已经报了!看好了,可千万不能让他们跑了!”
……
诸如此类诽谤,污蔑,落井下石的话充斥在耳边,陶如篪的双手渐渐麻木,脑袋却又因为人声的嘈杂骤涨起来。
“程异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如何得罪了他们?周木偶是谁?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勉强撑起身子:“三弟,莫追究这些,赶紧离开这里……”
“四处是光牢,我们如何出得去啊!”
言信曜语气里的焦急可想而知,任凭他朝光牢挥舞着手臂,除了听到类似于刀剑相向的摩擦声,他无法撼动光牢一丝。
眼角余光又瞟到程右阴沉的脸,以及他再次握紧的右拳。陶如篪忙道:“程右,就这一次,听我的话,切不可冲动。”
程右猛一抬眸,明晃晃几颗泪珠低落在地上。那一刻,陶如篪只恨自己没有生出第三只手去为他擦拭。
僵持片刻,人群外传来争斗声,没一会儿,人群中钻出周伯均,行如流云,三下两下将光牢击个粉碎。攥着陶如篪的手腕,他几乎是嘶吼道。
“谁干的!”
言信曜下意识瞥了程右一眼,而瞧懂他眼神的周伯均,直接挥舞着拳头,朝程右的脸颊而去。
见状,陶如篪忙喊出“住手”,周伯均的拳头应声停在距离程右脸庞一公分处。
万幸,他的【一语成谶】似是发挥了功效。
“大哥,快走……”
闻言,周伯均背起他,由言信曜在前面开路,从阻拦的人群中,艰难地向外挪动。只行了三五步的功夫,便听身后一声“哪里走”,十几名黑衣异士将他们团团围起,手里端着崭新的七九步枪,如此威逼下,他们无法再前行一步。
周伯均转过身,将陶如篪慢慢放于地上,用【封杀随时】暂时减轻破势对他双手造成的伤害,只不过,程右的破势太强,周伯均一番苦心,也只是暂时缓解了他的疼痛,对于破损的指骨,丝毫不起作用。
人群中再走出四人,其中一人穿着绸缎制桃纹练服,面露凶相,身材极其矮小,是曾经见过的卓次桅。而另一人同样衣着,年纪四十左右,强健英朗,表情严肃,一看便是甚有权威之人。
其余两人,一个是身穿西装脚踏马靴,脖子上围一雪白领巾,打着哈欠,慵懒随意的未名智。另一人,相同西装,只不过,脸上的傲慢却与权威之人如出一辙。
“听报有发现周家的余党,”权威之人背着手,在人群中扫视一眼,“在哪里?”
老板躬身向前:“卓大老爷,右手带有手遮那人,是曾经周埙跟前的小厮,您应该见过。其余几位,应该是同伙……”
原来,那位权威之人,是卓家的大老爷,卓幽浪。也即卓氏七子的生父。
“周埙?”言信曜却惊呼道,“程异士,周木偶是指周三少爷吗?”
程右死咬着嘴唇,不置一词。
卓幽浪反倒嗔笑一声:“想不记起来都难。当年周家废柴三少爷,为了将他留在身边,可是在曾姑母面前苦苦哀求了一番呢。”
“大爷,”卓次桅摇摆到卓幽浪身前,“这小子与我有仇,不如就让我来处理吧。”
“好侄儿,他就交给你,”周幽浪再对身边异士示意,“其余的,都给我绑起来,关到大牢里。”
“未名义领意。”
说完,未名义又望一眼未名智,后者却再打一哈欠道:“你自己还不够吗?自信一点儿,义哥哥……”
未名义撇着嘴,嫌弃似地在地上呸呸两口,转身奔向周伯均。那时,言信曜连连向后退步,而周伯均却极为镇静地扶着陶如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瞧着未名义挥出的如金粉一般的异势光芒朝他们而来,程右先一步挡在他们身前,右手一挥,金粉顿时无影无踪。
“有什么都冲我来,与他们无关。”
“真好笑,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自己送上门来……”
卓次桅腾空挥出拳头,而那拳头带着火星,形成一团团火球,嘶吼着朝程右而去。
如此攻击,程右只抵挡了三分,剩下的七分,落在他的肩上,手臂上……逐渐引燃他身上的衣物。言信曜再不退缩,脱下外套,将程右身上的火势平息掉。
“卓大爷,卓少爷……各位好汉,英雄……”言信曜扑通跪在地上,“虽与周家有关联,但我们此行,奉公守法,根本无意破坏周卓两家之间的关系。还请你们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们当即离开北阜,从此不再踏出北阜城……”
卓家人还未有反应,周伯均却怒吼道:“言信曜,你给我站起来!”
只是回望他一眼,言信曜仍老老实实跪在地上。
“你他妈谁呀?周家出你一个软骨头,真是让人笑掉大牙,”卓次桅手掌再腾出火焰,“就让本少爷我为周家清理门户吧,看招!”
火舌正腾跃起,卓幽浪却幽幽道一声“且慢”。
踱到言信曜跟前,他弓着身子,琢磨了好一会儿。
“怎么,被昨日的行刑场面吓到了吗?”卓幽浪奸笑着继续道,“那家的女儿,不仅床上嗓门大,就连闸刀割断头颈前,也是呜呜啊啊喊叫个不停……哦,忘了告诉你,那两个老的,直接吓得晕了过去。可惜,真是可惜,我本还想看到一家三口临死诀别的感人场面呢……”
“大爷!”言信曜砰的一声,往地上磕了一个响头,“求您不要再说了。小的知错了,小的知错了……还请饶过我们,留我们一条生路吧……”
“哈哈哈哈哈……”卓幽浪狞笑起身,“痛快,真是痛快——唔——啊——”
“老爷!!!”
“大爷!!!”
根本没有看清程右何时冲到卓幽浪身旁,又何时出的手。陶如篪闻声看过去的时候,程右右手的手遮已经褪掉,死死地扣住卓幽浪的喉咙。
几乎咬着牙道:“都给我滚开,否则,我废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