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着手里的半张饼,程右意犹未尽:“这饼好吃是好吃,但少了点东西。”
“少了什么?”
“芝麻。”
“芝麻?”
“对。确切地说,应该叫芝麻仁儿。”
能在南部区域内,听到程右说出略带北部特色的且极为标准的儿化韵,陶如篪既觉得震惊,又觉得有趣。
程右接着道:“北方有一种食物,叫烧饼。也是通过烤炉烤制而成的食物。通常,会在内部撒有花椒粉与茴香粉,并抹以猪油,包裹起来,外皮粘上酱油与芝麻。这样烤制而成的烧饼外酥里软,吃起来,口齿间留有芝麻与茴香的余香,令人回味无穷,可谓是口感与味道俱佳的一道特色面食。”
能看到,仅通过程右的描述,紫衣人便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他将手里的石头递给程右:“不如你直接画好?”
程右略显为难地望着右手:“我本就对这种写写画画的文学性工作不感兴趣,更不要说右手还有伤在……”
所以,当程右与紫衣人通通将目光望向他的时候,他果断地接过石头,带着一种临危受命的使命感,在地上认认真真画了一个圆。为了将芝麻画的更为传神,他还磨了将近一刻钟的石头。
当地上以假乱真的“烧饼”画成时,用时比有食材的情况下当场做一个烧饼还要多出一倍。
“陶异士真是好画工。”
程右似乎总能在他最需要虚荣感加持的时候雪中送炭。
紫衣人迫不及待地伸出手而去。又听砰的一声响动,再一抬掌,一张焦黄的烧饼跃然于地上!
紫衣人拿起烧饼,正要掰开来尝,程右又道:“公子且慢,再烤一下。”
于是,三人便瞪眼瞧着那张烧饼在火炉上渐渐散发出诱人的焦香,直到程右说了声“好了”。
紫衣人小心翼翼将烧饼掰成三份,分与他和程右,先是将掉落在手上的酥渣舔干净,才颇有不舍地将手里捏的那三分之一烧饼放进嘴里。
芝麻香流转于唇齿之间,每嚼一口,便听嘴里发出酥脆的声响。那是一种听觉与味觉的双重享受。
三人又接连分了三张饼。
啜饮着紫衣人贴心为他们接来的山泉水,陶如篪与程右不禁相视一笑。
两人从未料到,身陷迷窟,竟然能与偶然相识的陌生人一起分食烧饼,并且气氛还是如此的其乐融融。
不过,酒足饭饱,陶如篪想起正事,又开始焦头烂额。
既然是单向的密洞,那么想通过【别有洞天】逃出去恐怕是不能了,眼下他有一个办法,但是又碍于对紫衣人身份的不确定,他决定先投石问路。
“既然仁兄在此已久,不知有没有见过除我们二人之外的其他异士?”
“若说进入洞中,便再没有遇见任何人。不过,在入洞之前,倒是见过一位骄横的小姐,奥,身边还跟着一位暴躁的仆人……”
难道是二小姐和方凌音?陶如篪颇有些激动,又问:“他们也迷失在洞穴之中了?”
“那二人,个个神通广大,并没有中贼人的圈套……说来,还是我低估了贼人的本事……”
如此一来,陶如篪便放了心。
“不知道仁兄师出何门,怎么称呼?”
紫衣人颇显轻松:“无名小派,不值一提。我瞧你们年纪也不大,就称呼我流年好了。”
“我名程右。”
“我名如篪。”
简简单单交换了姓名,但还是不了解那位流年兄从何处而来。不过瞧他的言谈举止,颇有大家风范,人也算彬彬有礼,温恭谦逊。得到程右眼神的肯定之后,陶如篪便从背甲中掏出一块鸣玉。
“流年公子,我尚有一计,不知愿不愿听来?”
