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异势?
陶如篪想,难道【一语成谶】的存在感已经薄弱到如此地步?
不过,这种情况下,他自己非要说出自己是已渡势之身似乎又有些愚笨,所以便默然不语。
与持矛人如此近距离相视,他才看出那是一位身形高猛甚至有些肥壮,皮肤粗糙黝黑,脸上络腮胡子近三寸长,大概四五十岁的大汉。身上披一件做工精致,颇显昂贵的貂皮大氅,只不过穿在他身上并不显雍容华贵,反倒显得不伦不类。
持矛人的眼神掠过他,又瞧见他身后的程右与言信曜。
“呦,这还躺着俩少爷呢,”持矛人一回头,示意两位小弟上前,“先把这两位带回去。”
“是,当家的。”
收起手里的枪支,两位小弟便去地上将程右与言信曜捞起,一人扛一个正要往外走,陶如篪随即喊道。
“你们要带他们去哪里?”
“去哪里?当然是一个会好吃好喝把他们当大爷供着的好地方啦!”
一听便知是敷衍。陶如篪又问:“你们要什么我们都会给,唯一一点要求是不要伤害他们。”
持矛人又示意几人上前将已经暂时压制住的周伯均等的手捆缚住。得空瞥一眼他,道:“看在你这么重情义的份上,老子允许你走。”
陶如篪有些难以置信。李桃与周伯均也在用眼神示意他别错失良机。
只不过,程右与言信曜还未苏醒便被人带走,现不知何处。周伯均与李桃又深受制约不能逃脱。他岂能拍拍屁股就走人?
鬼使神差般,他道:“我不走。”
持矛人又大笑一声,两颊与腮边的胡子似乎都要飞起来:“哈,没想到这世道还能碰上这样的傻子,真是笑死老子!”
转眼间,褪去笑意,朝着身后小弟道:“给脸不要脸。一同绑起来吧。”
出了已经面目全非的车厢,地面的积水已经随着沟壑流走,空气中透着潮湿与冰冷。
陶如篪身后被一把枪抵着被迫沿着倾斜的车厢跋涉。周伯均等也被缚有鸣玉的长矛戳着脊梁骨,一路上磕磕绊绊,踉踉跄跄。
持矛人并未暴力夺取甚至置换他们身上的异势,也没有将他们带到方才所说“回去”的方向,而是带着他们沿着火车前行,直到跨过被滑坡掩盖住的车厢,来到尚保存完整但也偏离轨道的车厢前。
与此前明石微弱的光芒相比,此时眼前豁然一亮。柔黄的灯光从玻璃窗外透出来,洒在地面连片的水洼上,微微漾漾。
未做停留,持矛人命令人将他们带了进去。
进了车厢,陶如篪才发现,这便是道士为劣势渡有者进行安神的车厢,只不过并不见他们。车厢已经被穿着兽皮马甲,手持长枪的看似土匪样貌的小匪占领。小匪枪下,是颤抖不止,双膝瘫软在地的音术师与魔术师,以及诸多他从未见过的无论异士还是素人。而他们,也被无情地抛在这一众人质中。
小匪见持矛人来,不知从哪里搬出一把铺着虎皮垫子的檀木椅,将垫子又重新铺一铺,点头哈腰:“当家的,你坐,你坐……”
持矛人毫不客气,大跨一步坐上去,旁边的小匪立马又递过来一只冒着烟的烟斗。
持矛人使劲嘬了两口,吐出一圈圈白烟,边摸着大氅上黑绒光亮的貂毛边幽幽道:“想必有些人已经见过了,老子废话也不多说。还是老规矩,看着有新来的,再给你们讲一遍,可要听好了——”
向身旁的小匪使了一个眼神,小匪当即正襟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持矛人上去就是一脚:“讲什么几把玩意儿!”
“当家的饶命,饶命!”
小匪从地上爬起,正要接着道,持矛人便自己开了口。
“落在老子手里,即使你们有飞天之势也不顶用,”持矛人向小匪再一示意,小匪立即抖了抖肩上哗啦作响的布带,“看见了没,哑玉有的是!如果你们不信邪,非要跟老子斗一斗,尽管来。没胆子的,也别泄气,老子给你们三个选择——”
“第一个,主动将本势留下,老子随便给你们换一个,你们该去哪去哪,老子管不着;第二个,想不动本势,也可以,留下三百大洋,老子派人护送你们离开;至于这第三个嘛……”
持矛人又捋一捋大氅上的貂毛:“山寨随时欢迎你们来添砖加瓦。”
话一说完,只听李桃冷笑一声:“怕不是穷疯了吧?你死了这条心吧!异势还有钱,我们一样也不会给你!”
