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两段,他便停止了吹奏。
而众人仍伫立在原地,眼神或望着蓝幽幽的天空或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似乎都忘记了前行。
还是魔术师一句高喊,才让众人如梦初醒。
“棒!真是太棒了!”魔术师紧紧拽着身边的小匪,“小哥,这段音乐怎么样?水平绝对够了吧!可以让我们进入乐队了吧?”
“别他妈吵吵!”小匪堵一堵耳朵,朝魔术师呵斥一句,接着道,“虽然比刚才好一些,但也达不到当家的所要求的水准。反正我是没听出‘如梦似幻’来……”
“管他什么梦什么幻,好听就行了呗……小哥你行行好,带我们去见当家的,他一定会很欣赏陶异士的表演的!”
小匪先瞥陶如篪一眼,再朝向魔术师:“带他当然可以,但是你又凭什么呢?”
魔术师手握着陶埙,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神不可控制地瞟向陶如篪。
“实不相瞒,我的笛声确实达不到空灵震神的效果,但是,他手上的陶埙却可以——”陶如篪意有所指地看一看魔术师。魔术师瞳孔骤张,惊恐之态尽显。
小匪饶有趣味地看着魔术师:“吹来听听。”
魔术师干张着嘴,眼睛不停地看向陶如篪,手里的陶埙似乎都要被他捏碎。
陶如篪不紧不慢,从魔术师手里接过陶埙:“现在还不可以。”
“不可以?你他妈耍我们玩是吗?”
“小哥请见谅,”陶如篪微微欠身,“我们并无不敬,只是……只是陶埙还未烧制,未经过矫调,是吹不出声音的。”
“那还废什么话,该干嘛就干嘛去,给我老老实实的。我可告诉你们,我现在没什么耐心。我见你吹得好,暂且网开一面,答应带你去见当家的,但是这位,没有把陶埙吹出声音来,我是绝不会答应的。这是我的底线,没有再商量的余地!”
小匪此言态度极为坚决,魔术师见事情无望,捏了捏陶如篪的胳膊:“陶异士,你莫要顾我了。前几日掏茅厕我都忍过来了,还有什么坚持不下来的呢?你先去吧……”
说着,他自己跟上行进的队伍,路过小匪身边时也叮咛一句“路上不要再为难陶异士”,最后无奈地忘了陶如篪一眼,默默转过头。
陶如篪可不能再忍,握着陶埙,急忙问:“方才你说,只要能将陶埙吹出声音就可,那么让方才那位异士再试一试吧!”
小匪张嘴爆出一声诡异的长笑,尽管没有举起枪,但一对穷凶的眼神似乎将人穿透:“你在跟我玩文字游戏是不是?以为我们所有人都没文化,可以任你耍弄是不是?”
“我不是”这种自欺欺人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于是他选择了默认。
小匪端起枪,直接抵在他的额头上:“没有机会了。你们自己放弃的,可怨不得我。当家的你现在是见不成了,不如,我送你去见阎王吧!”
看着小匪几乎不可动摇的眼睛,听着耳畔传来扳机扣动的声响。不知怎的,他竟不可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他是害怕了吗?他竟然也有畏惧死亡的时候?这种求生的欲望让他又回想起别有洞天,跌入深渊,被寒冷和恐惧包围时,耳畔响起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而此次,在他耳畔响起的是格外清晰的“住手”两个字。
小匪没有放下枪,朝着他身后道一句:“你怎么来了?”
接着,身旁经过一人,陶如篪瞥去一瞧,正是曾带他上过茅厕并目睹整个过程的那位。
那位也回望他一眼:“当家的有吩咐,叫我来寻人的。”
持枪的小匪当即领会,将长枪收起,朝着他轻蔑地道一声“算你走运”。
后来的小匪走到他跟前:“还愣着干什么,跟我走吧。”
“走?”
“对,我听过你的笛声,向当家的推荐了你。这不,带着大师傅来寻你。要不,你先吹奏一曲给大师傅听听吧……”
听到小匪口中的“大师傅”,他竟猛然僵在原地,连头都不敢回过去。大师傅?程右也来了?