流年微微抬眸:“哦?如此尚好,流年洗耳恭听。”
“这里是一块鸣玉,有【耳听八方】之势,我与程异士因为各自的原因,不能置换异势。所以想请你帮一个忙……”
流年终于来了兴致,一双如漆的眼睛颇有意味地望着他:“想要我换上【耳听八方】?”
陶如篪点点头。
“倒无不可。但我有一疑问……”
“但说无妨。”
“两位异士因何不能置势?”
与程右相望一眼,陶如篪再道:“你可知崩坏之势?”
流年终于不再追问,而是颇有些惋惜:“渡有崩坏之势,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两位异士,这忙,流年愿意帮!”
见他如此爽快,陶如篪也不再犹豫:“我们一行五人,与其他三人走失,还希望流年公子替我们断定位置……”
“即使知道了位置,【耳听八方】恐怕也不能传音,你们又如何与他们汇合呢?”
陶如篪拍拍胸口:“这里,还有【巧夺天工】。”
显然,流年有些错愕,但之后,二话没说,换上【耳听八方】,并将手向他们伸过来。
耳边声音逐渐嘈杂,陶如篪尽量将清晰的声音择出来。
陌生,陌生,陌生,还是陌生……
人声纷杂错乱,几次调整方向,他们仍一无所获。不过,就在濒临绝望之际,陶如篪耳边突然闪过一句熟悉的“大哥”之声。
流年细细调整,声音便逐渐清晰。
“大哥!你胸口怎么了?”
“没有大碍,这枚禁步,你先帮我收好——注意,一定不要紧贴皮肤……”
……
“是周大哥!”
程右突然一声高喝,流年没有防备被惊吓到,周伯均与言信曜的声音顿时消失。
同时,陶如篪也意识到,因为他与程右两人距离之近,周伯均倘是又被莫名反应烫伤。
还未等他解下两人手腕上的绳子,程右便一把扯断,以迅雷之速逃到了流年身边另一侧。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陶如篪心里一股空落落的,无奈摇头,示意流年继续。
而这一次,他们不仅判断出周伯均与言信曜的方位,并且还听到了李桃生龙活虎骂人的声音。
看来,他并没有遭遇不测。陶如篪啧啧两声,怎么这心里似乎还有点可惜呢?
不用商量,他们一定是先与周伯均汇合。而李桃,仿佛是被困在什么地方不能脱身,因此才扯开嗓子骂不绝口。这种情况下,还是与周伯均商量好对策再行动更为保险。
于是,放心地让流年换上【巧夺天工】,由他通过将岩石重新摆置而开出一条前进的路来。
当然,为防挖到人多口杂的地方再生事端,辅以【耳听八方】,他们绕过人声沸扬的路段,一路上几乎没有任何阻碍——除了挖出一个小小的溶洞,三人措不及防间被浇了一身的水——挖到与周伯均一墙相隔的地方时,仅用了一个时辰。
流年一直感叹着【巧夺天工】的神奇,同时又惋惜着与他们相见恨晚。言语之间,感受到流年也是一位至情至性之人,陶如篪也渐渐卸下了防备。
将最后一堵石墙挖穿的前一刻,他能感受到程右似乎屏住了呼吸。
是紧张还是期待他不得而知。他只知道,石墙洞穿的那一刻,言信曜大喊着“二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疯狂地扑向他。而程右,则呆立于原地,望着石墙另一侧,即周伯均的方向,撑起一个小弧度的微笑。
陶如篪在与言信曜亲切的拥抱中用余光瞥见,程右的眼角,一颗闪着微光的眼泪悄然滑落。
“二哥,这位是?”
这才想起来流年还在一旁眼睁睁瞧着他差点被言信曜勒个半死。为周伯均与言信曜做了引荐,流年则是饶有兴趣地看着周伯均。
“不知这位周异士与南渚周家可有渊源?”
周伯均对他上下打量,并没有好气地回:“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流年自然有些尴尬,不过风度依旧不减:“不瞒你们,我本是要到南渚周家拜访,途中不幸遇到埋伏,这才有现在的一幕……”
“你到周家做什么?”
