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未亮便被从“监牢”里赶出来。初冬的凌晨还有些雾气,一身单衣单鞋的陶如篪着实感受到什么叫寒冷。魔术师好心将自己身上的一件棉坎肩脱下来披到他身上。还未等他说出一句谢谢,魔术师便被一个小匪带走,脸上尽是无可奈何,不知去向何处。
而余下的,“监牢”中的人被持枪持矛的小匪赶着,翻过伫立着枯树枝的山头,走到另一个连杂草都未生的山头,到的时候已经时至中午。
中途休息过一次,小匪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馒头,塞到他手里一个。这便是他的早饭。
本想趁此间隙从身旁同样被监禁的人嘴里套出点什么,谁知,每人脸上都一副“还是省省力气吧”的表情。远远望着不见边际的土丘,还有小匪手中的白酒和烤肉,手里的馒头,他只咬了一口,便揣进了兜里。
目的地也不过是一片采石场,尘土飞扬,略显破败。但就这样一个破败的采石场,却人影络绎,车声辘辘。采石场里,除了刚到的一批,已经有二三十人凿山运石忙碌开来。
陶如篪更是没有休息的空当,被身后小匪吆喝着,拿起一柄十斤重的凿斧,对着面前一座高约十米的小山开凿起来。
他算是彻底明白,他们这些错过“三选一”的,是被捉来充当壮工。
在他的记忆中,尚未做过这种粗重的活。别说凿山破石,就是让他将手里的凿斧拎起来都费劲。
所以相比身旁其他人,他的进度着实有些慢。
小匪拿起枪杆在他身上就是一抡:“别偷懒!好好干!”
擦擦额头上的汗,他无奈道:“小哥,咱们挖这些石头做什么?”
小匪又一记怒目:“废话怎么这么多,这是你该关心的事吗?”
“好,这个暂且不说。这种繁重的劳动,何不找一个力大无穷或者拥有破坏之势的异士来搞定呢?”
“找异士?哼,我们当家的说了,这个世界是本来就是普通劳动者的,以后也还是普通劳动者的。我们才不会借助异势这种根本存不长久的力量。”
他没想到,关骁虎还能说出这种颇有见地的话来。不过,听起来似乎有些可笑。当下这个世界,从五百多年前,异势便成为主导,说异势“存不长久”这种话,着实有些大言不惭。况且,关骁虎本人就是一名异士,又何以做普通劳动者的代表呢?真是好笑。
嬉笑之余,他突然意识到,除了关骁虎,他所遇到的小匪,似乎均是没有异势的素人。他们手中的武器,唯土枪和哑玉长矛,并不见他们会使用与异势相关的力量。
如此说来,关骁虎的这套说辞,似乎又有据可依。
想到自己身为异士却落在一群素人的手中,不免有些寒碜。他本还想套出周伯均等伤者的位置,但小匪瞪着眼睛,因为嫌他话多,将他的午饭都克扣下,他也不敢再言。
所以,从出来到回去,他只吃了一个白馒头。史无前例的繁重劳动,再加上一路上的跋涉,回到“监牢”时,魔术师似乎还要与他继续昨夜的话题,但是他已经没有精力再听一个字,倒在稻草席上,闭上眼睛便睡着了。
夜里,腰腿的酸疼和喉咙的干渴之感几乎不能忍受,他艰难地爬起身,本想起身寻找水源,却没想到,脚下就有一洼。
精神恍惚着,他想都没想,掬起一捧灌进了嘴里。
凉凉爽爽,可谓舒服。
而他解了渴,精神自然也恢复,这才想起追究脚下那一洼水的来源。
顺着水洼的痕迹望去,他发现,监牢外正下着瓢泼大雨,而他脚下的这洼便是积蓄的雨水。
他,陶如篪,竟然晕晕乎乎中拿雨水解渴!
不过,他也顾不上方才喝了什么,因为随着雨势的增大,流进监牢的水越积越多,已经蔓延到稻草席的位置。他赶紧将魔术师等叫醒,退到雨水未及的后墙之处。
“这么干旱的时节,怎么会下怎么大雨?”魔术师倒是清醒得快。
陶如篪望着如蛇形版朝他们涌过来的水流,还有门外彻耳的风雨之声,道:“恐怕是【风起云涌】。”
“噢,逼停火车的是不是同是【风起云涌】?”
陶如篪点点头。目前【风起云涌】在关骁虎手上,大概率是他在操作该异势,想为这块干旱贫瘠的土地降降甘露。但很明显,他根本不懂得如何操控【风起云涌】,如此大的雨势,不仅解不了燃眉之急,恐怕还是造成洪涝,得不偿失!
