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敢蛊惑我少……我陶异士！今日，我定要扒了你的皮！”
说着，程右氤氲着黑气的右手，几乎带着火光朝卓幽浪的头颅而去。
陶如篪阻拦不及，脚下还被拌了一下，趴在地上吃了一口土。本以为回天无术，卓幽浪必死无疑。哪知一抬头，身着异彩服饰，头发蓬乱，面目狰拧的道然师婆，仅用一只手就阻挡住了程右的进攻。
“姨母！你为何要拦我！”
道然师婆道一声“罪过罪过”，往已经昏厥的卓幽浪嘴里投了一颗药丸，接着拽起程右，狠狠地扇了两个巴掌。
“孽子！你这个孽子！”
“姨母！我不过是想教训教训他，并没有要杀他！”
道然师婆捂住胸口，几乎上气不接下气：“你，你，你可知他是谁！”
“卓家的大老爷嘛，有什么好怕，卓次桅我都得罪了，还怕他一个不成！”
“你！你！真是混账！”
“别在多言！”周圻突然惊呼，“方才未名义还在这里，定是去通风报信，我们赶紧离开！”
道然师婆对周圻上下扫视一番：“可是周二小姐？”
周圻道：“不敢不敢，叫我周圻便好。”
“不错，不错，有周先生的气质！”
周圻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夸赞搞得有些尴尬，仍是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多谢，多谢。”
“周二小姐莫慌，如今你势晶体在身恐有不便，不如随我来，我倒知道一个藏身的好地方！”
随着道然来到的，是一间破败的府邸。当初陶如篪从茅屋转移至木屋时所经过的那一处闹鬼的院子。
如今天色渐明，再看向那红墙破瓦，以及由内伸出的枯树枝丫，仍有一种后背发凉的感觉。
翻过院墙，陶如篪便竖起双耳：“你们可有听到声音？”
程右左右环顾一遭：“陶异士所说的可是有人唱戏的声音？”
“没错。”
说着，那咿咿呀呀，嘤嘤啭啭之声愈发强烈，似乎就在他们耳边！不知不觉中，陶如篪的手被另一只冰冰凉凉的手慢慢握住。即使不用回头他也知道，那只手所属程右。
“我也听到了，”周圻再侧耳细听，神情非但不紧张，反而愈加兴奋，“唱腔如此凄美，真的很难得……”
“这老头子，又开始了……”
“师婆，唱戏的人你认识？快带我去瞧瞧吧！”说着，她竟拉着沈香梅朝那声音的来源追去。
而陶如篪，只是大喜过望的牵着那只手，一步恨不得掰成十步走。
此时，他也不关心唱戏声了，整个神经都被后边的人牵扯着。原本他还想问程右追那独眼夫妇做什么，如今他担心一个略微明显的呼吸都会破坏这难得的美好。
“陶异士？”程右轻声问道，“你怕吗？”
“我害怕极了。”
于是程右转到他的身侧，将他的手握得更紧：“没关系，有我在呢。”
“那可要多麻烦你了。”
“没关系。陶异士，你放心。你不开心的时候我陪着你；你害怕的时候我保护你；你想要的，我都尽全力满足；你想找回的，我必当竭尽全力为你寻到。我，程右，会一直一直，永远永远，在你身边。”
程右说得极其认真，认真到让他迈不动脚步，认真到让他无话可说，认真到让他只想紧紧地扯过那只手，然后紧紧地抱住。而当他真的这样做时，程右并没有惊讶甚至反抗。他的一只手反而攀上他的肩，轻轻地抚摸。
“程右，”他将程右拥得更紧，“从中沚列车车厢开始，我的心意你可明白？”
程右也在他脸上贴了贴：“木屋旁的树林，我的心意便如你的心意。”
面对喜出望外的回答，陶如篪猛地钳住程右的肩膀：“当真如此？”
“陶异士不信，我可以发誓！以姨母的名义！”
“不必如此。我信，我一直都信！”
陶如篪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对程右，绝对不是信任那么简单。除了依赖，还有一种骨血相容的契合之感。
“陶异士，我们似乎耽误太久了。”
“我怎觉得，才片刻之余。”
程右笑了，将头埋在他的肩上。
擦一擦唇边的痕迹，陶如篪发现，前面黑暗中一人影影影绰绰，似在朝他们走来。
他拍了拍程右。那人影直接喊出：“二哥！”
原来，周伯均等摆脱关骁虎的追击，竟也误打误撞，躲进了此间宅邸。
言信曜边领他们走边说着，关骁虎如何难缠，这宅子又如何让人虚惊一场。
这些，陶如篪只是过了耳朵，眼角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个认真听言信曜讲述的人身上。
他并不善交谈，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聆听者。此时也是，嘴角挂着微微的笑意，眼睛也随着情节的跌宕而忽闪忽闪的。
甚是可爱！
真正让陶如篪从久经不散的意味中脱离出来的，是那先前听来诡异，如今却洋洋盈耳的戏声。
顺着声音望过去，偌大的戏台，兀立于开阔的庭院当中。尽管幕布破烂散碎，地板残缺不全，但台上那人一身戏服装扮，表演正酣。
他们走过去的时候，周圻甚至都不让他们发出任何声。
只听那人嘴里哼唱着：
一朵朵伤情，春风懒知；
一片片消魂，流水愁漂。
摘的下娇色，天然蘸好；
便妙手徐熙，怎能画到。
