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到现场的时候,魔术师等还在为如何烧制陶埙犯愁。
程右上前,直接一句“交给我吧”,接过魔术师手里的陶埙,小心翼翼置于临时搭好的灶台大小的烤炉中。
由小匪捡来一些木柴,程右便兢兢业业守在炉旁,添柴加薪,模样甚是认真。
而余下的一行人,随手找了几块砖头,一人一块,坐在上面,静静地观望。这一观望,便时至深夜。
小匪坐在他身旁,终于忍不住道:“大师傅真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呐。”
陶如篪也赞同地点一点头。先前他只知道程右会吹唢呐,能疗伤,甚至能与翠鸟对话,这些已经足够让他惊奇。如今,又娴熟地烧起窑来,当真让他刮目相看。
小匪用肩膀拱一拱他,朝着程右的背影弓了弓眉毛:“小师傅,你跟我说实话,先前你故意在当家的面前给我使绊子,是不是为了见一见大师傅?”
陶如篪回过头颇有些惊讶地望着他:“你看出来了?”
“嘿嘿,你当我是谁?凛然那小子吗?”
“凛然是?”
“木屋看门的,我身边那位。”
陶如篪这才想起,当时的门口看守,左右各一位,右边的便是同意他去茅厕并全程围观,如今又与他肩并肩相谈的这位。如此推算,左边那位,便是凛然无疑了。
“上次托你相助,却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匪扬一扬嘴角,接着拍拍胸脯:“威风是也!”
陶如篪仔细一咂摸:“威风凛然,可以说很有缘分了!”
谁知,威风却十分不屑:“谁与他有缘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整日里神经兮兮,似乎所有人都与他为敌。我看啊,在他眼里,除了当家的,没有一个好人……”
陶如篪苦笑,他所了解的凛然确实有些多疑,但没有威风说的这么夸张,倒是威风,扯着他一个被掳来的异士竟毫不避讳,侃侃而谈。
“其实,我们本不叫这个名字,这一对名字,是当家的托一个算命师傅为我们取的……当然,并不是我们两个特殊,而是所有进了山寨,入了当家的门下的人,都会有一个新名字。”
“这么说来,关……当家的对你们也算仁义。”
“是相当仁义!”威风说着,“你也知道,山寨除了当家的,余下全是没有异势的素人。如今这年头,不会个异势去哪里做工都没人要。当家的收留我们,给我们工作,给我们吃,给我们喝。甚至,还会给我们月钱,让我们寄到家里,不要让家里人吃不好,穿不好。”
“这么一说,当家的确实仗义。只不过我很好奇,他供养这么多的人,资金来源于哪里呢?”
此言一出,威风脸上悄然色变,只不过片刻后又恢复如常:“您也知道,列车上一人三百大洋,否则怎么可能下得了车……”
陶如篪笑一笑。能掏出三百大洋的是少数。如果仅靠这些资金,根本不足以供山寨上下所有人使用。他本意是套出关骁虎收集鸣玉的用途,威风不说,极有可能是并不知情。
“小师傅,”威风又拱一拱他的肩膀,“我一直好奇,大师傅的手受伤了吗?为什么一直带着那副手套,已经脏成那个样子了也舍不得摘……”
陶如篪呵呵两声,感觉脸都有些僵:“没什么,他勤俭持家。褡裢里有新的,只不过他同样舍不得戴罢了。”
“哦呦,大师傅省吃简用,怕不是在攒老婆本吧!”
陶如篪边不安地搓着手,边迎合着:“可、可能是吧……”
与程右仅相隔十步,不知道刚才的谈话他有没有听到。在威风刚继续深入,要问程右至今有没有娶妻时,十步远处的程右突然起身,道一声“陶异士”,正挥手叫他过去。
他起身迈过去,迎上程右的时候才发现,他两颊通红,连耳朵都被染上。
“你的脸?”
程右用左手手背贴了贴脸颊:“不碍事。靠火炉太近,不可避免。”
他搔一搔头:“哦,哦,那叫我来?”
程右蹲下身,指一指面前炉火正旺的窑灶:“对这火势总是拿不准……”
陶如篪也半蹲下,半是玩笑半是窃喜:“程异士本领如此神通,还有拿不准的时候?”
“陶异士取笑了,不过是赶鸭子上架,不得不为,”说着,程右一双映着炉火的眼睛认真地望着他,“紧要关头,我拿不定主意,依陶异士来看,这火是该烧旺些还是要减小一些呢?”
