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柴草堆上的男孩猛然一抽搐,睁开双目,凸出的眼球一动不动地盯着半空,吸了长长一口气,喉咙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回应阿婆一般。 但他们很清楚,那只是男孩的垂死挣扎,他的肌肉已经僵硬,呼出的气也带有一股恶臭的味道——他的内脏已经开始腐烂。
阿婆却兴奋异常,拍一拍他煞白的脸蛋:“看啊,他还有救,还有救呐……我求求你们,各位大善人,活菩萨,行行好吧,来生来世,老婆子我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婆婆……”方说出两个字,言信曜眼中的泪珠随即大颗大颗的滚落,“对不起,我们真的无能为力……”
同样的无可奈何的话,三人都说了不少,但是阿婆却闻如未闻,固执地拉扯着他们,似乎非要让他们拿出一个主意来。
这一幕不禁让他想起了中沚之行遇上的拦路素民。油盐不进,当真是让人为难。
僵持不下,周伯均默默从背甲中摸出两块玉,一块鸣玉,一块哑玉。
陶如篪不禁言:“大哥?”
周伯均无奈:“试一试吧。”
阿婆欣喜着为他让出身边的位置,周伯均将两块玉石的分别放于男童的左右手,慢慢合握上。
鸣玉的光芒忽明忽暗一阵,最后又恢复正常。而男童胸前的那团黑气逐渐向他握有哑玉的手上游走直至消失。而后,哑玉也泛起了光亮,且如光芒璀璨,与鸣玉别无二致。
男童的脸色似乎泛起了些许的红润光泽,原本呆滞的双目竟然意外地自由转动起来。他首先望向的,是他的奶奶。
“奶奶……”
“好孙儿,奶奶在这里,奶奶永远陪着你……”
陶如篪深感意外。难道渡有崩坏异势的宿主可以通过置换异势的方式排除威胁?既然这种方式可行,为什么没有在异势界广泛传播开来?
很快,接下来的一幕对他的疑问做出回答。
男童又长吸一口气,只不过那口气直到最后也没有吐出。
他死了。
事实证明,以置换异势的方式祛除崩坏的异势是行不通的。
阿婆并没有歇斯底里,摸着男童僵硬的躯体,为他整理好衣裳,又在他的脸蛋上浅浅地吻了一下。
“奶奶永远陪着你。”
说完这话,阿婆躺在他身边,慢慢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没日没夜的操劳,也许是胆战心惊的逃亡,也许是希望泯灭的悲痛。阿婆最终还是没有经受住孙儿离世的打击。
言信曜早已泣不成声。
陶如篪心里也不是滋味,但是似乎又有一种麻木的意味。
三人最终决定,将阿婆与男童安葬后再行上路。
李桃虽然有意见,但还是屈服于周伯均眼神的威逼之下。
除了树枝,没有其他工具,更没有使用异势,他们在观音庙外的松林里挖了一个坑,放了些柴草和梧桐叶进去,安置好男童与阿婆,又用手一捧接一捧,培出一个小土包来。
由于并不知道两人的姓名,他们并没有竖墓碑,对着小小的土包鞠了三个躬,这是他们目前为止,举手能成的唯一一件事。
“还好死了,要不然追究起责任来,有你们好受的。”
李桃嘴里叼着一根柴草,自始至终没有参与到这件事情中来。
“你还好意思说,”言信曜颇有不平,“方才当着阿婆的面,说出那样的话来,不是有意让她难过吗?现在又说出这样的风凉话,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那样的话’是怎样的话?奥——怎么,我说的不对吗?那个小子一看就活不成了,早死早解脱,总比苟延残喘强吧?你们倒是好心,装模做样摆出救人的架势,也不过是让那小子安乐而亡。结果呢?一死就是一双!”
“最起码我们给了阿婆希望,而不是像你一样,总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
“呵呵,真是可笑。你们真当自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了?这次遇上一个好说话的算你们走了狗屎运,要是碰见不讲理的,给人弄死了,你以为他们会感谢你们吗?反咬一口,让你们以命偿命,又能奈何?”
