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李桃带到木屋时,听言信曜说周伯均已经打发走了两批搜查人员。
由此,他不得不佩服莫流年的沉稳与机智。因为在回到木屋之前,莫流年吩咐他们将李桃身上的衣服取下来,套在一长有枝丫的木桩上,再让方凌音烧黑烧透扔进河里。算是伪造了李桃殒命的现场。
说之伪造,是因为李桃尽管不省人事,但仍留着一口气。只不过任谁见了那副不辨人形的样子都会咽下一句“还不如死了的好”。
言信曜更不用说。平日里与李桃水火难容,如今红肿着眼眶,一看便知哭过很多次。
陶如篪此刻没有任何感觉。
莫流年将他的私人医生请来,为李桃做了清创、消毒和包扎。整个过程持续了一天一夜。
而陶如篪,便是面无表情,心无感触地看了一天一夜。
床上那位自始至终没有一丝反应。如今更是如同一具身裹白纱的僵尸,连呼吸都感觉不到一分。
言信曜端着一碗半汤半糊的东西过来时,陶如篪终于伸出了手。
“我来吧。”
言信曜喑哑中嗯了一声,用袖口抹了抹眼睛,风一般地跑出去了。
端着汤药,坐在榻边。
“李总管,吃药了。”
李桃半张着嘴,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陶如篪伸出一只手,正要朝他裹着白纱的脑袋上拍过去,却倏地中途停住了。
鼻头突然有些发酸。
他猛地揉了揉。舀起一勺苦味四溢的汤药,硬生生送到李桃的嘴里。可想而知,那汤药未在李桃嘴里停留半分,顺着嘴角留下,在白沙上晕出一片灰褐色印记。
像是一枝枝枯桃。
“不讲不吃不喝,你要成仙啊,李总管。”
正要继续往李桃嘴里灌药,周伯均突然夺过他手里的碗。张着嘴正要说什么,撞见他的眼神,周伯均咽了咽唾沫,摆一摆手。
“一旁歇着去。”
陶如篪退居一旁,却始终没离开榻边。看着周伯均将一根手指粗的竹管伸进李桃的喉咙,顺着管口将一碗汤药一灌而下,竟没有漏出一滴。
将竹管和碗递到他手上,周伯均又伸出右手两指在李桃脖颈处一按,一阵药液流动的声音由上而下传来。
“大哥,这功夫能不能教教我?”
周伯均擦了擦手:“这就是不是你该做的事。”
“那我应该做什么?”
周伯均顿了顿,悠悠站起,硕大的身躯给人一种黑云压城的压迫感。
“你该做的,就是回到南渚,回到周坛身边糊火柴盒。”
“除了回南渚,你就没有其他打算吗?什么时机都好,如今李桃性命不保,你怎么还能说出这种独善其身的话?”
周伯均盛气愈加:“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吗,小少爷?”
陶如篪被这一声“小少爷”惊得一怔,他哑口立在当场,手里的竹管攥得咔咔直响。
周伯均一把夺过去,往桌上一扔。
“帮不上忙就算了,就不要再给我们添乱了,行吗?鸣玉市场,客栈茶馆,你除了将自己弄的遍体鳞伤,可有洞察到任何时机,获取到任何有利的情报?若不是莫流年一番狸猫换太子,你大大方方将这块烂肉抬回来,恐怕我们早就死在卓家的枪子下了!你在这站着发呆的功夫,三弟已经换了三床满血的被子,我赶走了五批调查人员,就连莫流年,也是将能搜集的良药送了过来。而你,又干了什么?”
“我,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你只是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不知所措?只是关心则乱,一时慌了阵脚?”
陶如篪紧抿双唇,却说不出一个“对”字。
“以后这样的场面数不胜数,惨烈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怎样,你是不是还要哭爹喊娘,吓得屁滚尿流?”
此时陶如篪心中涌出一股怒火,但莫名地一股怅然来势更加凶猛,他一时喘不过气来,更无暇回击周伯均。
周伯均仰头狂笑:“哈哈哈,依我看,你真是一块糊火柴的好料子!准备准备,最迟不过明天,这次,一定要回到南渚。”
周伯均说完便出了屋子,一整夜没有回来。
陶如篪则是坐在屋前的台阶上,吹了一整夜的冷风。期间言信曜有来劝过他,无非是一些“大哥也是无心的”,“大哥是关心你的”等为周伯均辩解的话。但他现在听来已经毫无触动。并不是对他们之间的兄弟情谊产生质疑,而是对周伯均这份斥责中夹杂的过度的“保护”产生了质疑。
且不说他还没解开为何李桃能够全身而退却又殊死一搏的谜题。单单就来到北埠,周伯均一系列让他有些招架不住的反应,他更是觉得蹊跷。还有,还有,那个更加让他捉摸不透的程右……
“对!程右!”