陶如篪将手探过去,在窑炉旁感受片刻,煞有介事道:“我觉得还应该再旺些。”
“好!”程右兴奋一声,喊来旁边的小匪,“再去取些木柴,好将炉火烧得旺些。”
小匪也兴奋地应一声,颠颠跑去捡柴火去了。
陶如篪却仍靠在程右的身旁,余光瞥着他的侧脸,欲言又止。
程右似乎轻松地很,向他靠近一步,微声道。
“陶异士,咱们是不是还有事情没有解决?”
陶如篪假装搔一搔头:“什么事?”
“有关‘飞蛾’与‘扑飞蛾’的事……”
陶如篪愕然:“啊,这件事啊……哎呀,不行,突然乏了,累了……似乎还有些热,我先回旁边歇着去了……”
正要起身,只听身后砰然一声枪响,两人猛地向身后看去,只见威风手握长枪,枪口直指魔术师。
“竟敢诋毁我们当家的!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威风说出这话时,魔术师却在一旁不屑地笑了一声。
威风端起枪,表情严厉且凶狠:“你笑什么!”
“我说的没错吗?关骁虎劫持列车,盗取鸣玉,定也在进行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什么仁义、仗义,这些词用在他身上,简直是玷污!”
威风再一枪,子弹在魔术师的右脚一侧落地,溅起一团泥土。
魔术师丝毫不惧:“嘴长在我自己脸上,我想笑就笑,关你什么事……”
威风站起身,上前一步,将魔术师一脚踹翻在地:“谁给你的胆子,别以为我不知道,烧窑制埙你一样都不会,想必是来蒙混过关的!”
“你瞎说,我、我都会,是你们这里的窑不好,坯不好,柴也不好,所以我才烧不出来……”
“死鸭子嘴硬!我看啊,你还是凭你这张嘴,跟阎王爷解释去吧!”
威风虽然说着狠话,但并没有像监牢看守的小匪一般动不动就扣动扳机,他只是将枪口抵在魔术师的脖子上,稍稍用了些力。反观魔术师,已经在他的压制下,惊恐万状,泗涕横流。
“不管是谁来烧制,威风,现在当务之急是把陶埙制作出来。看在我的面子上,先不要和他计较了。”
程右手里还捏着一把木柴,此时却挡在了魔术师身前。
威风又朝魔术师踢了两脚,狠狠道:“你小子记住,你的这条命,可是大师傅救得!”
魔术师咬着牙未吐出一字,目光依旧带着深深地怨恨。
威风转过身,嘴里喃喃念着什么。同时,陶如篪看出,他的肩膀似乎在颤抖。
程右将魔术师搀起的时候,陶如篪也走到了威风身边,一只手伸出去,正要搭在他肩上,却听一声“我和你拼了”,接着,魔术师飞快上前,勒住威风的脖子,直接将他放倒在地上。
因为事发太过突然,威风手里的枪滑落在身旁,他用手抓了两下,只抓到两把泥土。
“陶异士,快啊!拿起枪来,打死他!”
魔术师死命地勒住威风的脖子,甚至用双腿夹持着他企图反抗的双手,颇有鱼死网破,至死不休的气势。
“你在做什么啊?”这是陶如篪的第一反应。
“陶异士,别纠结了,快些动手,再迟,救兵就到了!”
敢情,魔术师是瞅准了只有威风一人在场的机会,想要来一个鲤鱼翻身。可是他不知,就算是现在摆平了威风,他们有幸逃出去。可是,周伯均、李桃、言信曜都还困在山寨中。
他们的脱逃只会让那三人的处境更危险。
魔术师自然体会不到这点,仍钳制着威风,朝他拼命示意:“陶异士!他已经知道我不会鼓埙的事,要是被关骁虎知道,定没有我好果子吃,现在不动手,更待何时啊!”
威风也从牙缝中送出一句话:“小师傅,替我杀了他,我能让当家的立即放了你还有其他人……”
陶如篪捡起地上的枪,撑在手里颠了一下。嗯,分量够足,那些小匪整日端在手里看来也并不轻松。
左手擎着枪杆,枪柄抵住右肩,右手手指勾在扳机上,眼睛直视前方进行瞄准。
枪口指向的,是魔术师的脑袋。
“陶异士,住手!”
视线完全被程右挡住。他撑开两臂,似在质问:“陶异士,你想枪决的,究竟是谁?”
