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不成你也病了吗?”他和少爷这两个字,八竿子打不着。
周伯均收了蒲扇,再试一试他的额头:“嗯,终于退烧了。”
环顾小屋,中间摆有一张木桌,木桌上放有餐盒和茶具。这摆设分明不是囚禁所需。他不禁问:“大哥,他们没有为难你吗?”
“我周伯均是谁,他们可敢?”
陶如篪撇一撇嘴:“真是无论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吹牛呢——对了,你的伤如何了?”
周伯均将外衣退下半边,露出缠有纱布的肩头:“经程右诊断过的,你大可放心。”
陶如篪一惊:“程右?你们见过?”
“那家伙会医术,懂音乐,现在就是那老变态身边的红人呢。”
凭程右一身的本事,不仅能保自己无忧,还能助周伯均一臂之力,着实不需要他担心。
于是,他又问:“那三弟与李桃可有消息?”
“程右探过了,两人被关在一起。白天去砍竹子,晚上才得空休息。不过听闻吃不好喝不好,程右也因为这事正在和老变态协商……”
陶如篪本想说一说自己同言信曜一般白天做苦工,晚上睡监牢的“好”日子。但听到周伯均张嘴闭嘴“老变态”、“老变态”的,忍不住好奇,便问。
“关骁虎他如何变态了?”
周伯均起身踱到木桌旁,倒了两杯茶,踱回到榻边,递到他手里一杯。
“你没听说吗?老变态这几日将程右拉去勤练鼓乐,听说是为了讨一女子的欢心。”
“这,不挺正常的吗?”他啜一口茶,竟觉得不如昨夜的雨水甘甜。
“正常?”周伯均冷冷哼一声,“那女子是被他挟持过来的……”
“啊,这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但也算不上变态吧。”
周伯均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你可知,那女子才不到十岁。”
“什么!”
陶如篪嘴里一口茶全喷在周伯均脸上。
周伯均紧闭嘴唇摇动下巴,脸色可见的阴冷。
慌忙为他擦着脸上的茶水,陶如篪忙道:“这哪是变态,简直是丧心病狂。”
周伯均用袖口擦一擦眼睛,语气竟意外的平静:“也不至于到那个地步。听说是掳来做童养媳的,现在只是培养感情。”
“即便如此,以关骁虎的年纪,做她爷爷都没问题。等到女孩长大,他都半截入土,这不是耽误人家一辈子吗?再说,现在什么年代了,还实行童养媳?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周伯均边饮着茶边“嗯嗯嗯”附和着,着实敷衍。
陶如篪知道自己又有些多管闲事。索性将这一话题抛到一旁,又问。
“为何你没有被关在牢里去当苦力?”
“怎么,昨天夜里你没见识到吗?你大哥的威力。”
陶如篪恍然:“昨天夜里的雨势,是你帮助关骁虎控制住了?”
“没错。正是如此才换来这么个休憩之所。”
看来,人只要有真本事,即使陷入困境,也能找到脱身之法。
至于他嘛,贵在有真本事的兄弟朋友相助。正自嘲着,他又道:“我怎么会被送来这里?难不成有人替我向关骁虎求了情?是你还是程右?”
周伯均转一转手中的茶盏:“你觉得会是谁?”
陶如篪怔然。
周伯均轻松一笑:“看来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陶如篪则是故作轻松:“我的答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认为的我的答案。”
“怎么,你是打算一直和我耍嘴皮子吗?”
说道这,陶如篪当即将茶杯放下,下了床。
“这屋子可有人看守?”
未等周伯均回答,他便从门缝处瞧见门前巡逻的小匪。再从窗口观察,同样有人看守。
“大哥,你行动可自由?既然我能进来,是否能再出去?”
周伯均摇一摇头:“吃喝都有人按时来送,除了不用干糙活,与你们的待遇差不了多少。”
“这可如何是好,咱们总不能这样被关一辈子吧?”
他不死心,试着将门偷偷打开一个缝,没想到突然一只枪伸进来,枪口正对着他的脑袋:“不想死的话,就给我老实点!”