“你总是把人想的那么坏,可见心理之阴暗。有时间在这里质疑我们,还不如先找一找心理扭曲的问题所在吧!”
“你!”
李桃说着,拎着树枝要朝言信曜打过去。恰在此时,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抬眼望去,不知什么时候,从厚厚的落叶之下钻出一束束青枝花草来。
花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像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起初只有一指高,转眼间便成长为二尺高的花树,更有成长迅速者,已经开出了纯白的花朵,像一个个小小的喇叭——香味便是从此而来。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置身于花海中,行动都已成问题,更不用说要尽快逃离。
“不要再叫了!我求求你们,不要再叫了!”言信曜用手堵着耳朵,表情狰狞且痛苦。
陶如篪艰难挪过去,从他的背甲里拿出鸣玉让他置换上。
“三弟,可是听见了什么?”
言信曜缓了缓,几乎瘫坐在花丛中,眼神中仍带着惊恐:“它们在说,‘要死了,要死了,救救我们吧’……二哥,你知道吗?它们在哭啊,这里有成千上万株植株在哭泣着求救啊!”
香味渐盛,言信曜的话他听进耳朵便感觉到一阵难以遏制的眩晕。大地在旋转,脚下像踩在云朵上一般,坚持片刻后便倒在了已经失去意识的言信曜身边。他还在硬撑,只不过,已经无力再睁开眼睛。
他能听见周伯均带着焦急的呼唤,还有李桃骂骂咧咧的问候,不过更为清晰的,是脖子上突然传过来的一阵温热触感。
似乎有人在扶着他的脖子,让他坐起来。接着,嘴巴被强行掰开,一股淡淡的苦味流经喉咙,胃里冰冰爽爽的感觉。
不经防备的苦涩使得他的口水不断地分泌,由于吞咽的功能受限,他能感觉到口水顺着嘴角流下。他猜想,现在的他一定翻着白眼,留着水哈喇子,双手双脚抽搐不止,活脱脱一个癫痫患者。
幸亏这种症状并没有持续多久,眩晕感开始慢慢消退,身下的大地也停止了转动。
睁开眼睛时,眼前有一个人,正用带着手套的手为他擦着嘴角的口水,没有丝毫嫌弃的感觉。
起初那人的样貌模模糊糊,分辨不出男女,直到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如同阳光钻出云层,迷雾消散一般,眼前逐渐清晰……
那声音说:“好久不见,陶异士。”
那是清朗悦耳的人声。眼睛更为特别。尽管眼圈发黑,肿胀不堪,但眼神却清澈无比,干净非常。
对上它的时候,似乎有一种心灵被净化的通透豁然之感。这种感觉又赋予那双眼睛强劲的诱惑力,使人挪不开眼睛,沉浸在那份澄澈中,如洗如醉。
直到那双发着青紫的嘴唇再次发出熟悉的声音,一只欢快的鸟儿在他头顶唱起了歌,他才如梦初醒。
想都没想,他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抱了上去。
他是被粗暴推开的。
“你这人,真是奇怪!”程右眼中带着疑惑,抱着胳膊躲到一旁,“陶异士,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恍然间,他的脸颊似乎有火在烧。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见到程右的一瞬间,欣喜若狂无以言表。同时,脑子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蛊惑着他“不要犹豫,抱上去就对了”。至今,他都不知道那声音从何而来,他又为何失去理智般听从了那声音的指示。
“不要误会,我只是余毒未消,神智还有些错乱。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对,就是这样。
“曼陀罗的毒性,可以致晕,但没有听说还有让人精神错乱的效力……”
“啊,你不知道,在这之前,我们遭人暗算,误食了七彩蘑菇……”
“如此说来,周大哥岂不也中招了?”
程右对他张口就来的谎言信以为真,奔出花丛,飞速似地奔到周伯均身边。那鸟儿也先程右一步飞到周伯均的肩膀上。
“周大哥,你可有大碍?”
