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呦，怕不是那小子天赋异禀？”
“看来，此地不可久留，”程右前后查看一番，发现没有后门，更是焦躁，“周大哥，【镜花水月】可在？”
周伯均摇一摇头。
“你们那个什么晶体都压不住他，即使【镜花水月】在手，恐怕也不能耐他何。”
如此一来，更是断了从正门逃出客栈的念头。
进退两难中，屋门被敲响。周圻慵懒的声音传来。
“右右是你们不？快出去看一下吧，吵得人睡不着觉啊。”
将周圻与方凌音迎进来，程右先是道了一歉，接着走到门口。
“我去引开他。陶异士，周大哥，你们见机行事。”
程右前脚刚走，陶如篪便奔到窗前，透过窗缝向外望去，未名智脚踩着马靴，怀里抱着一把短剑，在阳光下悠闲地点着脚。
旁边有三两穿戴华丽的女人为他撑着伞，扇着风。只不过皆被他轰赶到一旁。另有男童女童端着饭菜上前，口口声声“爸爸吃一点吧”，也同样被他骂了一通。
他是那样固执又自得地站在客栈门口，肆无忌惮地朝客栈上方仰头大喊。
“右右——右右——”
这时，程右走到了楼下。
“你给我闭嘴。”
见到程右，女人们与孩子们都坐着黄包车，悻悻地走掉。未名智更是一副小人得志的美样，嘴角都翘到了天上。
“我凭直觉找到的这里。怎么样，是不是该奖赏一番？”
说着，未名智竟伸出手，在程右的下巴处勾了一下。不仅程右，就连窗边的陶如篪都感觉到了肉麻。
程右一张脸通红：“给我放尊重些！”
“遵命！”未名智出乎意料地服从，扬起手敬了一个礼，接着凑到程右耳边，豪言道，“右右，跟着我吧。”
陶如篪膝下一软，扑通跪在窗前。
周伯均愤愤道一声“出息”，与言信曜一起将他扶起。
“未名氏真是没有一个好东西！”
言信曜喃喃骂了一声，陶如篪根本没有注意到。
反倒是躺在床上再眯上眼的周圻回了一句“未名礼可是个好男人”。方凌音一听，手里扇风的团扇都化成了一撮灰。
心急火燎地扒着窗缝再看去，未名智一只手搭在程右的肩上，脸上的表情竟严肃起来。
“两年了，你还是忘不了吗？”
“想忘都忘不了，简直刻骨铭心。”
很少见程右有这种咬牙切齿的表情，陶如篪自然不解，未名智到底是何时得罪了程右。
未名智似是习以为常：“这么说，无论如何你都不会原谅我了？”
程右冷笑一声：“除非他死而复生。否则，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两年？死而复生？
这两个重要因素，不禁让他想到周家的三少爷，周埙。他又望向周伯均，后者背过脸，瞧不见神情。
再往楼下看去，程右更是厌恶地推开未名智。
“回到你的主人面前，继续做一条摇尾巴的好狗吧。”
未名智将手收回到身子两侧，却异常平静道：“你放心，卓家叔侄等一行人已经忘了今日之事，我来这里，也仅代表个人。”
未名智抬一抬衣袖，一把将带有梅花纹绣的部分撕扯下来：“从今天开始，我不再为任何人效力。”
“你……”
不仅程右，就连陶如篪都很惊讶。卓家五常死士是多么好的招牌，这样风光又出彩的工作，竟然说辞掉就辞掉？以卓家的行事作风，对未名智又会怎样处置？
仅低头琢磨的功夫，他再一抬头，楼下竟然没了程右与未名智的身影。
难不成，为了给他们开路，程右真的信了那个虽然长得好看，但却狐狸一般奸猾狡诈的未名智不是？
“大哥，你们小心行事，我先去寻程右。”
周伯均终于转过身，拉住他的胳膊：“他有不了事。听程右的话，咱们赶紧搬离这里。”
“不，我不走，”不知为何，他竟发起小孩子脾气来，“若是咱们走了，程右要如何寻到？”
“二哥，你忘了，有凌音在，使用【千里传音】、【耳听八方】，与程异士交换位置根本不在话下，你毋须担心。”
“即便如此，我更不能离开这里，”走向方凌音，他拍一拍他的肩膀，“凌音，快将【耳听八方】拿来，探一探程异士的位置。”
“好。”
方凌音从背甲中掏鸣玉的功夫，床上的周圻倏地睁开眼睛：“方凌音，到底谁是你的主子？”
呆呆地在两人之间望着，方凌音道：“自然是二小姐您……”
“知道便好，”周圻起身，将鸣玉拿在自己手中，“三只眼，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想对凌音发号施令，下辈子先投个好胎吧。凌音，我们走……”
