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儿,有句话说得好,岁寒知松柏,患难见真情。越是在这种关头,越应该看一看,是谁在雪中送炭,是谁在袖手旁观。”
“老祖宗教训的是。”
两人谈话间,陶如篪注意到,卓锦身边还站着一位身着白色洋裙,头戴斗大花边洋帽,帽檐下一方面巾掩面的女士。
“她怎么在这?”
这句话不知道问向卓准棋还是问向自己,总之周圻脸上挂满了不悦。
“周二小姐,好久不见。近日家父在北阜处理案情,我闲来无事,跟随过来。适闻卓家有事端,所以过来看一看。”
贺蓉言语微细,姿态谦敬,这样一对比,愈显得周圻蛮横无礼。周圻自然也有体会,紧握着双拳,对卓准棋怒目而视。
“贺小姐,这里人多口杂,早已被弄得乌烟瘴气,免得被某些人脏了眼睛,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
贺蓉点一头,推着卓锦前行而去。
不巧的是,此时,从屋顶上又飞来瓦片,零零散散,大概十块之多,飞向的方向,正是几人所在的位置。
“圻姐小心!”
只听一声呼喊,陶如篪便用手臂护住脑袋,一阵瓦碎声之后,便瞧见周圻纹丝未动,几乎并未作出任何遮挡措施。而卓准棋原本整洁无痕的西装,手臂袖子上却染上了大片的尘灰。而那只手臂,正正好好挡在周圻的头顶上方。
“棋儿,你在做什么!”卓锦愤怒拍打着腿上的碎瓦片,一双怒目几乎要将卓准棋撕碎。
“曾祖姑母,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你可还关心我的死活?”
周圻“呵呵”苦笑两声,接着说了句“三只眼,我们走”,头也不回地进了二进的院子。
没想到莫流年紧随其后,追在周圻身后不停追问。
“传闻周二小姐与卓七公子情投意合,不知是真是假?”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周小姐比卓准棋可是长了两岁?”
“哦呦,刚才没有看错的话,卓七公子可是在危急关头,率先去护你?”
“说来也奇怪,周二小姐与贺蓉相比,没有一点女人味,真不知道卓家少爷中了什么邪,难道是周圻小姐对他施展了言听计从之势?”
陶如篪与周伯均跟在两人身后,真是哭笑不得。没想到一向沉着冷静的莫流年,在周圻面前会如此多嘴多舌。
周圻也不是吃素的,本就看莫家人不顺眼,莫流年再一叨扰,直接利用异势,折断树枝,幻化成一柄木剑,气势汹汹朝莫流年而去。
两人争执间,其他异士误以为莫流年找到了势晶体,竟也帮助周圻对付起莫流年。
陶如篪正要去劝,周伯均一把拦住:“随他们闹,咱们先进屋去搜一搜。”
周伯均所说的屋子,其实是一足够装下百人的私塾。桌椅板凳都是年代久远的红木制,旁边的书架更是摆满了古今中外的书籍。只不过,被先进来的异士搜查一番,桌椅横七竖八,书本也散落一地。
别说势晶体了,连一块成色稍好的玉石都寻不到。
正要捡起地上一本略显完好的书,却被突然倒在地上的莫流年绊住了脚。
莫流年道一声抱歉,随手拽起一把椅子便向周圻掷去……
待陶如篪捡起那本书,封面的书名也只可见“桃花”二字。
苦寻无果,二人只能继续由南向北搜寻。无论桥廊栏杆,就连屋顶地板他们都检查过,确实不像有藏有机关暗格的痕迹。
跨过一叠山理水的院子时,天色已晚。来往的异士减少,卓宅里终于安静下来。
陶如篪与周伯均手里拿着明石,行进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现在可以说一说,到底为什么要单独行动?”
陶如篪知道周伯均会问,所以早有准备。他顿住脚步,将手里的明石举到几乎贴近周伯均脸部的位置。
“大哥,你可还记得中沚去北阜的列车上,那对姓沈的夫妇?”
周伯均冷笑一声:“不记得。”
“这就对了。北阜蕊心出现的那一天晚上,我同样见到过他们,当时我跌落茶馆,就是那个男人所为。”
“哦,”周伯均淡淡道,“所以,你有什么要说的?”
“因为大哥说了‘不记得’,我若问认不认识,你是不是也要回‘不认识’?”
“你要知道,有些话我不说,是为你好。”
周伯均说完,几乎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径直朝前走去。
陶如篪在他身后大喊:“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到底想接受你们无私的好意继续被蒙在鼓里,还是想知道真相,替你们分忧……甚至出谋划策?”
