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想而知,他又挨了周伯均一顿暴虐。不过好在他“将功补过”,通过煤油灯,将从床头拆下的一段铁丝烧红,利用铁丝将木棍横向穿出孔来。同时使用碎瓷片进行打磨,并穿出竖向的孔洞。
整整一夜,伴着周伯均的鼾声,他成功制作出一支木笛。
试吹两声,虽然音质比不过竹笛,但也能吹出简单的调子。
周伯均闻声醒来,边穿着衣服边道:“也想去附庸风雅吗?”
举着笛子,陶如篪神气道:“毋须附庸,我就是风雅。”
“原来,某人给脸不要也是有原因的。”
陶如篪瞥一瞥他,根本不以为意:“没想到,我一个盐商之子,周家异士,对音乐却有如此天赋。”
周伯均坐于桌前,表情突然严肃起来:“天赋是指?”
“听我给你细细道来。首先,《洗客袍》我能信手拈来,骨哨更是无师自通。除此之外,吹奏唢呐也是轻而易举,毫不费力。如今,竟能在没有样图的情况下,凭脑中的残像造出笛子来……有时候,我真的怀疑,我的身体里是不是住着另一个人……”
啪的一声,周伯均手里的茶碗摔落在桌子上,随即开口道:“住个屁的人,不过是运气好罢了。那种有孔的玩意,嘴放上去就会出声,要个蛋的天赋……”
哈,哈哈。难得见周伯均如此自恃,陶如篪禁不住笑两声,将笛子递了过去。
“来,开始你的表演。”
周伯均看着近在眼前的笛子,却迟迟没有伸手。
“怎么,不敢吗?”
他再一激,周伯均立马将笛子接过去,脸色阴沉,两只手紧紧把持着,似要将笛子捏碎般。
瞧这架势,陶如篪担心自己耗费一晚的劳作成果毁之一旦。正要道“算了吧”,门外小匪突然破门而入。
“周异士,当家的找你。”
如释重负般,周伯均撂下笛子,起身道:“这就怪不得我了。”
说完,意气风发地出了门。
陶如篪抓起笛子跟在身后,却被另一小匪拦了下来。
“去哪啊?”
“我是周异士的朋友,你们当家的有什么忙,兴许我也能帮上。”
“我们当家的只叫了周异士一人,你不要仗着能与当家的唠上话就得寸进尺。昨日差点让我在他面前失职,这笔账我还没和你好好算一算呢!”
“小哥息怒,昨日是我不对,还请见谅。当家的乐声太过动听,我着迷了而已……”
“这倒是实话,”小匪说着,又注意到他手中的笛子,一把拿过来,“这东西哪来的?”
“一直随身带着。受当家的影响,如今又来了兴致。闲着无聊,拿出来练一练,说不定哪天能与当家的共奏一曲呢。”
“真是异想天开。昨天你没看到吗,我们当家的身边有那位大师傅,什么时候你能达到他那种水平,什么时候再说这种大话吧。”
不知为何,这种贬损他的话,却莫名听起来顺耳。
小匪将笛子仍回到他手中,在关门之前他借口自己饿了,要了一碗多加糖的白粥。
只不过,白粥并不是用来喝。从中添了些水,他便将碗放一旁静置。
为了不博小匪的面子,他故意将笛声吹的刺耳。小匪不堪其扰,纷纷堵上了耳朵。慢慢地,他调整气息,吹出一首虽不完美,也算顺畅的《巢南海》。
一曲终,门外似传来一阵阵掌声。
只不过他无暇理会,端坐在屋内,闭上眼睛。过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终于,耳边传来唢呐声。
起初曲调柔和婉转,似在低声诉说。而后,抑扬顿挫,如歌如喝。
他没有睁开眼睛,他依然在等待着。果然,曲子的结尾,又奏出如莺似燕的婉转之声。
倏地睁开眼睛,他笑了起来。
又过一盏茶的时间,在此期间,没有任何音乐声响起。倒有一阵鸟儿的啼鸣声由远及近。
他起身,从门缝、窗口等仔细瞧去,均没有发现鸟儿的影子。再一阵清晰的啼啭声,他望了望头上的屋顶。
“原来是在这里。”
这鸟儿有灵性,定是瞧见门窗处的守卫,从而选择落在屋顶。
在桌子上摞了两张凳子,小心翼翼踩上去。这个高度,他只消一伸手便能够到屋顶。
轻轻挪开一块瓦片,果然瞧见一只红顶的翠鸟探进头来。
“赤翡?”他轻声道,语气中兴奋却掩盖不住。
只不过赤翡似乎不这么认为。在见到他的一瞬间,长鸣一声,猛地钻进屋来,朝着他的脸便是一通乱啄。本就站得高,脚下不稳,赤翡再一摧残,他直接从桌子上掉下来,两张凳子不偏不倚全部砸在他身上。
哎呦,斯哈,我的妈,各种感叹词都用上疼痛也没有消解。
小匪推门而入,端起长枪警戒起来:“方才是谁?”