赶紧将门关上,舒了舒气。
“我觉得这样挺好。有吃有喝,还不用干活。何其美哉。”
周伯均说完,在床上一躺,枕着枕头,翘着二郎腿,那惬意姿态,简直了。
“大哥,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肤浅?”
“我向来如此。你忘了,周坛遣散异士的时候,我可是主动提出的还乡。”
“但你还是从渔村走出来了。至于目的,你还记得吗?”
周伯均转过身子不再瞧他:“忘了。睡觉。”
不知周伯均所说是真是假,但陶如篪清楚地记得,大嫂何曼如是对大哥抱着怎样的期待,才忍着离别的伤痛将周伯均赶出安乐窝。他始终忘不了周小花的哭喊,还有何曼如最后那句“一定要活着”……
周伯均真的睡着了。屋里响起了微微的鼾声。
只不过他却精神百倍。在屋里溜达几圈,试图找出可以逃脱的破绽之处,甚至想着如何制作一枚小铲,挖个地道逃出去。
将茶壶摔碎,捡起块头较大的一片碎片,正要磨出锋利的棱角来,却听门外似有隐隐的乐声。
捏着碎片,他凑到门口,将耳朵贴在门上细细一听,是唢呐的声音。声音渐渐清晰,且带着一股微微的颤意。而正是这并不流畅的颤音,让他认定吹奏者必定是程右。
尽管右手的手遮将破势盖住了大半,但在吹奏唢呐这种对气息平稳度要求极其严格的乐器时,仍免不了受残余破势的影响,出现音律走偏的现象。
但瑕不掩瑜,整体来说,曲调悠扬欢快,也算成功之作。
一曲方歇,耳边立刻又响起乐声。同是唢呐,曲子也相同,只不过节奏缓慢,似有些小心翼翼。想必是程右在指导关骁虎如何吹奏。
不知怎的,这一幕他在脑海里想象着,竟莫名地担忧起来。关骁虎那个“老变态”,在求教之余,不会横施淫威,逼迫程右做一些难堪的事吧?
想到这里,他脑子里更是浮现出两人同用一只唢呐甚至两手相接等让他颇感不适的画面。
而这份不适,他却形容不上来。
想都没想,旋即将门大敞开。对着外面两个端着长枪虎视眈眈的小匪,他道。
“我,我要上茅厕。”
左边小匪颇显不耐烦,将枪口对准他:“奶奶的,让你在这舒舒服服的养病就不错了,还敢这么理直气壮!”
说着,扣动扳机,枪口往下挪过一寸,似对准了他的腿。
那一刻,陶如篪确实慌了一下。不得不说,他有些冲动了。
不过好在,在他还未求饶并将自己的羞耻心按在地上摩擦的时候,右边的小匪开了口。
“上个厕所而已嘛,没必要这么紧张吧。”
“之前那位,待了一天一夜都没动弹过,怎么他一来,就屙屎屙尿的?”
“病人嘛,总归是事多一些。你生病的时候不还要吃要喝,烦得人要死……”
“呵呵,说来说去你还是向着外人……”左边小匪收起枪,“好,我不管了。你看着办。不过我可提醒你,一旦他耍花样逃跑,最后担责任的人可是你。”
右边小匪根本不以为然,朝陶如篪挥一挥手:“还愣着干嘛,走啊。”
陶如篪先是一愣,接着迫不及待地出了屋子。
他在前,小匪则在后面为他指路。借口伤病未愈,他走得极慢,为得是辨认出音乐的方向。
这个小匪虽然好说话,但戒备之心很强。见他磨磨蹭蹭,直接一枪杆子抡上来,催着他快些。
他也没想到,仅能容身一人的茅侧,小匪都要挤进来看着,那场面,直接尴尬到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成脱裤子,掏鸟,方便这一通操作。
小匪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怀疑,只说了句“尿完了就赶紧走吧”,两人又一前一后折返。
而此时,音乐依然没有停。声音异常清晰,似乎近在眼前。
但他环顾四周,木制的双层高楼上,只见一两个小匪巡逻,并未瞧见……程右的影子。
难道并不是面前的这两座木楼?