正要劝李桃不要冲动,话还未说出口,便觉得眼前闪过一道影子,再回过头,水晶矛头已经插进了李桃的肩膀。
李桃咬牙坚持,却还是见伤处有白光幻化出,时隐时现。趁此时机,小匪在李桃手里塞进一块闪着幽光的鸣玉。李桃再呻吟一声,只见拔出的矛头在血迹的掩盖下依旧闪烁着光芒。
持矛人看着闪烁着同时带有丝黑气的水晶,道了一句:“什么几把玩意儿?”
李桃的【天方夜‘坛’】被置换掉了。
想是疼痛难耐,李桃张着嘴却再哼不出一声,直挺挺地像后倒去。
“李桃!”
陶如篪一声喊,却未得到一声回应。
“你们做什么?不是说好了只要我们答应你们的条件就会放我们走的吗?”李桃身后便是音术士。方才的一幕,他也清晰地看在眼里。
“没错,老子就是这样说的。他明明白白不答应,也就别怪老子心狠。你们也看到了,胆敢有反抗,就是这个下场。还是抽时间想想,三个里面怎么选一个吧!”
陶如篪狠狠地咬咬牙。眼看着小匪把昏厥的李桃带走,却不能有反击。再瞥一眼周伯均,因为肩上的伤,他也眼神恍惚,脸色蜡黄,恐有昏厥的迹象。
“再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
援手大哥问了一嘴,果不其然遭到持矛人一句痛斥。
“你以为老子开当铺的嘛还有商有量的!是不是活的不耐烦了?昂?”
换上新矛头,持矛人挥舞着,正要冲援手大哥而去,后者平平一句“我这里有洋票”,持矛人收起长矛,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早这样多好哇,非得逼我一个文化人动粗。”
文化人?陶如篪在心里恨恨地呸了一口。
于是,援手大哥一行人,交了洋票,大摇大摆地从他们眼前走了。当然,走之前,还冲着他颇显力不从心地摇了摇头。
“大爷,”魔术师从他身后悠悠道,“您的条件里,可没有说对素人如何处置呢?”
“什么?”持矛人惊讶不已,再转向身旁的小匪,“你没有说吗?”
“当、当家的!我、我忘了!”
持矛人又一脚踹过去:“忘了?你他娘的,怎么不忘了吃饭,怎么不忘了拉屎!”
转头,对身后包括魔术师在内的诸多人士豪气道:“凡是素人,或者崩坏之势的渡有者,一律放行!方才所有规则,都是对正常异士而言。”
此言一出,便听身后一片赞叹之声。更有甚者,前行两步试探,见持矛人未阻拦,道一声“我是素人”便溜了出去。
这之后,车厢内的人又走了一大半。
魔术师也跃跃欲试,本想尾随一对相依着的夫妇,没想到,还是被持矛人拦了下来。
“我,我是素人……”
“你当我瞎吗?”
“我,我渡有的,是崩坏之势……”
“是哦,给老子展示一下,怎么崩,怎么坏?”
魔术师颤颤地将头上的高帽摘下,翻过来,一只手覆在上面,嘴里嘀嘀咕咕几句,再张开手,一只白鸽咕咕叫着腾空而起,在空中翻飞一阵,最后落在持矛人头上,拉了一坨屎。
魔术师赶紧挥手,白鸽顿时消失于无形。
持矛人脸色铁青,不过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待身旁小匪为他擦净头上的污秽,他又招来魔术师。
“展示完了?”
“嗯。完了。是不是不够崩坏?”
“够!绝对够!”
“那,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当然,老子说话当然算数,”持矛人一扭头,招呼着身后的小匪们,“将这位崩坏大师带下去,切记,一定要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魔术师一听,在小匪手里费力挣扎:“不是说好要放我走的嘛,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至此,车厢内只剩陶如篪、周伯均还有音术师。
“我选第一个方案。”音术师站起身道。
持矛人伸出长矛,矛头指向他:“你什么异势?”
“【阳春白雪】。”
“什么玩意儿?”
音术师叹一口气:“就是能够让人快速通晓音律,甚至能在没有乐器的时候凭空奏出音乐的异势……像这般……”
音术师伸出双臂,两手五指散开,接着挥动双臂似在空中画着什么。更为神奇的,并不见他手里甚至嘴上鼓奏什么乐器,竟有钢琴声混着笛声在车厢内弥漫开来。
曲调平缓悠扬,似阳光散在湖面上,似落叶划过青草地,舒适,惬意,温暖,令人无不陶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