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依陶异士的意思?”
“为防止我们进入空间时被分散,我建议,咱们还是一起行动。”
“一起行动?”
“嗯,一起行动,”陶如篪朝程右伸出一只手,“来吧。”
“这……”程右犹豫着,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颇显不安,“我也是为了救周大哥……”
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程右伸出左手毅然握上去,这场面让陶如篪始终有趁人之危的负罪感。不过又能怎么办呢?天地良心,他也是以防万一嘛。
扯着程右,一起攀上石壁,相视一眼之后,两人默默无言地点了点头,几乎同时,用没有握在一起的另一只手摸向石壁。
瞬间,一股强大的拉扯之力袭来,胳膊仿佛被扯断一般,带着一股痛彻骨髓的疼痛,他们跌入一个黑暗的空间。
后背的撞击力度之强,让他意识到,这个空间,同样是以石头为主。
“陶异士,你在吗?”
掏出明石,他仔细辨认了程右的方向:“我在。”
程右突然一笑:“真好!果然被你猜中,只要牵住手,就不会分散了呢。”
是啊,倒是没有分散,只不过这个空间完全不是他猜想的样子啊。
狭窄到只能弯腰的幽黑洞穴,黏腻且潮湿的侧壁,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腥臭之味……
“陶异士,咱们要去哪里找周大哥呢?”
朝两侧瞧了瞧,均是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别说去找周伯均了,他连往哪个方向走都不知道。
“你,相信我吗?”
对面沉默许久,而后,传来一声带着十分肯定的回复:“嗯!”
“好,”陶如篪将握有明石的手伸向右侧,“那么,便向右走。”
反正左右都是未知,自古以来,老祖宗一直以右为尊,他还是相信老祖宗的判断,于是便选了右边。再加上,他身边正好有一位名右的人在……
“程……右……”
“陶异士?”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的名字很是特别。”
程右笑了笑没有说话,不过能看出,他对于自己的名字也很满意。
正要向右迈步,程右突然让他等一下。
“以防万一,还是,还是把手牵上吧。”
陶如篪伸过手去:“嗯,以防万一。”
就这样,他以右手牵着程右的左手,左手擎着明石,弯腰向右方而行。
洞穴之深他早有防备,只不过,洞穴高度时高时低让他始料不及。从最初的弯腰而行,到后来的膝行,再到后面的匍匐而行,尽管艰难,但他们始终没有松开手。
似乎是一种无言的默契,又似乎太过专注于前行,总之,从逼仄到无法呼吸,再到豁然开朗,当两人发现手还紧紧地握在一起时,以致于有一种无言的尴尬,而化解这种尴尬最好的方式便是一笑了之。
于是,站在一个近两人高且有多盏油灯照明的洞穴中,两个人相视一笑,旋即坐在洞穴的两侧——这是在不出洞穴的前提下两人能保持的最远距离。
程右有些焦虑。
这是陶如篪坐在石头上,用眼角余光瞟了近一刻钟得出的结论。
从坐在石头上开始,程右看了手遮上的翡翠珠五十次,咬左手的指甲二十次,站起转圈十余次,望向他的方位零次……
程右没有再问要去哪里去寻周伯均,想必他已经意识到,仅凭这样无头苍蝇一样的乱钻,怕是距离周伯均越来越远。但除此之外,有别无他法,因此而心生焦虑,但又不想被他发现。
掏出【耳听八方】,扔到程右手中。
“试一下,看能不能确认大哥的方位。”
程右握着鸣玉,微微一愣:“不瞒陶异士,我也是无法置势之身。”
“那你右手?”
“名为【家破人亡】,属下等异势。”
如此说明,下等异势的宿主无法置势已是定局。而程右的【家破人亡】,他是见识过的,破坏力极强且不受控制,若不是那副手遮,恐怕连程右自己都承受不住破势的破坏力。再听它的名字“家破人亡”,又是因为造成了什么样的破坏,才会被冠以诅咒似的名字?
同时他也意识到,除了右手的破坏之力,程右所展示的其他技能,统统与异势无关,当真是匪夷所思!