周伯均下半张脸被布带遮住,从眼神中看出,他对程右的出现也颇为震惊,不过没有像陶如篪一般不受控制,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又颇有些烦躁地赶走了肩上的翠鸟,跋涉到他面前。
“如何?”
“我已经没有大碍,三弟还没醒。”
“你们放心,我为他服了解药……只不过药效因人而异……”
程右说话间,一双眼睛望着周伯均,似乎还带有些自责的意味。
周伯均皱皱眉头:“靠解药并不是长久之计。这花不知道要开到什么时候,当务之急,还是离开此地为妙。”
话是这样说,但抬眼望去,花海漫无边际,似乎还有越长越高的架势。光是行走都困难重重,遑论逃出这片诡异的花海。
进退两难之际,李桃也以腰带做面罩,劫匪一般地冲到他们面前。不过他的心思完全不在如何逃生这一迫在眉睫的事情上,反而揪住程右带着手遮的右手,眼神颇为凌厉。
“原来是你!”
“是我又怎样?”
“你说,资道园的火是不是你放的!”
“什么?周宅失火了?那颂园,还有颂园的核桃树岂不……”
“别说颂园了,整个资道园都化成灰了……别装模作样了,当晚你去过资道园,并且在颂园停留过,这是我亲眼所见,你还敢狡辩?”
陶如篪叹一口气。抢了凌音的功劳不说,李桃仍是对程右心存怀疑。
“我确实去过颂园。”程右毫不掩饰。
“好啊,既然你都承认了,那么废话不多说,受死吧!”
丝毫不给程右解释的机会,李桃便盖棺定论。一手成拳,怒气冲冲朝程右的脸而去。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陶如篪起身,一把攥住李桃的胳膊,用力一扭,李桃当即面目扭曲,哀嚎不止。
“你!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是我吃里扒外,还是你是非不分?”扭头转向程右,他又言,“你继续,当日为何去颂园,又做了什么?”
程右投给他一个莫名的眼神,并未有任何感谢的表示,似在有意闪躲,凑到周伯均身旁,他才安心道:“当日我去资道园寻周大哥,得知他早已离府,才起了去颂园的念头……在此之前,我有问过你家大少爷关于周大哥的行踪,你可以找他确认……”
“简直一派胡言!我日夜守在风园,既如果你有找过大少爷,我岂会不知?”
“见大少爷不一定要在风园。当夜亦是如此。我是在至清湖的桥上碰见他的。”
“越说越离谱!当夜,大少爷从未离开过风园,又怎么会在桥上与你相见?”
“这我不得而知,具体细节,你问周家大少爷便明了。在颂园停留未久,我就离开了资道园,后面发生的事情自然与我无关。”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一定在说谎!”
李桃伸出另一条手臂,意欲朝程右抡去,这次,周伯均轻轻一脚,将他踹倒在曼陀罗花丛中。
“闹够了吗?”
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愤怒。周伯均向地上的李桃迈过去两步。
“大好的时机就这么被你们浪费掉了,现在生死难断,是应该纠结这种事情的时候吗?”
很明显,周伯均的责怪是朝向李桃与程右两人。程右垂下头,可见的沮丧神情。
“‘这种事情’?周伯均,周家被付之一炬,对你来说就是这种不值一提的事情吗?”
周伯均毅然道:“对我来说,除了保住自己的小命,其他的事情都不值一提。”
李桃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眼神中带有世人皆浊我独清的傲世感不置一词。
曼陀罗花株长至几乎一人之高。除了能看到近在咫尺的彼此,他们的视界已经受到限制。
再想从花海中逃生,简直难如登天。
更让人绝望的,如此时刻,又有一阵焦糊味道从四周传来,带着一阵经久不息的毕毕剥剥之声。
“大哥,有人在放火!”
陶如篪心急如焚。本就逃生无望,再来一场火,简直是要让他们死无全尸。
“周大哥,”程右突然抬头道,“我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