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如篪远远望去,根本不见西跨院中任何景物。与程右正要向西移动之时,却只听一阵惨叫之声从他们俯卧的房间里传出来。
叫声凄厉悲惨,尽管被烟雾迷幻,但听力正常的门口守卫似乎对着喊叫声置若罔闻。那两人只是抖擞了精神,相视一眼,继续站岗。
而此时,后罩房内亮起了灯,灯光撒在院中,院中央一棵几乎有百年岁月的老树墩清晰可见。
据程右说,那是一棵樱树。
“陶异士,今日看来恐有不便。”
“何以见得?”
“你听,卓锦老前辈与卓准棋都在,恐将一半警力都聚集于此。”
陶如篪趴在砖瓦之上,细细一听,只听得卓次桅哀嚎不止,偶尔听见卓准棋与一年幼女子交谈。
“曾祖姑母,今日就到这里吧,他虽顽劣,但对卓家也是一片忠心……”
“我呸,谁要你在这里装大尾巴狼!短命鬼,和你那姓周的小娘们该滚哪儿滚哪儿去!”
话音刚落,便听一鞭声,卓次桅的尖叫声穿透砖瓦,震得陶如篪耳朵生疼。
“冥顽不灵。再诅咒棋儿一句,我扒了你的皮!”
只听呸的一声,卓次桅艰难开口:“凭什么?同是卓家后裔,凭什么老祖宗要偏向老七?算起来,我卓次桅比他年长六岁,理应是卓家的接班!”
“就凭你一个浪荡子和野女人生的杂种也配继承卓家家业?我允你姓卓,已经是莫大的仁慈。奈何你贪得无厌,无法无天。卓家的脸都快被你丢尽了!”
“不过是几个贱女人,她们投河上吊是自己命薄,关我什么事!”
又一记鞭声,陶如篪回望程右,发现他眉头紧皱,拳头也攥得甚紧。
“曾祖姑母,和这种冥顽不化的东西没必要置气,不妨将他关在房间严加看管,也省得他到处惹事生非。”
“我呸,你个伪君子,我不用你为我求情,今天就算是被曾祖姑母打死,也不需要你在这里假慈悲!”
“那好,既然如此,我也不留情面,”卓锦道,“棋儿,使用缚锁,把他绑到地牢里喂老鼠。”
“曾祖姑母,你当真如此狠心!卓家已经死了六个,你不怕我成为第七个嘛!”
卓锦并没有回答,房间里也是一阵长达一刻钟的沉默。许久,卓锦才道。
“若真是如此,我也不必忧虑至此。棋儿,我们走……”
门开了,只见卓准棋推着一架轮椅,慢慢走出,轮椅上有一瘦小人影,陶如篪看得不真切。
两人走后不久,卓次桅也被五花大绑,抬入了西跨院。
陶如篪与程右俯卧在屋顶,屏息凝神,却不料,突然间,空气中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带着一股寒气飞速逼近。
“小心!”
程右话刚出口,陶如篪便察觉脸上有血涌出,两人正欲从屋顶跃下,身下的屋子仿佛遭了无形的劈砍,瞬间劈成两半。
“谁在那里,鬼鬼祟祟!”
刚从砖瓦堆中挣扎出,便听见卓准棋的声音渐渐逼近。
“你爸爸在此!”
这一声呼喊让陶如篪始料不及,不过,他顾不上深究,拽起程右转身便逃。院中又响起几声炮声,升起阵阵白雾,待到他们逃至一小巷,程右才气喘吁吁地问。
“周大哥回来了?”
陶如篪并未作答,径直向前。直到行至茅屋,他才吐出一句:“地牢位置果真如你所述。”
程右点一点头,掏出一药瓶,在他脸上抹了抹。
他抓住那只手,问道:“只听卓锦前辈渡了让音容不改的异势,今日却瞥见她坐在轮椅上,难不成她是有什么伤病?”
“可以这么说。她自年幼时所渡的,是【童颜鹤发】。虽音容与十二岁无异,但骨骼却正常生长,如今,也算是有一副百岁高龄的身体。”
“如此说来,也属劣势,”陶如篪叹一口气,“无论优势、劣势,又有什么差别?优势迷乱心智,劣势毁坏身躯。渡与不渡又有什么两样?”
“话虽如此,但有一技傍身,无论优劣,在当今异势界,这才是正常。毫无异势的素人,仍处于异势界的最底层。如今的趋势,是人人都想拥有异势,只有有了异势,才有资格讨论公平。”
“如果自始至终都没有异势,那是不是就会省去很多不必要的斗争?”
“这当然是最理想的状态。只不过,即使没有异势,也会因为财富、资源、战斗力等差异,只要有差异,便会有不公,斗争也在所难免。”
“嗯——”陶如篪皱一皱眉,“程右,我们要早点离开这里。”
“陶异士是担心被追踪,还是?”
