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程懒知分别后,程愁漂再次回到茅庐。而这一次,便待了十个月之久。
这期间,程愁漂嘱咐沈香梅为她买了些花色好看的布匹、棉花和绣线。
沈香梅起初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是照做。
可是当程愁漂将直尺在她身上量来量去的时候才明白,程愁漂这是要给她做衣服呢!
她当然忙说“使不得,使不得”,奈何程愁漂理都不理她,将尺寸一一记下。
大概一个月的功夫,沈香梅便换下了她那一身破衣烂衫,穿上了程二小姐手工定制款。
本就没什么审美观的沈香梅,穿上新衣服便乐呵开心,哪知程愁漂却阴着脸说衣服做坏了,让她将衣服脱下来。
沈香梅好说歹说,终于哄得程愁漂开心,并且对自己的编织工艺更为自信。
于是,程愁漂利用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又做成了一副腰带,并在上面精心绣好各色的花草。
沈香梅自然惊喜,当然,更多的是惊讶。
她从未想过一个身娇肉贵的大户人家小姐,竟然为她这种江湖浪人“洗手作羹汤”。尽管那条腰带宽到可以做围巾,但她还是骄傲地穿戴上。程愁漂似乎也接受了自己手艺,竟也点点头说好。
于是,程愁漂又相继裁剪出床褥的面子,枕头的套子,甚至连茅屋的破柱子都被她包裹上一层绣花锦布。
就连沈香梅日日高举的幡子都被程愁漂翻新一遍。原本的“悬壶济世”几个大字,也被改成了“上晓天,下知地;一声卜,半边玉”。
按照程愁漂的说法,沈香梅是卜为主,治为辅,所以此八字才更符合。
无论是道幡还是如今的茅屋,可以说焕然一新。沈香梅每次回家步入的时候,都觉得像是进了新婚小夫妻的洞房。有时候,望着坐在床边认真绣花的程愁漂,沈香梅总是会幻想,如果她穿上一身嫁衣又会是怎样一番美人如画的场景。
当然,程愁漂做的这一切也不过是转移注意力,消耗自己憋闷在家的精力罢了。所以沈香梅也由着她怎么开心怎么来。不过,看着程愁漂的肚子一天天变大,程愁漂甚至开始着手做婴儿的小鞋袜和小被褥时,沈香梅的担心愈来愈强烈。
尽管她与程愁漂都会医术,但是两人主要是救死扶伤,并没有替人接生的经验。
听程懒知讲,卓幽浪并没有放弃寻找程愁漂的踪迹,他一直认为,程愁漂知道了“起死回生”之术,所以才藏匿在外。甚至隔三差五便去程家要挟程有芝,要他交出程愁漂的下落。这些都是程懒知告诉她的,她却缄口不言。因此程愁漂对此一无所知。
所以,沈香梅既不能大摇大摆地拖着程愁漂去药舍,也不能随随便便找一个稳婆来接生。左思右想之下,她还是决定自己为程愁漂接生。
自从她动了这个心思,每次走街串巷,偏偏往有待产孕妇家路过。并且还要煞有其事地说人家妖气冲天、印堂发黑是大灾之相。需要布道画符,甚至在产房做法才可以免灾。
有时她说完这些被打出三条街,有时则被请进产房,得到观摩机会。一连几次,她便也明白了。
热水,剪刀加用力。产妇啊啊大叫两声“我不行了”,接着,娃娃便出来了。
这不是简单极了!
沈香梅自诩从未见过如此简单的流程,比她做法都要简单。
某一日夜晚,听到程愁漂辗转难眠的叹息声,她便知道,这是要生了。
只不过,好像又没有要生。她看着程愁漂只是一阵一阵疼得额头直冒汗,但是过一会儿又像没事儿人似的,和她谈笑风生,甚至让沈香梅为她卜一卦,算一下是男孩还是女孩嘞。
沈香梅抚着程愁漂大大的肚子,感受着里面不时的鼓动。
她心里苏苏的,还有一点点惊奇。这一次,她并没有卜出什么来。但是她希望,这个孩子一定要像他的妈妈一样,美丽,可爱,纯真又睿智。
所以她望着程愁漂圆圆的如琥珀一般的眼睛,道:“女儿!一定是女儿!”