程右身上太多的谜团,不知从何问起,贸然提问又恐会引起他的反感。
思虑再三,陶如篪还是挑了目前较为关心的问题问道:“你对周大哥,似乎很是关心呐?”
很久,程右那边才幽幽传来声音:“如果你有过生死离别的经历,我相信你也会如此。”
“虽然没有体会过,但总觉得,一个人更应该有自己的意识和想法,而不是终日在他人身旁打转。”
陶如篪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程右不仅对周伯均过于关切,对他的依顺似乎也有些超常。他对周伯均,不像是朋友,更像是随从、跟班。
程右没有回答。
陶如篪更进一步:“你给我的感觉,与方凌音相差无几。他是几乎无条件服从二小姐,近乎于愚忠。虽然你没有达到这个地步,但正是如此,我才想提醒你,人更应该为了自己而活,而不是……”
程右突然起身,眼神中锋芒毕现:“陶异士深明大义,程右自愧不如。正如你所言,程右是一个眼界狭窄之人,窄到只能看见周大哥一人。程右活着,不为别的,只想陪在周大哥身边。为此,自尊自爱、自我意识这些我通通可以不要。”
话锋一转,程右又道:“希望陶异士不会遇到让你丢失自我的人,更不会有像今日这么一天……”
从程右嘴里说出的“祝愿”,传到陶如篪耳朵里,更像是一种无情的嘲讽。
他最终还是因为太过自以为是将天聊死,并且让氛围尴尬至极点。
程右翻一翻褡裢,从里面拿出一朵白色的花,扯下花瓣,放进嘴里嚼得可香。
陶如篪愕然不已。那可是曼陀罗!难不成因为他的信口胡言而生了寻短见的念头不成!
飞速上前,一把扯掉程右手里的花:“你做什么!快吐出来!”
程右先是愕然,再是灿然一笑,眼睛弯成了小小的月牙:“陶异士误会了,姨母有吩咐,我身体里毒物未清,需要按时以毒攻毒。”
如此一说,陶如篪才想起来,此番见到程右,他与往日确实不同。眼圈发黑,嘴唇发紫,确实是中毒的症状。当时只以为是受曼陀罗的影响,现在看来,症状并没有消失,原是中毒太早且深。
“所中何毒?”
“记不清了。世间百毒,我试了大半,虽未达到姨母一般的百毒不侵,但凭曼陀罗的毒性不足以对我造成伤害……”
“你的姨母……她为什么要让你以身犯险?”
程右又扯下一朵花,放进嘴里:“为了活着。为了尽一切可能,在一切极端条件下生还。”
比如,中沚坠江那次吗?程右如今奇迹生还也是托了体内毒性的福吗?
陶如篪问不出口,毕竟,那日发生的事,他“功不可没”。
程右又吃了两朵花,脸色可见的白皙且红润起来。嘴唇也微微泛着桃红,牙齿既白又整齐,当真有“两行碎玉”之感。随着他咀嚼的动作,喉结上下翻动,颈间的线条流畅且恰到好处……
“陶异士?”
“啊,方才忘了问,你口中的姨母,可是指道然师婆?”
“你有见过她?”
“周大少爷的命便是她救的。”
“姨母这个人,总是口是心非。说我执念太深,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此话怎讲?”
似乎是有意转移话题,又或是发现两人的距离似有缩短,程右突然起身,踱到与他相对的一侧,在洞壁上摸了摸。
“陶异士,当务之急,是找到周大哥……”
也是,他们已经在这个洞穴中耽误了太长时间。如今这个洞穴,只有来时的一条路可走,连让他做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程右方才拍打洞壁时,他突然有一个发现。既然无路可走,既然身处【别有洞天】,一定会暗藏乾坤。
“程右,你来。”
尽管有些犹豫,但程右还是走到他身边:“陶异士可有什么发现?”
“若将洞壁分成四面,那么上下与右侧咱们已经接触过,并没有洞天之处,只剩这唯一的左面……”
“陶异士尽管一试。”
陶如篪方要伸手,又想到方才接连不断的尴尬场面,最终他还是解下腰带,一端绑在程右腕上,一端绑在自己腕上。
“准备好了?”