“从未想过,也并不在意。”说完,周伯均转身进了右手边的跨院。
心里的滋味虽难以形容,但他早有预防。他甚至幻想过周伯均会将他按在地上打一顿,或者直接对他施展清除记忆的异势,长长的一觉醒来,他又开始在“似曾相识”与“恍如隔世”的感觉间无限循环。
不知不觉间,他还是随着周伯均的脚步,来到一所略显寒酸但又不破败的院子。
院子空间极小,只有一间小小的屋子,屋外便是一个花坛和一个早已见底的水缸。他们进院的时候,屋内灯火通明,屋内的墙壁上也恍恍惚惚映出一人的身影。
“大哥,这屋子有人,不如我们改日再来看吧。”
正要折返,屋内的人似乎察觉到他们的存在,喊了一声:“屋子邪门,没有带香的话最好不要进来。”
如此一说,他们倒来了兴致。尽管没有带香,还是进了屋子。
此时,屋内的那人正坐在屋内靠窗的炕边,将一炷香插在炕桌上的香炉里。
那人身着黑色练服,练服的袖口上绣有梅花,显然是卓家的人。见他们进来,放下香后便往屋外走。
陶如篪不禁问:“我见这屋子陈设简陋,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敢问异士为何说这屋子邪门?”
“你们不知道吗?”
陶如篪摇一摇头。
那人略有些不耐烦地讲:“初住在这个屋子里的三个人,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如此说来,确实有些悲惨,陶如篪奥了一声,朝那人拱了拱手,以示感谢。
那人没理会,自顾自说道:“终有一天,我一定会奔赴南渚,将周埙的尸骨挖出来予以鞭笞!”
陶如篪震惊不解之际,屋外又传来一个声音,拦住了那人的去路。
“未名仁,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周圻一把木剑抵在那人的脖颈处,“想要鞭尸周埙,也要问问我同不同意。”
未名仁轻蔑笑一声:“周二小姐又何尝不是,周家已经没落了,又是借谁的胆子在卓家耀武扬威呢?”
“这你管不着。识相的话,我劝你在这里磕头认错,否则,我让你有命来,无命回!”
周圻的木剑又深入一分,此时未名仁的脖颈已经渗出血迹,不过他却没有半分惧怕甚至躲避。
“周二小姐快些动手吧,这样我也可尽快赶去黄泉,告诉母亲,她被周埙所害,我为周圻所杀,看她还会不会再为周家辩护!”
“你以为我不敢吗!”
“周小姐息怒,”不知何时,未名礼也赶赴当场,拽起未名仁,“卓家管控无方,未名仁冲撞了您实属不该。”
接着,按着未名仁的脑袋,未名礼呵斥:“道歉!”
未名仁梗着脖子死活不从,未名礼脸上也挂不住,只得抛下一句“带下去好好教训”便离开了此地。
周圻扔下木剑,捋一捋因为整日打斗而弄乱的发丝,捡起未名仁留下的香,点燃一束,插进了香炉。
“你们两个,跪下。”
正茫然间,周伯均却拉着陶如篪跪在地上,面朝着香炉磕了三个头。接着又在香炉里插了两束香。
如此之后,周圻才满意道:“埙儿,姐姐来看你了。”
陶如篪瞬间惊醒。
原来,这里曾是周埙的住所!既然是周埙的寝室,为何对之恨之入骨的未名仁会毕恭毕敬地来这里上香?莫非,这里居住过的三人中,其中一人是未名仁所认识的人?刚才未名仁提到,母亲被周埙所害,已经驾鹤西去,难不成,其中一人便是她?
“大哥,你跟随周三少爷来北阜这么长时间,应该知道在这屋子里住过的三人都是谁吧?”
周伯均叹一口气:“你应该猜到了,除了周埙,便是作为周埙乳母的未名仁的母亲,还有一个,自然是我。”
“可是,你不是还完好无损的在这里吗?他又为什么说三个人都死了?”
“神经病的话,有几分可信?”周圻挥一挥衣袖,“再后面就是后罩房,我们赶紧过去吧。”
周伯均自此也没有再回答过他的问题。以至于他想问的乳母之死到底和周埙有没有关系也没有时机,只得闷头行进。
不过再想起周圻剑指未名仁的那一刻,他突然不再为周埙感觉到委屈与同情。
毕竟,周圻在让他们磕头的时候掉落在地的那几颗泪珠,也让他意识到,周埙虽没有异势,在异势界堪称一个废物,甚至被亲生大哥和父母送去他乡做质子。身世确实悲惨,遭遇确实可怜。但他并不是一无是处,至少他还有一个肯为他拔刀,甚至为他落泪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