说罢，周圻在前，方凌音在后，两人离开了客栈。并将身上的鸣玉一并带走。如今，别说探程右的位置，若是有什么意外情况，连自身安全都难保。
似是读懂了他的心思，言信曜走过来，搂住他的肩膀。
“二哥，别担心嘛。方才未名智说了，卓家人已经忘了与咱们今日的冲突。这里姑且安全。如果你担心程右的安全，那我们便陪你一起等。”
“三弟，我……”
“二哥，你不必多说，我懂的。我相信大哥也能明白，这种迫切保护一个人的感受。是吧，大哥？”
周伯均翻了白眼，又骂了一声“我他妈懂个屁，一群小屁孩”，扑通跌到床上，连鞋子都没脱，用枕头盖住脸，眨眼的功夫便睡了过去。
而他与言信曜，从日上中天等到日幕西垂，并没有等到程右的影子。
时不时朝窗外望去，也不过见到一些来来往往的异士。许是晚上的缘故，据言信曜的观察，来往异士人数偏多，且其中有数量可观的绑有黑色腕布的异士。
“可是进攻派？”
陶如篪刚做如此猜测，床上周伯均挺身而起，大呼一声“糟了”。还未等他与言信曜反应，周伯均大步上前，一手拉住一个。
“此地不宜久留！”
“睡了这么久才想起不宜，大哥，你这话说的是不是晚了些？”
“少废话！最起码，一定要出了客栈！”
似为了验证般，周伯均话音刚落，他们的脚刚迈上下行的第一个台阶，猛然间，脚下的楼板倾斜，整座客栈似乎在一只巨大的手掌中翻覆过来。
慌乱间，陶如篪一手抓住言信曜，猛地向周伯均身上一甩，而自己，因为相反的作用力，随着楼体的倾斜，重重地摔到窗边。
撞碎了玻璃，他的半边身子都悬挂在窗外。
以楼体正常的高度，仅二楼的位置，就算是他松手跳下去，连汗毛都伤不了一根。只不过，今时不同彼时。
现在，窗外是一条大地开裂而形成的沟壑，并且随着楼体连带着楼体下的土地由底而上倾斜，沟壑越来越宽，也越来越深。
而陶如篪手下，也由可以稳固抓住的倾斜角变成了平行角。本就有伤在的手掌根本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
他的手在一步步滑下。
“二哥！”
言信曜的声音传来的时候，他还没有找到他人，四指的指尖便随着继续倾斜的楼体再无挣扎的可能。
而就在他的手离开窗体的一瞬间，窗口倏地伸出一只带有手遮的手，恰巧将他抓住。
他抬头望过去的时候，程右正憋得脸面通红，用力地将他往上拉拽。
奈何，墙体愈加歪斜，仅靠程右双脚在墙面的支撑根本不足以将他拽回，继续僵持，两个人均有跌下去的风险。
“程右，你……”
“陶异士，你什么都不要说！我这就拉你上来！”
他本想说，不必徒劳挣扎。但见到程右鼓足了劲头的认真模样，他竟然舍不得松手。
可偏偏，被程右抓住的手掌，因为破势的流窜，旧伤复发，已经有滴滴鲜血渗出来。
“程右啊，天意如此……”
一分不肯松懈，程右双腿撑在窗口之间，另一只手撑着窗楞，死死地拽住他。
“有人跟我说过，命，是掌控在自己手中。陶异士，这句话我也说给你听。”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他曾经有过的似曾相识之感又铺天盖地袭来。
脑中似乎做梦一般，闪过一个又一个场景。
与程右，与周伯均，甚至与周坛、周圻……
场景中，他们似在与一人嬉笑、交谈甚至争吵，声音如此真实，画面如此清晰，仿佛他亲身经历过一般。但，就他所知，这些场景在他作为盐商之子，成为周府八异士之一的生活中从来没有出现过。
那么那个仿佛众星捧月之人，到底是谁呢？
他并未急于求实。待画面消失，他眼前又显现出程右已经渗出汗水的脸。
他竟然笑着道：“程右。如今，我的这条命，还是由我自己来决断吧。”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程右这就救你上来……”
其实他还想说，程右，千万别哭。他十分留恋程右笑起来，龇出一排小白牙的样子。
但，他只是微微笑一笑，道一声“抱歉”，慢慢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