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她如今梳妆整齐，且穿有一身绸缎质大红色袄衣，整体气质与妆容皆大不相同，但陶如篪仍是一眼便认出了她。
因为像她这样的年纪，拥有这样凌厉而赋有阅历的眼神的人，这个世上，他只见过一个。
程右更是惊呼出她的名字。
“小龙？！”
小龙淡然走到他们身边，垂下眼睛，瞧着坐在椅子上的仍保持吹奏姿势的两位。
“麻烦不要大惊小怪，关骁虎就在门外，还是小心为妙。”
小龙扭一扭头，示意他们到屏风后说话。
屏风后仅一张木制床榻和一只四角桌。装饰极简，却有一股浓浓的女性气息。想是她的闺房。
而转到屏风后的当时，陶如篪便揪着她的辫子忍不住道：“你到底是女孩还是假扮女孩？”
小龙眉头一皱，撇开他的手。
“无知。”
程右掩面偷笑，好一阵才道：“怪我们先入为主。你似乎从来都没有说过自己是男孩子吧？”
小龙朝门前观望了一阵，大喊一声“两位师傅不防先教我一些乐理”，接着才安心地与他们围坐在桌子旁。
“是哦，不知道即使这样，为何还会有人不相信我是女孩子，”说着，小龙一双如剑的眼睛刺向陶如篪，“怎么，我就这么不像女孩子吗？”
“一般女孩子不会在被掳来当压寨夫人的时候，仍然气定神闲地找小曲来听；也不会在见到熟人的时候只是说‘不要大惊小怪’，而不是抱着大腿哭着求救；一般女孩子，更少以小龙为名。”
小龙听完，也只是扬一扬嘴角，颇为不屑。
“想必，我就是一个不一般的女孩子吧。我五岁就没了父母，一直靠从中沚偷渡到北阜，倒腾鸣玉过活，什么大风大浪腥风血雨没有见过。如今只是被一个老变态暂时扣押住而已，根本不值得大呼小叫。再说，听到程异士的唢呐声时我就识出了他的身份，再推断出吹埙人是你，也不是什么难事。前两条我承认，我的确与一般女孩不一样，但最后一条……”小龙转着手里的茶盅，“其实，我本名并不叫小龙，小龙只是我的绰号。”
“那你的本名叫什么？”程右问道。
小龙抬一抬眼睛，神情认真道：“玲珑，卫玲珑。”
“我就说嘛，如果当时你跟我说你叫玲珑，我自然不会当你是男孩子啦！”陶如篪拍着桌子，感叹终于为自己搬回了一成。
小龙……不，卫玲珑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对着程右，接着道：“程异士，之前没有立即与你相见，也是因为我还没有搞清楚外面的状况，不过现在也不晚。”
“确实有些可惜。如果我早些知道关匪掳来的小童是你，早早将这寨子一把火烧了，救你出去。”
程右说这话时为了显示气势，不禁将右手挥起来，不可避免扯到手臂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另一只手也慌乱到无处安放。
卫玲珑当即站起身，脸上难得地浮现不安之色：“程异士，你受伤了？”
程右嘴角仍撑起一抹笑：“不碍事，不碍事……”
陶如篪直接扯过程右的胳膊，朝卫玲珑道：“你这里有没有止疼止血的药？”
“有的！我这就去拿！”
卫玲珑绕过屏风，从旁边的隔间倒腾一阵，最后直接将一藤筐搬进闺房来。
“我不识字……”
陶如篪根本顾不上嘲笑她一番以再扳回一成，找到止疼止血的药散，便将程右已经粘黏在伤口上的袖子小心剪掉，轻轻撒上药粉。
程右紧抿着嘴唇，额头上已经分泌出豆大的汗珠，却再未哼叫一句。
拿起纱布，正要替程右裹上的时候，卫玲珑一把抢过去。
“我来！”
根本容不得陶如篪说出同不同意，卫玲珑自顾自为程右包扎起来。而他，却只能看着程右手臂上的永生结，不断地回忆着轮船上的一幕幕。
“真的好巧啊，”程右突然感叹道，“想当初，同是我们三人，几乎相同的场景，玲珑为我包扎，陶异士也陪在我身边……想一想，仿佛恍如隔日……”
“先不说什么巧不巧的，程异士，你能对自己负责些，不要再让自己受这么严重的伤了吗？看着伤口，是遭异势反噬的结果。你是不是又没有节度地使用异势了？”
“知我者玲珑也。”
程右托着下巴，甚是爱怜地望着卫玲珑。而卫玲珑却连头也不敢抬，一圈一圈缠着纱布，安静又认真。
陶如篪细细看过去，她脸上似乎还泛着红晕，可真是罕见。直截了当向卫玲珑抛过一问：“你害羞了吗？”