“早就听闻周大少爷身体抱恙,我是奉家父之命前去探望。”
“家父?你家父是谁?”
“平平之辈,不值一提。”
流年相当谦虚了。周家势微,就连昨日遇到的两位素人少年都能将他们踩于脚下,这种情形下,还敢与周家有来往,不是渊源甚深,便是实力强盛。平平之辈恐是谦词,当然更少不了对周伯均有顾忌之嫌。
周伯均又要开口,陶如篪上前,示意他不要再为难一个刚刚对他们施以援手的恩人。
结果,正是这位恩人,突然拍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撂下一句“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记住靠右而行就对了”,旋即施展【巧夺天工】之势,在他们中间竖起一道石壁。两队人被完全阻隔,待烟尘消散,石壁另一侧已经听不到任何动静。
流年跑了,带着【巧夺天工】……
周伯均首先反应过来,从石壁缝中窥探,似乎想将他阻拦住,奈何为时已晚。他恨恨地“操”了一声。
迎上周伯均问责的眼神,陶如篪举起鸣玉无奈道:“大哥,要不要吃烧饼?”
烧饼自然是没吃上。没有被周伯均揍成烧饼,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尽管程右与言信曜都在为他说好话,但周伯均一双怒目,始终死死地钉在他身上。
“怎么,因为一块鸣玉还要吃了我不成?”
“吃我都嫌笨!”
“周伯均,你要打要罚给个痛快,什么时候跟李桃学会阴阳怪气了?”
“好啊,那你把脸伸过来!”
“……”
言信曜始终拽着周伯均的胳膊:“大哥,你消消气吧。二哥也是无奈之举。他和程异士都不能置换异势,当时情形下,只能出此下策……”
“知道自己不能置换异势,还放心大胆地将鸣玉交到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手中?还不如直接宣告‘我没本事,快来打我’啊……”
“周伯均,你适可而止,我是没本事,但不是傻子。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心里有数。”
“那现在呢?你心里的数呢?”
“流年定是有急事,我相信他……方才,他还有告诫,让咱们无论发生什么事,要靠右而行……”
“是啊,人家也没成想能碰到像你这么傻的人吧,不给你点心里安慰,人家良心上过不去啊。”
“周伯均!”陶如篪几乎跳起脚来,他不知道今日的周伯均是怎么回事。平日里也没见他这么斤斤计较,周家着火了都不在乎的人,因为他大意失了一块鸣玉,反倒不饶人了。
沉默许久的程右从周伯均身旁慢慢站起,脸色很平静,但也有一些忧郁在内。
“周大哥,不怪陶异士,是我逃生心切,陶异士也是为了能让我安心才想方设法……丢失鸣玉的责任,应该算到我头上。”
“你又跟着掺和什么?”
“周大哥,我……”
周伯均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站起身,旁边为他按摩的言信曜措不及防摔了个底朝天。
“从进到山洞,到方才为止,你们两个都做过什么,从实说来!”
啊?
丢失鸣玉的事还没完,周伯均又扯到无关的事情上,更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今天吃错药了?”
“别打岔,我问你的,你给我老实回答!”
“我们做过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再说我们做过的可多呢,你要听哪方面?”
“周,周大哥!”程右几乎哀嚎着,“你不要误会,陶异士都是气话,我们什么都没有做过……”
“没有做过?”陶如篪叛逆起来有些上瘾,觉得自己能把周伯均气的脸红脖子粗简直大快人心,歪着嘴角,他继续添油加醋,“手没拉过?脸没摸过?抱没抱过?”
“陶异士……”程右又朝他哀求道,“你可别说了……”
朝周伯均剜过一眼,他没有再继续。在周府混吃混喝两年,带颜色的本子看过不少,虽然与李桃所看性质略有些不同,但也算是一个思想上“身经百战”的人。看在程右的面子上,他才没有继续讲那些已经到了嘴边的更为无耻的话。
“真是忘了爹娘,也忘不了你下流的怪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