程右点点头,眼神十分坚定。
陶如篪走到洞穴左侧,将手伸向看起来与其他四面别无二致的洞壁。果不其然,一股熟悉的痛感袭来,眼前倏然一黑,随即,他们跌入另一处空间。
“欢迎自投罗网。”
声音很陌生。顾不上疼痛,陶如篪朝声音的来源看去。
灯火通明,布置规整的洞穴中央,一紫衣青年围坐在一个火炉旁,此时正用手腕托腮,朝他们并不惊讶地看过来。
狼狈起身挡住身后的程右,陶如篪道:“你是何人?”
“与你们一样。”
程右从他身后道:“那你也是被引入这洞天之地的人喽?”
紫衣青年轻声一笑:“既来之,则安之。我正在做烤饼,要不要加你们的份啊?”
烤饼?
陶如篪疑惑间,看向紫衣青年身边,除了小火炉,并没有食物的痕迹,不用说制作烤饼所需的食材。
他仍不能放下防备。身处此地,紫衣青年如何能做到如此临危不惧,从容不迫?竟然还有心情吃烤饼?
并且,此处洞穴装饰颇为讲究,四面平整的石壁上嵌有规则的明石,一张西式的软床横卧于洞穴中央,也就是紫衣青年的身后,床头挂有一副浓墨重彩的西式油画。总之,这个洞穴与前一个相比,更像是为尊贵的客人所预备的休憩之所。
程右正要上前,陶如篪随即拦住。
“你在这里待很久了?”
紫衣人从火炉旁站起身,一甩衣袍,举止颇为利落潇洒。看着与他们相仿的年纪,但语气与动作间却有一种少年老成之感。
“没有很久,三天而已。”
三天?
两人都难以置信。他们才进来一个时辰左右,就已经感受到了些许压抑。他一人,又是怎样度过?
“你一人?”
“当然。”
“三天之久,为什么不找出逃离之路?再有,没有食物,你又怎么能扛这么多天?”
面对陶如篪略带质疑的问题,紫衣人不卑不亢,嘴角带笑:“首先,这是单向密洞,只能进不能出;再有,我方才所说的烤饼便是我三日来的食物,虽然味道不怎么样,还是能补充体力……”
“单向密洞?”
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他与程右便开始围着整个洞穴拍拍打打,果然找不出任何一处能触发【别有洞天】之势的地方来。
“这屋子除了火炉,并没有其他炊具与食料,你又是如何凭空做出所说的烤饼来呢?”
紫衣人礼貌地伸出手:“二位请看。”
说着,他再次坐回火炉旁的一方石凳上,从地上捡起一块带着尖角的石头,在面前的地上并不工整地画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圆。
“糟了,又画歪了。”
又在那张歪歪扭扭的圆上补了几笔,紫衣人的眉头才舒展开。
“这才像样嘛。”
程右不禁在他耳边问:“他,这是在……画饼吗?”
再看向地上那个圆,确实像一张饼的样子。难道,紫衣人在密洞了待了三天,全靠画饼充饥不成?
两人再朝紫衣人看去,只见他对着地上的“饼”满意地点了点头,伸出右手,朝着那张“饼”一拍,一声类似于爆竹爆炸的声响之后,再抬起手掌,下方竟然真的有一张真实的面饼腾空出现!
原来是【画饼充饥】之势!
紫衣人拿起饼,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二位要不要尝尝?”
如此一问,陶如篪还真有些饿了。再看程右,望着那张饼咽了咽口水。
走上前,接过饼,陶如篪愣愣地说了句谢谢,紧接着将饼递给了程右。同时他也听到紫衣人微不可查的偷笑声。
“你笑什么?”
紫衣人摇摇头:“并没有。”
正所谓吃人嘴短,陶如篪没有再追问,眼巴巴等着紫衣人再拍出一张饼来。
在紫衣人下手前,程右突然道:“这位公子,我能否提个建议?”
紫衣人倒也爽快:“但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