他仍保持着瞄准的姿势,而现在,枪口的方向,是程右的心脏。
“那你告诉我,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程右坚定地前行一步,右手抵在枪口上,不见用力,枪柄便弯曲毁坏,好像融化了一般。
“一切有我。”
程右说完,眼神中闪过一丝让他极为陌生的寒冷,似还带着些骇人的杀气。接着,转身,摘下手遮,右手掌下氤氲出一团比黑夜还要洞黑的黑气,以他为中心,原地腾起旋风!气势之盛,让人迷乱双眼,双脚都无法站立。
陶如篪更是被这团劲风吹倒,直接趴在地上,平移了十米之远。
勉强睁开眼睛,望过去。一团风裹挟着黑气,朝魔术师与威风而去,带着不绝于耳的怒吼,如同一只硕大的雄狮,张着血盆大口,将魔术师与威风统统吞下。
耳边传来两声凄惨喊叫,霎时间,风停气遁,程右跪倒在地上,右手手臂鲜血淌流不止。
而方才被黑气吞没的两人,倒在地上,略略挣扎,看着尚有生息。
从地上爬起,几乎后脚追着前脚,一路跪着刨着到了程右身旁。
“这就是你的做法吗?愚蠢至极!”
他愤愤地骂着,抬起程右的右臂,心里更是疼得好一阵才睁开眼睛。
“你就是个傻子!”
程右反而笑一笑,将手臂从他手里抽走:“陶异士,余势未消,还是要小心一点哦。”
说着,他直接将手遮戴在血肉模糊的右手上。
陶如篪一巴掌呼在他头上:“小心你个姥姥!最起码得将伤口包扎一下啊!”
“不必了,”程右从褡裢里掏出一颗药丸,艰难咽下,呼出的气中都带着让人涶流不止的苦涩,“你还不相信我的恢复能力吗?”
正要甩出一拳,打算直接将他呼晕了事。此时,一众小匪赶到,恰好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带头的,是凛然。他甚至在人群中漂到了周伯均和李桃的身影。
“威风!你怎么了?!”凛然向威风扑过去,拼命地摇晃着他。威风却一把掌呼在他脸上,颇显嫌弃。
“还嫌我死得不够快是不是?别他妈摇了……”
见威风没有大碍,凛然直接号令一众小匪将除了威风在内的其他人包围起来。
“刚刚是谁动的手?”凛然手里端着枪,枪口从一个头上又晃到另一个头上。眼神里带着烧人的愤怒。
“哈,哈哈哈哈……”魔术师支起半边身子,在小匪们枪口的围攻下却丝毫没有慌乱,坦然道,“是我……”
“是我与他在切磋。这是一场公平的较量,不存在谁动手一说,”威风从地上站起,用凛然的袖口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凛然,把枪收起来吧。”
凛然一脸厌恶地甩开袖子:“你真他妈恶心……你当我傻子?我倒想看看,能让你为他打掩护的人,究竟是谁!”
说着,凛然持枪走到了陶如篪与程右跟前:“大师傅,是你吧!”
程右举一举已经渗出血迹的右手:“没错,我也在这番较量中跟着搅和了一番,不过,你也能看到,我受伤严重,能力也在他们二人之下。”
凛然显然不能接受这套说辞,回头望一望威风,又用眼睛戳程右两下:“大师傅,你别装了!我用脚指头想也是你动的手!枉当家的将你当师傅一般地供着,你却不知好歹,暗地里冒坏水儿。现在谁给你求情也没用了,我要当着当家的面揭穿你,看你还能顶着这张可怜巴巴的皮神气到什么时候!”
凛然朝身后两人示意,后两人正要将程右绑缚起,陶如篪却伸出胳膊将那两人的手打了回去。
“你也要造反吗?”凛然怒火中烧,牙齿咬得格格响。
陶如篪并不惧怵,回望一眼已经熄灭的窑炉:“陶埙已经制好,当家的还等着我与大师傅为夫人演奏,若是误了时辰,甚至耽误了明日婚礼的举行,这个责任你来承担吗?”
凛然茫然地朝威风望去。
“先不要说我们闲来无事切磋武艺的事,凛然,若是耽误了吉时,你知道当家的会是什么反应吧?”
凛然犹豫再三,不过最终还是收起了枪。在威风身边又留下几个帮手,道一声“我还有事”,便带着周伯均与李桃先行离开。
在走之前,陶如篪清楚地看到李桃往地上扔了一块石头,并且用手指做了一个竖着的“三”。
而程右,一双眼睛随着周伯均的身影移动,直到那道雄厚的背影隐匿在黑暗中。
威风重捡起枪,挥着枪杆,无情地在魔术师身上抡了无数下,直到枪杆破碎,再也不成型。
旁边有人问:“需要我们帮忙吗?”