陶如篪踱了两步:“你也看到,李桃生死未卜,周伯均却不管不顾折返北阜,想必他是冲我来的。”
“……周大哥他是好人。”
陶如篪嗤笑一声未置可否。
如果好坏能有如此分明的界限,这世间,又怎会如此混沌?
掌中庐中,陶如篪彻夜未眠。待到天边泛起微红,他才起身,看一看身旁旁熟睡的程右。
根根分明的睫毛,白净又稚嫩的脸庞。
若不是破势在身,那一双修长、寒玉似的双手,定叫看见的人挪不开眼球。
他伸出手,在他脸上划过来划过去,也不知在想什么,最后竟被自己的憨笑声惊醒。
他吐出一口气,不慌不忙踱到屋边,看着原本零星的行人渐渐三两成群,这时他才将程右唤醒。
两人随着人群又回到了城里,且正是昨晚他们曾经到访过的菜根公馆。
人群中,不乏进攻派与无识派的身影,鉴于处境特殊,两人都用围巾遮住口鼻,在手腕上绑了黑布条,往进攻派人堆中一扎,定睛看向公馆前方新筑的高台。
“卓家老八不是已经嫁人了吗?摆这个擂台作甚?”
“想必是只有这一个女儿,再劈一半,分给势头正盛的莫家吧?嘿嘿嘿……”
“小点声,叫那边紫幽幽一片听到了,把你丢到海里喂鱼!”
“怕啥,要说起来,莫家这个两面派,一面巴结着卓家,又和周家二小姐走得这么近,算盘打得这么响,总有一天会玩火自焚……”
程右微微向后望了一眼,陶如篪便冲他摇了摇头:“市井流言,不听就行了,不要引起注目。”
程右点一点头。
正午将至,随着人群中一声声“来了来了”的喧嚣,只见高台上,慢慢走上一人。
西装着身,冷俊非常。是卓准棋。高台上他只往下瞧了一眼,高台下的声音便降了八分。
接着,由卓幽浪推着,缓缓上来的,是一身着旗袍,披着貂皮大敞,端坐在轮椅上的幼女。
说是幼女,但其目光之锋利,神情之傲然,却有一股削肌挫骨的残酷之感。此为卓锦。
此时,高台之下,再无声响。
“诸位,幸会。老朽卓锦,字经垚。为卓氏第十八代传人。”
陶如篪不禁长吸一口气。这位看似年芳十二的女童,却是异势界中空前绝后的大人物。异势界中,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她要经历再多的人物。
“在此,我以卓家的百年清誉做担保,卓家从未拿到过蕊心。”
此言一出,人群立即喧嚣起来。
“怎么可能?那当晚卓大老爷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这声音听着熟悉,但陶如篪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只知道大概位置在靠近无识派的地方。
“这一点我与家父无数次声明过,当晚现身的人并非家父,而是另有其人。不知哪里冒出的唯恐天下不乱之人,冒充家父,虽然真假难辨,但是,还是百密一疏。我父亲,惯用右手。而当晚那狂徒想必诸位都有见到,可是用左手来擎那枚不知真假的势晶体。”
卓准棋冷冷一番,台下立刻有反驳之声。
“说了这么多次,我们的耳朵都长茧子了,不如说点新鲜的给我们听吧。”
卓锦挥一挥手,卓准棋稍稍退后,脸色依旧阴沉冰冷。
“棋儿所说属实。即使诸位听腻了,那我便说点诸位爱听的,愿意听的。
“自卓林大厂成立至今,卓家曾手握两块势晶体。但自数月前最后一块势晶体丢失,卓家已经再无势晶体可用来渡势。势晶体寻回早已无望,遑论蕊心,我们当真是见都没有见过。”
陶如篪暗暗一惊,最后一块势晶体丢失的契机,与李桃失踪的时间不谋而合。
“骗鬼呢吧?偌大个卓家,北阜的半边天都是被你们遮住的,竟然连两块势晶体都保不住?”
这声音陶如篪听出来了,是张援手。
“老朽所言句句属实。第一块势晶体早在十年之前便被人掉包,虽难以启齿,但我不得不承认,卓家在警戒这一块,做的确实不如周家。”
“周家早就倒了,现在连个健全的人都找不出来,又何来这么一说。”
尽管程右在扯他的衣襟,但他还是止不住问出来。
卓锦微微向他这边投过目光,虽是面带微笑,柔声巧语,但听到他的耳朵里,却如刀割一般。
“小兄弟,你有所不知。近百年来,除了周家,无人亲见过蕊心的样子。而为了保全蕊心,周家谎称其丢失,放任其幼子跌落悬崖殒命。如此无情无义之事都能做出来,又如何保不住区区几块石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