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他指一指四周:“周异士被你们叫走了,这屋子除了我还能有谁?”
“那刚才的声音?”
“闲得无聊,想练一练杂技,没想到玩脱了。”
小匪终于收起枪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东一筢子西一扫帚的,没个正形。有时间的话,先把笛子练好再说吧。”
陶如篪声声道着“是”,终于送走了小匪。
再转身寻赤翡,发现它躲在床头的帘布后,藏得隐秘。
陶如篪猛一抓住它,捏在手心里:“方才那么威风,怎么一见人就躲起来了?没想到啊,没想到,一只鸟,还如此记仇,都多长时间的事了……”
赤翡似乎听懂了般,啄了他一下,又啼了一声。陶如篪将它放下,它便在桌子上蹦蹦跳跳一番,最后落在盛有白粥的碗旁。
“想吃的话就叫一声。”
赤翡一扭脑袋,愣是没叫。陶如篪不信邪,挑出米粒,放到它跟前。
“不叫不许吃。”
赤翡再一扭头,冲着他颇不情愿地叫了一声,眨眼便将桌上的两粒米啄进了嘴里。
“果真有灵性!”他实在觉得新鲜,又逗它叫了两三声,才想起正事。
将枕边的一本书拿过来,四角的白边整齐撕下,接着将一根缝衣针粗细的木枝沾了汤汁。对着面前的一片纸,一时间他竟然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想来想去,最后在纸条上写下“别来无恙”四个字。
卷成小筒,系于赤翡的左足上。当然这期间,他又被赤翡无情地啄了两下。
吃饱喝足,赤翡扑棱扑棱翅膀,从屋顶的孔洞中飞了出去。
他端起笛子,又奏出一曲《江枫渔火》。
这次,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到,他便听到了与方才曲调相似的唢呐声。抬头望一望屋顶,赤翡如飞弹般迅速而又利落地落在眼前的桌子上。
赤翡左足的纸条已被取走,相反右足上倒挂着一截纸筒。
他紧忙拆开来——那是一张无字白纸。
意料之内。他迫不及待将纸条在煤油灯上小心烘烤,只见纸上渐渐显出黑色字体,连起来也是四个字——承蒙挂念。
他暗暗得意。无论是他奏出的曲子还是送出的纸条,无一不被破解。不知是因为程右的聪慧机敏还是两人的默契有加,他竟一时激动地手都有些发抖。
好在赤翡又往他脸上啄了两下,他才渐渐清醒。
再写下“关匪可有亏待”让赤翡又送了过去。
尽管这次他已经不再需要给程右吹奏提示性的曲子,但他还是端起笛子,吹了一首《相思怨》。
只不过吹完才后知后觉,他怎么会吹出这种深闺怨妇才会演奏的曲子。但一想,他身陷“囹圄”,不得自由,此番思念,思的也是自由。
屋顶上再传来鸟鸣时,他并没有听到唢呐声。直到屋顶上的小鸟如落石一般摔在桌子上时他才看清,那并不是赤翡,而是有着绿色羽毛的青翠。
说起来,似乎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他将青翠捧起来,仔细检查着,觉得肢体没有大碍,才将它放下。
“为何是你?赤翡呢?”
青翠歪一歪脑袋,既不鸣叫也不飞动。呆呆地立在桌子上,像一只浑圆的毛绒绿球。陶如篪再瞧它左右足上竟是空空如也,不禁问。
“你来做什么?”