那么他方才的笛声,还有企图蒙混过关的狼狈姿态,程右也有瞧见?
如此想着,他更是紧张地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还是程右走到他面前,眉眼弯弯,道一声:“陶异士,好久不见。”
他勉强抬起头,对着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却将手中的笛子往身后藏了藏。
“愣着干什么,我都看到你手中的笛子了,刚才不是还哭着喊着要见加入乐队的吗,现在机会来了,可要好好把握啊。”
后来的小匪一句话,陶如篪将笛子藏得更深。如果让程右知道,与他和鸣通信的并不是周伯均,肯定会失望的吧。
“我并不会吹笛。笛子是我从周伯均那里偷过来的。”
持枪小匪一脸疑惑地瞧着他:“你,你他妈有病吧?”
程右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笑着说:“刚才的笛声我听到了,你不必遮遮掩掩。如果你还有意愿的话,陶异士,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找关……当家的。”
“你听到了?”
程右点点头。
陶如篪挥着手中的笛子,错愕中又有些慌乱:“是周伯均教会我的。临走时,他将笛子交给我,说让我好好练来着……”
“短短几日就能练到这个地步,陶异士你果然是可造之材。”
陶如篪呵呵笑着:“是吧,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持枪的小匪着实听不下去,对后来的小匪道一声“我还是走吧”,便赶着队伍行进。
陶如篪忙阻拦住:“且慢,将吹埙的异士留下来吧,正如我方才所说,当家的所要求的声音,只有他能演奏出来。”
小匪望一望程右:“大师傅,这个你看着办?”
程右也顺着陶如篪所指望过去:“你方才所说的可是陶埙?”
“正是,正是,”魔术师从人群中奔出来,将陶埙举到程右面前,“大师傅,确是陶埙,只不过,因为还未烧制,还未调音,所以现在吹不起来……”
程右接过陶埙,小心翼翼拿在手里:“这只陶埙,由谁制作?”
魔术师低垂着头,悄悄望陶如篪一眼。陶如篪摇一摇头,魔术师才道。
“是我。”
程右听见回答,却将目光移向陶如篪,再问:“陶异士,可是如此?”
他点头。
“能制作出陶埙,便说明对陶埙足够了解。想必这位异士对乐理也有精通,”转头对着同来的小匪,“可以一并带去见当家的。”
“大师傅,既然当家的将这事交予你来做,那么决定权也在你。”
持枪的小匪也没说什么,将魔术师一脚踹到后来的小匪身旁:“那么这俩人就交给你了。不过可要小心看好,他们两个整日偷偷交谈,不知道肚子里窝着什么坏水儿呢。”
后来的小匪抱一抱拳:“多谢提醒。”
于是,加上与程右同行,包括后来小匪在内的三位小匪,他们一行六人,在程右下定主意的那一刻,便起身踏上了去山寨的路。
魔术师一路上左观右瞧,终于不再被惊恐环绕,一路上也算轻松。但陶如篪跟在程右身后,却一直默默无言。无论是他伪装成“周大哥”与程右通信的事,还是对魔术师音乐造诣的夸大其词,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继续隐瞒,内心有愧。坦白相告,却又因为给程右无形中添了麻烦而不敢张口。
十里长的山路,中途没有休息。到达山寨的时候天也大亮,晨光照耀在身上,使得后背冒着微微的汗。
而脚刚踏进山寨,头上的遮眼黑布方被取下,便见一小匪神色慌张地朝他们而来。
“大师傅,你可算回来了!”
程右急忙问:“出了什么事?”
“小丫头……不,是夫人。几天没听你的曲子,现在又开始闹脾气啦!当家的怎么哄都哄不住……”
身后不知谁笑了一声,小匪一个怒目甩过去,所有人都噤声。
“大师傅,赶紧随我去吧!”