卫玲珑头也不抬：“胡说。”
程右也低头瞧着她的脸：“难得啊，玲珑还有害羞的一面，果然是女孩子呢。”
卫玲珑并不接茬，最后将纱布系上，端着药箱又去了隔间。而这一次，待了好久才从里面出来。
“刚刚说到，我没有提前与程异士相见的原因，”卫玲珑又恢复如常，尽管脸上不再污黑，却同样让人瞧不出表情来，“没有摸清状况只是其一。而更为重要的理由，是我想搞清楚关骁虎在做什么。”
“你指的，是他的鸣玉生意吗？”
“没错。”
陶如篪自然有些疑虑。卫玲珑整日被禁足在闺房之中，又是如何探查到关骁虎在山寨的所为呢？
未等他开口询问，卫玲珑道：“我是在山寨里被捉住的，在这之前，我已经在山寨里潜伏了两天。”
“所以，你并不是与我们一样，被从劫持的列车上带过来，而是自己潜入了土匪窝？”
“没错。”
陶如篪深吸一口气，与程右对视一眼。两人均满脸敬佩。
“我在中沚与北阜之间行走这么多年，怎么会不了解关骁虎劫持列车的事。自然不会选择这一出行方式。”
叹一口气，陶如篪感慨到，怪不得列车的车票要比中沚的船票好买。
“那你潜入山寨是为了？”
“因为我发现，近来鸣玉的价格上涨，并且，曾经见过的异势竟然又开始在市场售卖。这就说明……”
“这就说明有人囤积居奇，套购转卖。”
卫玲珑难得用带着些许认可的眼神望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陶如篪再问：“不难看出，囤积居奇的是关骁虎，那么套购转卖的一方？”
卫玲珑微微扬一扬头：“不敢确定。但昨日我借口透气，在阁楼二层，见到关骁虎领着一人进了会客室。”
“是谁？”
“并没有看见他的长相，即使见到也不一定认识。”
哈，听卫玲珑的口气，本以为她掌握了什么紧要的信息，结果也是一无所获。陶如篪正要开口嘲笑，程右随即道。
“即使没有看见长相，我想玲珑一定也得到了决定性的讯息吧？”
卫玲珑目光稍一闪动，微微低着头，轻声道：“确实。我见那人的袖口绣着梅花图案，并且，关骁虎一口一个‘未名’、‘未名’的叫着……”
“原来如此，”陶如篪用手扶着额头，“怪不得关骁虎如此光明正大，为所欲为，原来是有人撑腰，自然有恃无恐。”
“所以，我推断出，关骁虎似与卓家协商好。一方负责收揽鸣玉，另一方负责将鸣玉重新包装再卖出去。也就是说，从北阜渡来异势，接着被关骁虎夺走，只能继续北上寻找更优质的异势。而卓家收购后关骁虎的鸣玉后，再转卖给前来购玉的异士。这一番操作，关卓两方都是赢家，却苦了将南来北往的异士……”
“唉……怎么又与卓家扯上了关系……”
卫玲珑不禁问：“为什么要说又？”
瞥一眼程右，陶如篪又将到口的话咽了回去：“没什么，小屁孩知道这么多做什么？”
卫玲珑拍案而起：“我不是小屁孩！”
这嘹亮的一声，震得屏风都在颤抖。
陶如篪小心注意着门外，低声呵斥道：“玩笑而已，听不出来吗？”
卫玲珑更是不让分毫：“不管是不是玩笑，也不能在我面前提那三个字！”
陶如篪正要再与她理论一番，只见程右做出噤声的手势，接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丫头，学得如何了？”
卫玲珑走到屏风后，轻咳一声：“正学到兴头上，被你一搅，思路都被打乱了！”
“好，好，好，我不再扰你，你继续……不过可别忘了，一会儿绣娘会送嫁衣过来，你可要乖乖穿上啊。”
“……好。”
隔着屏风，看不到卫玲珑的表情，但从她刚刚吐出的字中，他分明感受到了无止无尽的屈辱。
程右将拳头攥得紧紧的，直到卫玲珑坐回到桌旁，才表现的轻松一些。
“对不起。”陶如篪首先开口。
“是我太过敏感了。”卫玲珑也稍有示弱。
程右微微撑起嘴角：“玲珑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救你出去。即便是豁出我这条小命，我也不会让你参加明日的婚礼。”
卫玲珑攥住程右的手，却道：“你的心意我领了。还有，我并不值得你不顾生命。明天的婚礼我会按时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