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如篪当即愣在当场。只不过不是因为黑腕布异士的声嘶力竭,而是他口中颇具特点的两位人物。
一位是被异势监察局的人杀了扔到河里的【冰天雪地】的原宿主,另一个则是被人烧了房子,甚至剁成肉酱的大娘。这两位的特征融合在一起,与开心饭摊的阿婆和阿婆的儿子不谋而合。
“二哥,他、他口中的大娘,莫不是……”言信曜脸上的笑容顷刻间消失,哆哆嗦嗦道。
陶如篪忙摇头:“不,不是,巧合罢了……”
嘴上如此说,不过是自欺欺人。他又想起程右为他挡住的那口锅,心里更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幸而程右仍处于醉酒状态,没有察觉到黑腕布异士的话。只是不停地望望周伯均,又望望他,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对面不知谁喊了一声:“我们知道你惨。但是,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的诬陷人吧?”
黑腕布异士几乎咬着牙:“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有没有诬陷你们,把你们身上的鸣玉拿出来,让我检查一番不就知道了?”
李桃也呸得一声:“你想得美!我看你根本不是想找杀死你哥的凶手,是想骗取我们手上的鸣玉吧!”
对面也一声附和:“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即使让他们脱光了被他检查一番都不是问题,问题在于黑腕布异士竟然想检查他们身上的鸣玉。这无异于让他们把刀子往自己的心脏去捅。
陶如篪摇摇头:“恐怕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黑腕布异士狰拧一笑:“那就没办法了。今日我大哥被滞留在此,我让你们一个也走不成!”
说完,黑腕布异士猛地向上方一跃,从洞开的车厢顶跳到了车厢外侧。
“他要做什么?”
陶如篪正要前去查看,周伯均一把将他拽回:“小心有诈。”
他点点头,停在原地并未动弹。还是对面的援手大哥朝洞口向外张望几眼,正准备跳上去查看时,在一旁的黑衣教士站在窗边道。
“起风了。”
众人忙跑去距离最近的窗口,打开窗户,果然一股劲风袭来。与中沚所遇的强风不同,此时的风夹杂着湿润的气息,时强时弱,没有定向。又过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天空中突然滑过一道闪电,紧接着,雷声隆隆,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风似乎弱了,只听远方传来沙沙沙沙的声响。声音由远及近,愈来愈明显。
还是程右将手伸出去,轻描淡写说一句“下雨了哦”,他才意识到,那是雨声。
而在他意识到的一瞬间,豆大的雨点拍打着车窗,密密麻麻,没一会儿便串成一串贴着车窗流下。即使将敞开的窗户关上,在车厢内也能听到雨落在车厢顶上,如同碎石敲打着铁皮一般震耳。
更有雨水顺着车厢顶的漏洞倾盆而下,转眼间,车厢里已经涌进了没过脚面的雨水。
“这是什么异势?既能控风,又能御水?”李桃蹚一蹚地面的雨水,颇为不解。
陶如篪也看向周伯均,李桃都不知道的异势,只能从他身上找找希望。
周伯均也不负众望,道:“【风起云涌】。起初不过是控雨的本事,而雨产生,是需要风和云的参与,所以,控雨便是控风控云。”
“先不管它控什么,这么任雨一直下,恐会出什么不测……”
话一脱口,陶如篪首先将嘴捂住。他忘记了,他还有一个“乌鸦嘴”的本事。平日里,他甚少说这种丧气的话,就是担心一语中的。如今,一着急,便口无遮拦。
周伯均啧啧两声,又往他脑袋上狠狠地敲了一下。
这一下之后,便听轰然一阵碰撞之声,车厢剧烈摇晃,突然间,列车似乎失控般,边前行边向左侧倾倒,发出铁皮与岩石摩擦产生的刺耳声响。车厢里根本无法站稳脚步,众人随着车体,不可控制地向左侧倾倒。随之而来的,是从破裂的车厢缝中灌进来的雨水无情地钻进他们的口鼻。车厢内的照明灯霎时间全部熄灭。漆黑中,碰撞声、雨声、风声、呐喊声交杂,令车厢内的恐怖氛围有增无减。
陶如篪紧贴着车厢壁,双手护着头,喝下了不知多少口混着泥土的雨水。终于,列车停止前行,又一声震耳的垮塌之声过后,他闻到了浓浓的泥土与杂草味。
这之后,他耳边便只听得见绵绵不息的雨声。
“大哥!三弟!李桃!程右!你们可好!”
他摸一摸身旁,除了泥巴,没有人的存在的迹象。而喊出的那一声,也吞没在咆哮的大雨声中。
突然间,他不仅是恐惧,内心甚至涌上一丝的绝望。若不是眼前有一束光亮起,他甚至都要哭喊出“大哥”二字。
“喊什么喊,身上不是有明石吗?藏着不用,准备下崽子呢是吗?”