程愁漂也禁不住笑起来。看来,她也是如此希望的。
就这样反反复复折腾了一夜,疼痛似乎越来越频繁,程愁漂能忍受的程度也越来越低。
沈香梅立刻准备好热水,剪刀,在程愁漂耳边一遍一遍喊着“用力”。
而程愁漂也在艰难地呼吸中反复念着她的名字“香梅姐姐,香梅姐姐……你快闭嘴吧”。
不知过了多久,沈香梅只知道她手忙脚乱地给程愁漂递毛巾,递剪刀,直到最后程愁漂让她睁开眼睛,她才见到那个又小又丑的家伙一面——没错,尽管有过观摩经验,但是沈香梅还是见不了这种血腥的场面,无论是生产还是剪断脐带,都是由程愁漂自己完成。
程愁漂已经没有太多气力,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道:“香梅姐姐,我都想好了‘程香’这个名字,看来,又要再取了。”
沈香梅心里暗暗一失落,原来是男孩。再接过那小小的一只,顿时,那个像从水里出来的猴子一般的家伙便咧开嘴啊啊大哭起来。
沈香梅尽量克制住自己的嫌弃:“愁漂妹妹,这孩子又老又丑,还吵吵闹闹的,一点都不像你!”
程愁漂无力地浅笑两声:“小孩子都是这样的。”
尽管嫌弃,沈香梅也爱屋及乌似地,为他穿上小花袄,戴上小花帽,套上虎头鞋。嘿,这么一扮上,越瞧越顺眼。
程愁漂也爱不释手,抱着他喂了奶,不厌其烦地为他哼着小曲想哄他睡着。谁知那个小家伙,摇头晃脑,晃动着小胳膊,艰难地睁开眼睛,似乎在朝他们笑嘞!
“香梅姐姐,你看!”程愁漂喜不自胜,又在他的脸蛋上亲了一口,“香梅姐姐,我真的不敢相信,这是我的孩子。他以后会越变越大,会跑会跳,会说会唱。会跟在咱俩身后,一声“妈妈”,一声“姨母”叫个不停。他还会长得和咱们一样高,甚至比咱们更高。他的声音会变得低沉,他甚至会为人问诊号脉,也会像你一样会算卦会做法。他会随着咱们一起浪迹天涯,踏遍大江南北……”
“他也会像你一般心善柔软,”沈香梅也用手戳着他的小脸,“他甚至会站在你身前,一直保护着你,不会让你再收到任何一丝的伤害……”
小家伙诞生的当晚,沈香梅便受程愁漂所托,将两张报喜的信笺偷偷给了程有芝一封,另一封则是给程懒知。
只不过,当她在屋顶上准备投下信笺的时候,瞧着深更半夜仍端坐在床上的程懒知脸色有些阴沉。思考再三,她便在屋顶上又待了一阵儿。没一会儿,她便听到屋子里呼喊声,哭叫声乱做一团。
再掀开瓦片一看,身怀六甲的程懒知瘫倒在地上,面露狰拧,一旁的丫鬟搀扶的搀扶,叫大夫的叫大夫。沈香梅一看,她这也是要生了。时机不恰,她便将信封揣进怀里,风风火火地赶回去。
不知怎的,才一两个时辰不见,她已经开始想念那个柔软的小家伙了。她迫切地想亲一亲他的小脸蛋,小脚丫。
这样想着,她跑得飞快,用了来时一半的时间便赶到了。
只不过,她没有见到如洞房一般鲜艳喜庆的茅屋,也没有见到那个言笑晏晏的人。
眼前,是一团燃烬,且仍在散发余温的焦土。
“愁漂妹妹!”沈香梅扑向那余火,踩向那灰烬,不停地喊着程愁漂的名字。奈何,无论衣物还是尸体残骸她都没有寻到。
猛地想起程懒知当时凝重的脸色,和突然倒地出现要生产的迹象。沈香梅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道一声“废物啊,废物”,再次折返卓家。
这一路,她慌不成形,从屋顶上摔下、又被地上的障碍绊倒。再赶到卓家的时候,她身上已经伤痕累累。而此时,她瞧见卓家大宅门口,一人被从门口粗暴地扔出,躺在地上不得动弹。再听门里一声“弄伤我老爷,不愧是贱女人生的,晦气的东西”,接着门被粗暴地一关,她便立刻扑向地上那人影。
将那人身体慢慢翻转过来,她看到的是程愁漂一张血迹斑斑且肿胀不堪的脸,还有她怀里抱着的,襁褓之中黑气不断外溢的婴孩。
沈香梅一把抓住襁褓:“快松手!”
而程愁漂反而将那襁褓抱得更紧:“谁也不能动我孩儿!”