似乎听懂了般,青翠飞到碗边,啄一口碗里的汤汁。然后抬头一个劲儿地瞧着他。
陶如篪哭笑不得,从碗里捞出米粒,放到桌子上。青翠兴奋地在空中旋转两圈,接着落在桌子上将米粒一个一个吃了下去。
“原来,你是来这里讨吃的。”
陶如篪拍一拍它的脑袋,它竟然不躲也不啄他,蹦跳着到他手背上,高兴地鸣叫两声。见此,他又从碗里捞出米粒几许,青翠毫不客气,吃得一干二净。
与此同时,屋顶再传来声音,赤翡如先前一般,敏捷准确地落在桌面上。陶如篪正要拆下它右足的纸筒,没想到赤翡突然腾空而起,对着桌上闭眼休憩的青翠又是一顿不留情面地乱啄。
奈何,青翠吃的过多,肚子圆圆鼓鼓,根本飞不起来,被赤翡啄得惨叫不止,连羽毛都掉了几片。最后还是躲在陶如篪手心里才躲过一劫。
陶如篪指着赤翡,语气强硬:“啄我就算了,连青翠都欺负,看来要好好教训你了!”
谁知赤翡根本不怕他这一套,将右足的纸筒啄下,似回击似地鸣叫两声,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陶如篪按捺不住,紧忙展开纸团放在煤油灯上烘烤。只见上面两行清秀却笔笔穿心的字迹——
行动无阻,衣食不忧。关氏骁匪,已无戒备。
周大哥勿念。
手里还拿着已经写好的“陶如篪念安”,念完来信的一刻,他当即放到煤油灯上,与收到的其他纸筒一般,烧成一撮灰。
赤翡久久不见他有动作,似等得不耐烦,又对着他的脑门啄了一下便飞走了。
青翠挪动圆滚滚的身子,靠着他放在桌子上的手,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他瞧着青翠的憨样笑了笑,却发现自己的笑容里竟然带着不可言喻的酸楚。赤翡又来过几次,不过他连纸筒都没解下,便赶着它离开。
青翠睡饱了也消了食,飞起来蹭一蹭他的脸,略显笨拙地飞出了屋子。
他保持着端坐在桌前的姿势,一直到周伯均回到木屋。
见到他这副呆愣的样子,周伯均自然好奇,在他面前晃一晃手,道:“今天学会一个新词‘痴傻呆苶’,用在你身上刚刚好。”
陶如篪扒一扒他的手,冰冷道:“别搭理我。”
“是哦,这可好,”周伯均从怀里掏出一透着浓浓肉香的油纸包,“刚烤好的嫩牛肉,正愁两个人不够分呢。”
瞥见从油纸包里露出的烤牛肉时,他已经控制不住嘴里的口水。从生病到现在,一直白粥咸菜,如今闻见肉味,连胃都咕噜咕噜欢呼起来。
“大哥……我,我饿了……”他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周伯均的手。
周伯均笑着,并无再为难,直接将牛肉塞到了他的手里:“饿了就赶紧吃。”
陶如篪狼吞虎咽间,赤翡又临,这次是落在周伯均肩上,贴着他的脖子,甚是亲昵。
“这……”
陶如篪急忙腾出口,道:“你看一看它右足上的纸条便知道了。”
周伯均解下纸条,向他一展:“白纸一张,看个屁。”
擦一擦手指上的油,他捏着纸条在煤油灯上一烤,纸上显现出“鸣玉仓,晶体库。关匪已至,酌时相聊”几个字,他看了一眼便交到周伯均手上。
“给你的。”
“给我的?谁?”周伯均一念纸上的内容,顿时笑不成声,“怪不得,怪不得……”
陶如篪扭一扭身子,并不看他,顾自吃着手里的牛肉。
周伯均拍一拍他:“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聊了很多?”
“多到算不上,但也算通了信。”
周伯均捡起木笛,打量一番:“就靠这么个破笛子吗?”
“刚才你也看到了,还有赤翡和青翠的相助。”
周伯均望着眼前的赤翡,眼神竟有些黯然。许久才叹一口气,略一振作。
“你可知今日关骁虎叫我去是为了什么?”
陶如篪抹一抹嘴,然后摇了摇头。
周伯均举着纸条,用手指了指“鸣玉仓”三个字。
“今日,他带我去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