程右微皱着眉头,对随行的小匪道:“你带这位异士去烧制陶埙,我与陶异士先去看看情况。”
随行小匪对程右很是顺从,程右嘱咐完的一刻便带着魔术师先行离去。
转头,程右又扯起陶如篪的手:“陶异士,这次真的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了。”
尽管搞不清楚状况,但他还是随着程右向前奔去。
穿过他曾仰望过程右的阁楼,他们来到的是层高为三的那一排木楼前。如此近距离观之,琉璃黑瓦,精致剪边,每一根木柱都精雕细刻,美观中兼具古典,气势与资道园不分伯仲。
上了三楼,驻步在一扇紧掩的门前。小匪轻轻扣动木门,道一声:“当家的?”
屋里并没有传来关骁虎的声音,只听一声细嫩的童声——“滚开”,便听见屋里叮叮当当一通瓷器摔碎的脆响。
小匪吓得一哆嗦,不过还是鼓了鼓气再次扣动房门。
“当家的,大师傅回来了!”
“太好了!”终于听到关骁虎的声音,不过听起来却有些狼狈,“妮子,你别生气,人给你找来了,你听一听吧——大师傅,别耽误了,开始吧……”
程右答应一声,正要开始鼓吹,又听房间里:“不听!不听!他的曲子我都听腻了!”
接着又是一阵桌椅倒塌的闷响,其中夹杂着关骁虎低声的辱骂。
小匪与程右均向陶如篪投过眼来,他责无旁贷地端起笛子,正要送到嘴边,只听又一声。
“什么笛子、琴箫之类,我都听腻了!给我找些新鲜的玩意儿来!”
于是,他颇为无奈地望了程右一眼,默默放下了手中的笛子。
“小祖宗,您等着,您安安静静地等着,我这就给你找去!他奶奶的!”
话音刚落,屋门洞开,关骁虎一脸怒气从里面闯出来。由于屋内设置有屏风,他只瞧见屏风外两名成人婢女,并未瞧见女童的身影。
关上门,关骁虎朝程右气冲冲吼一句:“让你找的人呢!”
程右拱一拱手:“当家的,我们缺一乐器,现在正在烧制……”
“缺什么乐器,用【巧夺天工】一做不就出来了,还他妈烧制,闲老子不够烦是不是!”
关骁虎语气急躁,对程右也似不尊重,陶如篪一腔怒火压在心里,忍不住道。
“您将鸣玉都拿走,现在又对我们无法置换异势的身体说什么使用【巧夺天工】?当家的,你心急我能理解,但也不能部分青红皂白吧?”
关骁虎睥睨一眼:“小师傅?”
陶如篪昂首:“不敢当。”
关骁虎瞟一眼程右:“你找的人就是他?”
几乎不假思索,程右道:“是。”
陶如篪心里一惊。程右这一番回答着实让他摸不准。尽管是歪打正着,但他之前并未告知魔术师根本不会吹埙之事,程右此时应该回答的也应该是魔术师才对。如此回答,莫不是程右已经有所察觉……既然如此,那和鸣通讯一事……
“陶异士?”
听到程右的呼唤,他从思绪中剥离出来。
“当家的问你,使用【巧夺天工】制作出的陶埙能不能满足你的要求?”
陶如篪本想说当然可以。但一想到,这样一来,已经暴露不会吹埙的魔术师便没有留在山寨的必要。所以,思虑再三,才答:“万万不可。吹奏乐器,不仅要学会运用气息,还要保持与乐器的情感。也就是与乐器产生共鸣。这样奏出来的音乐才更胜一筹,几近完美。正在烧制的陶埙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并且按照我的要求制作,可以说与我有‘情感’在……”
关骁虎紧皱着粗眉,显然被他蛊惑住:“一套一套的,都什么几把玩意儿。算了,老子不管了,总之,今天晚上,你们必须给我将小丫头片子稳住,明日就是婚礼的举办之日,要是因为她出了什么乱子,我让你们一个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说着,愤然离去。
程右呼出一口气,转身对陶如篪,语气颇为轻松:“不如我们去看一看陶埙烧制的如何?”
小匪在场,尽管有许多话要说,他犹豫再三还是将话咽回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