当他想起程右,并且找来一柄唢呐在一僻静山林吹得虫鸟惧惊的时候,木屋里已经迎进了第一缕阳光。
前脚刚踏进木屋,圆桌旁的周圻恰好站起身,对周伯均嘱咐着“越快越好”。
不难猜出,是越早离开北埠越好。
周圻的目光投过来的时候,他只是冷冷地瞧了一眼,便默不作声地从她身边踱过去,坐在榻边听了听李桃的心跳声。
“三弟,李桃昨晚可有异常?”
“无挣无扎,只不过……只不过气息更是微弱了。”
叹一口气,陶如篪将唢呐别在腰间:“事不宜迟,看来要即刻动身。”
“动身?去,去哪里?”
不只是言信曜,周伯均,周圻,以及周圻身边的方凌音,统统向他掷来不可置信的目光。
他目光坚定,语气坦然:“当然是回南渚。”
一切准备妥当时也不过是正午时分。
陶如篪朝木屋外的一众杨柳中第十次望过去的时候,终于,他在一棵杨树的枯枝上,发现了一抹翠意。
于是朝言信曜道一声“方便方便”,朝着那抹翠意径直走过去。临近时,瞥见翠意中一丝绯红,更是激动地迈开步子追过去。谁知,他追,那抹红绿便向前飞,始终与他保持着一丈左右的距离。就这样你追我赶,行进了大概几公里,再看不见木屋的影子,那抹红绿终于在一灌木丛中落定。
陶如篪抹一抹额上的汗珠,佯怒道:“赤翡,你真是溜得好一遭。”
赤翡并不惊乍,将喙插进脖间的羽毛,悠哉梳洗着。最后得空,朝他鸣了两声。
“程右,所在何处?”
听不懂鸟语,他只得再问。
赤翡在枝丫上蹦跳两下,发出两声更加尖锐与嘹亮的叫声,似乎带着怒意。
陶如篪挠一挠头,更是羞愧:“不能理解你的意思,真是对不住了,赤翡兄。”
话音刚落,只听身后一阵落叶相碰的窸窣之声,夹着一声朗声的询问,他突然怔在了当场。
“你,在找我?”
一阵风吹过,卷起他脚下的一层枯叶,簌簌而过。他咽了咽口水,如木头一般,艰难地扭转身躯。
那是一双澄澈中带着疑问的眼睛。那是一张白皙中溢着光彩的脸。
他努力地想让自己挤出一副笑容,却只感觉到嘴角抽搐了一下。
“找我,有何事?”程右再问。
终于,他向前迈了一步,努力展了展僵硬的手臂:“好久不见,程异士。”
谁知,他这一迈,似乎触到什么危险的机关,程右竟向后退一步,眼神中尽是警惕。这时陶如篪才注意到,程右的双手一直背着身后,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你为何怕我?”
程右苦苦一笑:“不,不是怕。”
“那为何始终与我三步相隔?”
程右微微俯首:“因为有些事,我想亲自确认之后再下定论。在此之前,包括姨母在内的任何人我均会保持距离。”
陶如篪懂了,似乎又有些不懂。于是便问道:“那你想确认什么事情?”
程右没有立即回答,仍是背着双手。犹豫再三,终于开口。
“如果,如果你丢了什么东西,还想找回来吗?”
如果这就是程右想要确认的事,那真是再简单不过。陶如篪不假思索。
“如果是无关紧要的,丢了也罢。”
程右眉头微微皱起,默不作声。
“怎么,就这一件吗?”
“当,当然不是!”程右当即摇头,扭捏着,继续道,“因为我不知道,对你来说,有些事到底是不是无关紧要,所以,所以……”
“不如,你说来我听听?”
程右终于收起了局促,悠悠道:“如果,某一天,你忘记了你的家人、朋友甚至……”
“如此一说我便懂了,”陶如篪如释重负,“你是想说,如果一个人失去了对亲近之人的全部记忆,就如同中了【化为乌有】的异势一般,什么都记不起来。如此之后,还愿不愿想起之前的事,回忆起之前的人?”
程右啄米似地点头:“对!就是如此。少……少了这些,你如何看待?”
至此,陶如篪终于恍然。兜兜转转,弯弯绕绕一大圈,原来,程右仍是对周伯均忘记他的存在而耿耿于怀。尽管心里有些别扭,但他依旧佯装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