威风摇摇头:“我已经赢了,没有必要了。”
说着,从破碎的炉窑里捡起陶埙:“哎呦,这小家伙还挺禁折腾,这么大一阵风吹过,竟然完好。”
拾柴的小匪终于回来,望着威风手中的埙,将怀里的一抱柴禾当即扔在地上:“看来这一堆柴是没有用处了……话说,刚才刮风了吗?”
威风没有好气地瞥一瞥他,走到了程右跟前。
“大师傅,我们赶紧去吧。”
威风扶着程右而起,陶如篪便去搀魔术师。谁知道他的手刚一递过去,魔术师便将他的手推掉,道一声“用不着”,自己从地上爬起。
陶如篪也知趣,缩回手,跟在威风身后,在到达李桃扔石头的位置时,假意摔倒,将石头扣在掌心,接着捡起放进了兜里。
木楼三层灯火如昼。
一行人踏在咯吱作响的木板上,来到早上来过的木门前。
“当家的,乐器烧制好了,现在就可以吹奏了。”
威风朝屋里喊一声,却没有听到屋里的回声。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后,门哐当一声而开,关骁虎披着貂毛大氅,小小的眼睛里泛着光。
“那还愣着干嘛,演啊,奏啊!”
威风点点头,将陶埙递到程右手上,而程右又小心翼翼地递给陶如篪。
陶如篪接过陶埙,迎着众多翘首以盼的眼神,更是无从下口。
“夫人……可有说喜欢哪支曲子?”
“就,就‘意境深远’,‘如梦似幻‘之类……”
陶如篪点头,接着握住陶埙,吹出一首曲调悠扬,意境悠然的《暗夜香》来。与此时威风吹动的夜晚相得益彰。
一曲结束,走廊上的小匪起码有六个打起了哈欠,就连关骁虎都眼神迷离,似乎站着都要睡去。
曲停的时候关骁虎才睁开眼睛,耳朵贴着木门,似在听里面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程右似有些体力不支,向后倾倒一步,陶如篪一把接住他,此时,屋里正好传来声音。
“曲子是好的,不过还是太单调了。叫之前吹唢呐的,和这个吹埙的合奏一曲,我再听听效果。”
关骁虎嘴里骂骂咧咧,还是将祈求的目光投向了他俩。在这之前,他差人要了一把凳子让程右坐住。
“当家的,”程右歇一歇后讲,“唢呐与陶埙,根本不是一个风格,这两种音色掺杂,吹出来也不伦不类,有损大雅。”
“管他什么雅不雅,只要那小丫头片子开心,你就是吹出老驴哭丧都行!”
程右尴尬一笑,又看向陶如篪:“陶异士,那我们合奏哪一曲呢?”
陶如篪紧握着陶埙,心中确有一曲,只不过不敢张口。
“如果陶异士不能抉择,那我说几首,你斟酌一下会吹哪一首。”
“好。”
“《醉花阴》、《朝间露》、”程右边数出一首边点一下头,似在吟诗一般优雅真挚,“还有一首,《定情诗》。”
程右说出最后一首曲子的名字时,他恨不得将手里的陶埙捏碎。不过幸好他尚有控制力,只是手心冒着汗,装出一副难以抉择的模样。
“这三首,会倒是会,不过前两首有些曲调已经记不太清,恐怕……”
“小师傅,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纠结,赶紧得吧!”
关骁虎一催促,他正找到下脚点,脱口道:“我选《定情诗》。”
“好,好,好。”周围一片附和之声。他微微垂下眼睛,想要观看程右的反应。但程右低倾着头,根本没给他瞧看的机会。
未等程右回应,屋内又传来稚嫩一声。
“叫两位师傅进屋来演奏,否则我听不真切。”
关骁虎似乎并不同意。搔着脑袋:“这恐怕……”
“如果不同意,请给我一杯毒酒,我宁愿现在死去也不要参加明天的婚礼。”
小童声音极为淡然,但又透着一股强大的震慑力。
关骁虎立马妥协,挥着胳膊示意身后的小匪开门,然后将程右与陶如篪带进了屋子。
两人站在屏风后等待,而关骁虎则是轻手轻脚地迈进屏风后。没一会儿又丧头耷脑地走出来,顺便将两位婢女也支开。对他俩说一句“交给你们了”,竟然也退出了屋外。
陶如篪愕然望一眼程右,后者也只是无力地笑一笑。两人便各将嘴巴对准了要演奏的乐器。
只不过,还未吐出一口气。屏风后走出一人。
大概四尺左右的身高,扎着两支刚过耳的麻花辫,身体瘦削,脸颊骨头更如刀削过般棱角分明。
那双眼睛却圆圆鼓鼓,洞黑有神。此刻,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