听到这浑厚又镇静的声音,陶如篪顿时热泪盈眶。接着,又听李桃暗暗一声“去他姥姥的”,心里又舒坦了一下。
掏出明石,在已经狼狈一片,分不清哪里是顶哪里是底的车厢间蹚了两脚。
“那傻子呢?程异士呢?”李桃也端着明石,照了照四周。
陶如篪一颗心再提起来,在水下一通摸索,却并未找见那两人的踪迹。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被从山体上滑下来的泥土与山石填满,只留下一丈见方的着脚点。
“这里没有的话,不会……”李桃望着他们面前如一堵黑墙般往下淌着泥水的泥石堆,猛然间提高音量,“这里有人!”
陶如篪与周伯均过去一看,“黑墙”上嵌有一只手臂,而那手上,一只裹着泥水的手遮在明石光下格外扎眼。
是程右!
脑子嗡的一声,陶如篪只觉得眼前一黑,而他的手已经先于他的思维开始刨起眼前的泥土堆来。
不知何时,身边又多了几只带着黑腕布的手。但他什么也听不见,只觉得在将程右的身体完全从泥土堆里刨出来的时候,看着他惨白的面庞,他的心似乎被冰封住了般,没有温度,没有跳动。
程右的身下,是同样失去意识的言信曜。
唰的一声,滂沱的雨声,喧嚣的人声重又回来,他对着面前两张毫无生气的脸,攥着他们冰凉的手,痛喊两声:“三弟!程右!”
不知谁应了他一句,带着明显的鄙夷:“这么着急哭丧啊,明明还有气呢……”
李桃也箍住他的肩膀,道:“莫要担心,他们还活着。”
陶如篪上前听一听他们的心跳,摸一摸他们的脉搏,舒了长长的一口气。
“先把他们抬到背雨的地方吧,看着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
他终于听出来,是援手大哥在说话。
“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即使找到避雨的地方,如果这雨一直下下去,水位上涨,恐怕不是滑坡这么简单了。”
陶如篪知道,周伯均所担心的是泥石流。
“照你的意思?”
“必须遏制住【风起云涌】,之后的事再另行打算……”
正商量着,车厢壁突然发出一声撞击之响,声音虽有些沉闷,但力道之大,使得原本就破碎不堪的车厢壁直接洞穿。
两个黑乎乎的人影赫然现于他们眼前。
这两人一上一下。上面的人似拿着一根长矛,双手紧紧把持着矛杆,呈半跪姿势。而下面那人,胸前被长矛穿透,面目狰狞,咬牙切齿,正是【风起云涌】的渡有者!
还未弄清楚状况,只听上面那人扭转矛头,道一声“给老子拿来吧”,伴着下面那人的长啸嘶吼,两人之间一团耀眼的白光闪过。
光消失的那一刻,雨戛然而止,连风似乎都停歇了。
上面自称老子的那位再猛一抬手,将矛头从下面那人身上拔出来,而那人却再无发出半点声音。
【风起云涌】的渡有者死了。
被拔出的矛头是水晶质,在黑暗中闪着若隐若现的白光。
持矛那人将矛头解下,重又换上一只虽然质地清透,却无莹光的水晶矛头。
至此,陶如篪便明白了。持矛人是通过夺走异势要了下面那人的命。
“你是谁?”周伯均问道,同时将身体挡在了他的面前。
持矛人吼吼大笑:“俺是你老子!”
笑声未落,只听“嘿”,“哈”,“吼”有节奏的几声喊,从车厢外闯入几个人影,他们头上戴着探照灯,每人手里架着一支长枪,枪口直指他们的脑袋。
“识相的给我老实点,否则,枪口可不长眼睛。”
“我呸!”李桃狠狠呸一声,接着双手画方,打出响指,造出一块将车厢淹没的黑域。但黑域并没有持续很久,李桃甚至都没来得及跟他们说“快点走”。
“啊”的一声,黑域消失,光亮再现。李桃肩膀被矛头戳中,此刻正有鲜血从创口冒出。
而遭此一击的,还有周伯均和援手大哥一行。几人被矛头上的哑玉要挟住,根本不敢使出异势。
这持矛持枪的一行人,显然比【风起云涌】还要难以对付。
陶如篪免遭一难,心里嘀咕着“暴雨再来”、“塌方莫停”等能够触发【一语成谶】的话,但持矛人接下来一句话,让他几乎无所适从。
他慢慢走近他,用那藏在茂密胡须下的两片嘴道。
“怕什么?放心吧,老子从来不伤没有异势的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