“妹妹!这孩子有问题,你快些松手啊!”
似是听到了沈香梅的声音,程愁漂终于睁开眼睛,苦笑一声:“香梅姐姐,是你啊……”
接着,泣不成声:“救,救救我的孩子……卓幽浪……为他渡了势……”
情况紧急,沈香梅顾不上乱七八糟的祖训,也顾不上自己尚在卓宅门口。她从褡裢里掏出两块碧玉的翡翠,两手分别覆于其上。一阵莹绿色光芒闪过,她便掀开襁褓,对着小家伙冒黑气的右手,施以【愈】势。
黑气渐渐消散,沈香梅却已满头大汗。趁此时机,她抱起婴孩,背上程愁漂,向着城南而去。
沈香梅不知道卓家是如何发现茅屋,也不知道卓幽浪丧心病狂对小家伙渡了什么势,但能肯定的一点,小家伙的异势绝对属破势。卓幽浪、程愁漂定是被他所伤。
跑至一偏僻山林处,背上程愁漂艰难地道出“停一下”,沈香梅这才停下脚步,将她轻轻放在一片枯叶之上。
沈香梅用手探一探程愁漂的身体——她胸腔的骨头全部断裂,内脏受损严重——道:“愁漂妹妹,你坚持住。我从未告诉过你,我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是【愈】势。虽不能起死回生,但无论何种异势所伤,只要还有一口气在都能医治!”
“香梅姐姐且慢,”程愁漂一只手慢慢将她施法的手握住,眼睛瞟向旁边已经不再啼哭的小家伙,“我知道香梅姐姐神通广大,不妨先将他的破势控制住……”
沈香梅再掀开襁褓,发现黑气又渐渐外溢,而小家伙的胸口也因破势影响,黑紫一片。此时,小家伙已经没有了呼吸,脸色发紫,双眼呆滞。
“妹妹,他已经死了!”
“不!”程愁漂这一声几乎喊破了嗓子,“你看他的脖颈,他还有心跳呢!”
沈香梅伸出两指去探小家伙的脉搏,尽管微弱,但也算一息尚存。
程愁漂也读懂了她的眼神,几乎祈求着:“香梅姐姐,我求求你,救救他,救救他……”
她看着程愁漂的眼神,心里从未有过痛恨之感几乎让她崩溃。而这痛恨,不向卓家,不向程家,只向她自己!
徒手将翡翠掰下一块,她将一分愈势灌输其中,将翡翠碎块放于小家伙右手掌心,然后扯下身上的一块彩色布带紧紧缠绕住。算是暂时压制住逃窜的破势。
然后,她一掌覆在小家伙身上,将愈势源源不断地灌入他的身体。
身旁,程愁漂歪过头来看着那一束束从沈香梅的胳膊灌到小家伙身体里的绿色莹光,竟然一声声笑了出来。
“原来,父亲差的,就是这一药引。”
“愁漂妹妹,你千万要坚持住,待这小家伙恢复呼吸,我便来救你!”
“香梅姐姐,”程愁漂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将手伸向小家伙的襁褓,“其实我对你也有所隐瞒,我从未断过对‘起死回生’之法的研究。可是却始终差一点点。我知道需要补气的药引,却没有想到,原来最天然的气,便是异势。正如异势从来引起的,只是气变而已。如今见到你的【愈】势,我才明白,起死回生之法所缺的,就是【愈】势的气。但‘起死回生’的完成,也绝对不仅仅靠药品与【愈】势……”
程愁漂手指紧紧地攥住襁褓的一角:“具体之过程,我记录成册,藏在他的襁褓之中。从此以后,香梅姐姐便是知晓起死回生之术的第一人,也是唯一一人了。”
“愁漂妹妹,你在乱说什么!莫要说太多话,千万留存精气!”
“香梅姐姐,”程愁漂话语中似乎多了些气力,“你看,他恢复呼吸了!”
沈香梅眼睛瞟过去,小家伙的气色果然有了好转,她再发力,将【愈】势继续灌入。
“小家伙,为了你的母亲,为了你的姨母,你一定要活过来!”
此时,程愁漂将手紧紧握在小家伙被缠绕的结结实实的右手上,几乎用尽全部的力气。
“香梅姐姐,他不叫小家伙……现在他有了名字,叫程右……”
猛然一声婴孩啼哭,整个山林鸟兽惧惊。
沈香梅瘫倒下来的时候,望向程愁漂。此时,那双眼睛失去了最后一丝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