樱唇上调朱，莲肋上临稿，写意儿几笔桃红。
补衬些翠枝青叶，分外夭夭，薄命人写了一幅桃花照……
待台上的角儿下台，除早已昏睡的周伯均之外的几人，仍沉浸在方才的演绎中。
突然暴发的一阵掌声，在庭院里经久不息。
道然趋身迎过去。
“老头子，一把年纪了，还这么贪玩！”
“人无一念万事休，沈婆子，你不也如此？”
老者未开口之前，陶如篪一直以为台上是一名旦角，没想到，竟是年逾古稀的老者。
道然将那老者迎来，坐在台下一张破椅上。而那老者左右环顾，似乎一直在寻找什么。
“快，沈婆子！把他带过来，给我瞧一瞧！”
道然叹一口气，紧忙拉来程右。
“喏，这就是。”
那老者突然一个挺身，踉踉跄跄走到程右身边：“是你！”
程右惊吓之余后退两步。陶如篪忙上前，意欲将他拽回。道然忙道：“陶公子且放心，那老头子骨头都快散架了，岂能伤的了右儿。”
于是程右再颤颤地，朝那老者走去。
这次，老者没有主动靠近，而是双手颤抖着，举过头顶，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竟嚎啕大哭起来。
“姨母，这，这可如何是好！”
道然与程右忙将老者再搀扶起来。只见那老者老泪纵横，望着程右喃喃道：“像，简直太像了！”
“你这死老头子，就是因为你总是一惊一乍的吓人，我才不把他带过来。”
老者再冲道然拱一拱手：“恕罪，恕罪。”
“姨母，”程右不禁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您，您本姓沈？”
看来，道然从未在程右面前提过老者，且并未透露自己的真名真姓。
还未等道然发话，那老者再小心翼翼地扯过程右的手，柔柔地拍着。另一只手则指向地上一块被红布包裹的东西。
“我保存了二十多年，如今，终于可以有个交代。”
地上那一物，陶如篪方才便有留意，只不过当时沉浸在戏曲中，并没有深究。
程右慢慢弯下身，解开红布，徐徐拉开。
里面是一张黑底金字的牌匾。与周围的颓败相比，牌匾颜色鲜亮，几近全新。
“有芝堂。”
这便是牌匾上的三个大字。听起来像是一间药坊的名字。
“老爷，小姐，我将程家守至今日，即便是现在下黄泉，也能有所交代。”
“有芝堂？程家？”程右猛地站起身，“这到底怎么回事？”
道然略显窘迫，望一眼老者，老者便接着说。
“有芝堂是程家的家业，由我们老爷，程有芝一手创立。老爷的初衷是为异势所伤的异士提供一个疗养之所，并因此而编写了疗势金方，家业渐大。可惜，老爷走错了一步，才导致程家如今家破人亡的局面……”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卓家大夫人，便是姓程？”
程右微微一怔，看向陶如篪。
“卓夫人可是程老爷的女儿？”
老者微微点一点头。
“确实如此。”
“老爷膝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当时在北阜，卓家负有盛名。为保家业，竟然想出了要与，要与卓家联姻的法子。”
“当时，大小姐年芳十八，待嫁闺中。于是成了嫁去卓家最好的选择。便是如今的程夫人了。”
“可如今程夫人……”言信曜欲言，陶如篪忙去制止。于是他再开口，便换了说辞，“与卓家联姻，也不过是顺水推舟，又闻程夫人为卓家生了七个少爷一位小姐。理论上程卓两家会因为这层关系交情更深，又为何会落得如今这个局面呢？”
老者听了言信曜的疑问，竟捂着脸，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道然随即无奈道：“卓家本就不安分，将程大小姐送入卓府，也不过是羊入虎口。而这，也恰好是事端的开始……程大小姐出嫁时，程二小姐才十岁……”
“师婆，我见您对程家的事无所不知，敢问您与程家？”
这是陶如篪以及程右的疑问。
道然叹一口气，缓缓才道：“老身本名沈香梅，不过一江湖人士，整日流离，居无定所。偶然奔至北阜，这才碰见了程小姐。”
“可是程夫人？”
“不，是程家的二小姐。”
“程老爷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嫁给了卓幽浪，那么二女儿呢？怎么从未闻过她的去向？”
言信曜这一问，使得沈香梅也低头不语，默默拭泪。
程右却经不起片刻的等待，他扯着沈香梅的胳膊：“姨母，你说呀，你快说呀！”
沈香梅经不起催促，瞥一眼程右，再道：“那是一个天净空明，月光如洗的夜晚……老身至今难忘，那个月夜，是老身这辈子见过的，最澄净美妙的夜晚。现在想来，也许一切都已冥冥中成为定数，这样难以忘怀的夜晚，注定要遇见能让人毕生难忘的人……啊，如水圣洁的大地，如沙朦胧的光辉，还有如冰一样纯洁的人儿……”
“咳咳，姨母，长话多说，简明扼要……”
沈香梅收了神，在手上啐了口唾沫，抹了抹凌乱且油腻的头发，仿佛在极力保持一种不知想给谁欣赏的良好仪态。
“我与程小姐之间，没有一分无关紧要的事物掺杂，丝丝缕缕，早已渗入老身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