想到这里,他快速奔到门口,透过木栏向外望去,看守的小匪也已不在。他晃动两下木栏,却无济于事。
转头,他朝着监牢里的一众道:“谁有可以传音或者通讯的异势?”
“你别异想天开了。他们把咱们关在这里,怎么可能给咱们换上有如此特效的异势。”
“你也别这么说话,这位异士也是好心。洞是泥土垒起来的,如果雨一直不停,待洞塌了,只会被埋在这里。”
魔术师也上前,站到陶如篪身旁:“既然如此,咱们也别坐以待毙,先想办法出去,再转移到地势高的地带吧!”
听此一言,众人七手八脚,对着门口的木栏便是一通捶打。想是雨水浸泡的缘故,淋着风雨,他们一番折腾,竟然真得将一根木柱拔了出来。
顿时一阵欢呼之声响起。
只不过,缝隙仍不足够,他们便开始对旁边另一根木柱展开攻势。而在此期间,一位瘦小的异士抢先从缝隙中钻了出去,回头望了他们一眼,趟着几乎过膝的雨水独自跑向了远处。
又是一阵怒骂声。
陶如篪叹一口气,接着挖木桩底部的泥土。正聚精会神间,突然一声“雨小了”,他便抬起头。
果真,雨势真的变小,风也停止了咆哮,渐转和缓。而这些变化,均是突然之间发生。
“别停,别停,大家继续。趁着这个时机,咱们赶紧逃出去!”
魔术师再一言,众人又开始动手。只不过,忽而一声枪响,众人均停止了动作。
眼前,一众小匪披着蓑衣,持着长枪,将方才逃跑的瘦小异士往泥水中一扔。后者已经不再动弹,不知生死。
“胆敢逃跑,这就是下场!”
小匪朝着地上的瘦小异士,砰砰又是两枪。雨水渐渐染上红色,监牢内再无一人敢站在门口。
魔术师也扯一扯他,想带他远离被挖出的木柱。他挣开魔术师的手,反倒毅然向前。
“为何要杀他?”
蓑衣小匪环顾左右,接着轻蔑笑一声:“你是在问我吗?”
“他逃了,但是也被你们捉住,为何要再痛下杀手?罔顾法条擅自囚禁不说,众目睽睽,竟然殒他人性命!难道这就是你们无意识流对待异士的态度吗?”
蓑衣小匪顿时收了笑容,大迈几步上前,枪口直抵他的额头。
“落在我们手里,遵守什么规则都是我们说了算。狗屁的法条,我们当家的所说的每一话才是铁律,”小匪又上下打量他一番,“我看你是闲自己活得不够长,故意找死是吧!”
说着,小匪甚至扣动了扳机。
魔术师上前扯住陶如篪:“小哥,他发烧了,说的糊涂话,你别往心里去……”
“哼,这么禁不起折腾,一瞧就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来这就对了,让你也尝一尝苦头,看以后还敢不敢嚣张……”
魔术师一听,紧忙将他拽离门口。蓑衣小匪向门里吐口唾沫,转身吩咐另两位小匪将木栏修好,便拖着瘦小异士的尸身离开了。
心里的火气仍未消,陶如篪感觉自己的脸似乎也火烧似得难捱。
魔术师摸一摸他的额头:“你真的发烧了。”
“是吗?”陶如篪也摸一摸额头,确实有些烫,“可能是今天太累了,休息休息就好了。”
话是这样说,可是到了早上,情况不仅没有缓解,甚至还有些严重。
他只觉得脑子里跟有团浆糊似的,被人搅来搅去。站起身来,也是脚下发软,天旋地转,没走两步就趴在了地上。
他能听见小匪将拳脚打在他身上的声音,但他感觉不到疼痛。经这一敲打,腰肢的酸痛还似有减轻。
他本以为已经无用武之地的自己也会被小匪一枪崩了扔下山去。没想到,竟感觉到有小匪将他背起。接着,他便在一阵颠簸之中趴在小匪的背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再醒来时,是感觉脑袋轻松了不少,甚至感觉有一阵惬意的凉风吹来。他睁开眼,眼前是一间简陋的木质小屋,他身下是一张木榻,且铺着厚厚的兽皮。这可比监牢草席舒适不少。
“哎呦,我家少爷终于醒了。”
闻声,他扭头望过去。只见周伯均坐在他的榻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轻轻地摇着,脸上洋溢着一如既往,轻松、坦然、镇定的笑容。
“大哥?”他竟有些热泪盈眶。
“怎么,少爷是饿了还是渴了,小的这就为你准备……”
陶如篪禁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