这样想着,他又压慢了脚步,从木楼旁经过时,特意从两楼之间的窄巷望过去。果真,这两楼后面还有一排木楼,层高为三,显然比这两座精致且挺拔。
他正寻思着要不要左脚绊右脚,直接赖在地上不起。小匪似乎看懂了他的心思,枪口抵在他后脑处,咬牙道:“别以为我好欺负。敢耍花样,一枪崩了你。”
嘟囔了一路,【一语成谶】也未生效。如今的小计俩也被识破,他更是沮丧。道一声“我哪敢”,彻底放弃了寻找声音来源的念头。
正闷头前行,只听头顶上一声“等一下”,他再抬头,是关骁虎。
关骁虎所在的位置是面前这座两层木楼的第二层,说话的时候,他正从二层一间屋子的窗口探出半边身子来。
“当家的,有什么吩咐?”小匪抬头答道。
“这他妈谁啊,怎么没有见过?”
“当家的,你忘了。今早送来一位病患,周异士说是他的熟人,您便同意将他留在周异士房间了。”
关骁虎点点头:“是他啊,那走吧。”
小匪正要迈步,前面的陶如篪却死死钉在地上不肯挪步。
小匪在他耳边又是一通言语威胁。但他瞧着二楼的窗口,却仍不肯离去。
“关先生,”他鼓起勇气道,“两日不见,您的技艺已经出神入化了呢。”
关骁虎再瞥一瞥他,指着自己的额头恍然道:“嗨,原来是小师傅啊……”
看来,关骁虎已经认出曾经两次拒绝他的放行,并且带他入了【阳春白雪】之门的陶如篪。只不过,这并不是陶如篪的最终目的。
他望着那扇两开的窗口,如同一尊雕塑般。任身后小匪如何推搡都不肯挪动半步。
直到窗口旁又出现一个人影。面目清朗,眉眼传神,红唇皓齿。见到他的一刻,更是露出一副纯粹、天然的笑容。
程右偷偷朝他挥一挥手中的唢呐,虽未说一词,但他已经足够满足。
直到回到小木屋,嘴角的那一抹微笑仍赤裸裸地挂着。
周伯均早已睡醒。他一回来,便端着他的脸,瞧得认真。
“去了趟茅厕怎么跟去了丽春院一般,发情的母猫都比你矜持。”
白了他一眼,陶如篪顺势推开他的手。
“刚刚遇见了程右。”
周伯均意味深长道:“怪——不——得——”
顿时脸上一阵火辣,他不禁道:“怪不得什么?”
周伯均张着嘴本要说什么,却在话临出口的一瞬间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
“没什么?”
“既然见到了程右,有没有搭上话,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陶如篪摇摇头。见到程右就已经情难自已,哪还有心思去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周伯均猛地在他头上拍了一巴掌,虽气愤难耐但也拿他没有办法。
陶如篪本想说你方才还不紧不慢着实沉得住气,怎么去了趟茅厕的功夫,跟换了个人似的。但一想周伯均难得有奋起之时,他怎么能再将这份激情打压下去。
“虽然没有对上话,但我已经有了对策,只不过……”
“有话说,有屁放。”
陶如篪瞥他一眼:“非要与关骁虎那种老变态看齐么?”
周伯均在他面前摊一摊手:“少爷,您请讲——”
陶如篪再一噘嘴:“‘少爷’这个词也不要再讲,我听着刺耳……”
周伯均仍面带笑意,右手绕到他颈后,猛地一把掐住:“还有完没完?”
“大哥,饶命……”
周伯均松开手,抱着胳膊,如审视犯人般瞧着他。
他拿起桌上打磨好,本想用来挖地洞的陶瓷碎片:“接下来,还需要大哥你帮我从窗户上折下一根木棍来,不需太长,两尺足够。”
周伯均转身走向窗户,咔一声,干脆利落地掰下一根窗棂。兴许是外面的小匪有所察觉,陶如篪还听见周伯均低声道了两句歉,说是力气太大不小心才将窗棂掰坏。
将木棍拿到他面前,周伯均问:“一个窗棂都掰不下来吗,还需要你大哥亲自动手?”
陶如篪接过木棍一笑:“不是掰不动,而是手会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