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被打怕了不敢回家的孩子们纷纷聚拢在黑狗保身边,可怜兮兮的望着他,希望他拿个主意。这黑狗保当孩子王,这次事故,说起来他是始作俑者,为此,今天谢队长也狠狠地揍了他一顿。此时,他抚摸着被柳条抽得起了一道道楞的屁股,心有余悸地流着眼泪。
天完全黑下来时,深秋祁连山的晚风变得格外凛冽,冻得这帮小子瑟瑟发抖。无奈之下,他们不约而同地跑到生产队饲养院里,在那喂养牲畜的青稞草垛上掏了一个洞钻了进去。钻进去后仍然觉得冷不可挡,于是有个孩子提议点着青稞草烤烤。“不能点火,会烧着草垛的!”毕竟黑狗保年龄大些,晓得厉害。
“就点一点小小的火吧,我们实在冻得受不了了……”国栋央求道。
“那好吧,大家小心点,千万不能点着了草垛!”
于是,有人掏出了火柴,在草洞中间的空地上,点燃了小小的一堆火,大伙用手掌护卫着,轮番取暖。可他们谁也没想到,尽管他们小心翼翼,不叫明火点燃草垛,但草洞顶上的草突然就“訇”地一下燃着了!
“快,快,快扑灭它!”国栋率先跳起来,带头扑火。可是那火却是越扑越大,最后竟然熊熊燃烧起来。看到这个情形,求生的本能促使大家一蜂窝地冲了出去。
其时,谢队长正组织社员们在饲养员的土炕上开会,陡然看见冲天的火光在窗外亮起,便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抢了把大扫帚带领大家去救火。大家都清楚,这个草垛是生产队几百头耕牛耕马这一个月的饲草,烧光了,这些牛马喝西北风去?
赶到那儿时,发现包括他孙子黑狗保在内的一帮娃娃站在旁边,吓得瑟瑟发抖。谢队长一看什么都明白了,一边带领社员们救火,一般恶狠狠地说,“狗日的你们这些脬蛋娃,看这回老子不剥了你们的皮……”
这帮孩子一听谢队长的话,吓得差不多都尿了裤子。趁着大人们救火无暇顾及,一个个做贼似地溜出饲养院,毫无目的地朝远处逃去。当时大家只有一个想法,就是逃得越远越好,只到大人们逮不住为止。
这帮孩子跌跌撞撞地远离村庄,进入村庄与村庄的旷野时,有一群潜伏在桦树湾旁边,觊觎甄二爷前天转场回来的羊群的狼便悄没声息地尾随了上来。
这是一群穷凶极恶的狼,狼王就是当年那个牵走了谢队长大伯黑尕驴,后来败在藏獒巴顿嘴下的那个家伙。自从那匹剽悍、聪明的小狼王被甄二爷追杀到岗什尕雪峰下,被雪崩掩埋,它的部属也被打得七零八落后,这匹狼便不劳而获,自然而然地成了桦树湾周围这方圆几十里狩猎地的主人。
这天晚上,它带领部下潜伏在桦树湾后山的沟壑中,观察着桦树湾的动静。自从清明时节甄二爷领着那只威猛异常的金黄色藏獒巴顿、赶着那群瘦弱不堪的羊群转场到斡尔多草原去时,它便回它固有的狩猎场金银滩草原去了。原因有三,一是这群羊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了,不值得它去猎杀;二是那匹曾让它铩羽而归的藏獒巴顿实在太过厉害,有这样藏獒守卫的羊群,它们狩猎成功的几率太小,成本也太高;三是斡尔多的草原狼、祁连山丛林狼早已划分了势力范围,在那儿没有它们的立足之地。但白露过后,它还是来到了这里,就像一帝国的统治者必须定期巡视他的殖民地一样。
它潜伏在那儿,没有看见桦树湾的牛羊溜出村庄,却看见一帮半大小子惶惶如丧家之犬,在一大团火光的映照下,朝南边的庄稼地窜去。秋收过后的庄稼地里,农人们一般将五十个青稞或油菜捆子头对头人字形排在一起,远远望去,犹如一队队操练的士兵。
这些捆子给它们的跟踪提供了很好的掩护。它们跳跃着匍匐着,若即若离地跟着他们,寻找着机会。说真的,人类这东西太过聪明,不要说那些成人,就是这些孩子,也断断乎不可小觑,如果像捕猎驴马牛羊一样公然攻击,说不定他们会出其不意地给你致命反击,自己稀里糊涂地将小命白白丢了,还不知是怎么丢的!
它们蹑手蹑脚,在秋翻过后松软的田地里或跟踪,或急进,一直跟随他们到了一片豌豆地里。那些孩子们一看见地里那些黑黝黝的豌豆捆子,立马将刚才的恐惧抛在了脑后,发出了一片的欢呼声。紧接着,他们挑拣了几个大捆子,搬到了一片地面瓷实、光洁的地方,掏出火柴点燃了,一边取暖,一边迫不及待地从火里取食烧熟了的豆子。
自从午后那场突如其来的冰雹降临,挨揍出逃后到现在,他们是滴米未进,现在有了这样香甜的豆子,他们怎不大吃特吃呢?不消一个时辰,他们一个个吃得肚子滚圆。接着又到旁边的小溪中一顿猛喝,等回过神而来,才发现自己简直不能行走了!原来豆子经水一泡,在腹中胀大了。也亏得这些家伙有个好胃,要不不胀死他们才怪。
吃饱了肚子孩子们这时又困又累,眼皮直打架。灶神保早就躺在火堆旁睡着了,其它的孩子们听见那轻轻的鼾声,就像听到了母亲的催眠曲,也一个个呵欠连天。
“黑狗保,大家都走不动了,我们就睡在这儿吧?”国栋说着,就招呼那些大点的孩子,学着大人们的样子,用那些豌豆捆子搭建简易的房子。农人们在秋收时节,为了避雨,或者为带着的孩子们有个遮阳挡风的地方,常常用青稞或油菜捆子搭建一些房子。孩子们自小跟随父母下地,这样的房子自然也会搭建。
房子搭成后,他们一个挨一个地睡在了里边。灶神保年龄小,争不过那些年龄大的,只好睡在了最外边。躺下后,不一会便睡死了过去,就是耳边打雷也休想将他们吵醒。
狼们先是看见这些孩子们燃起了熊熊大火,一个个吓得要死,迅速地逃离了那片豌豆地。等火光熄灭一切复归平静后,那狼王便匍匐着,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那个有着浓郁人类气息的草房子。它反复地窥视着侦探着,最后看到没有危险,便将睡在最外边的灶神轻轻地拖出了草屋,然后咬住了他的脖颈,甩在身上,背着他一溜烟向旷野逃去。
这天晚上,谢队长们扑灭了大火后,这才回过神来寻找那帮闯了大祸的孩子们,却发现他们失踪了。谢队长当即召集大人们在村庄里寻找,等他们寻遍了桦树湾的犄角旮旯后,才意识到他们是出逃了。意识到这点后,谢队长头上的冷汗“刷”地流下来了!“甄二爷,甄二爷!你赶紧组织民兵带了枪,带领大伙儿出去寻找,今晚务必寻见了!”大家都清楚,这些孩子的出走,对于狼们横行的那些旷野,意味着什么。
民兵们出得村庄,在谢队长的命令下,一边不时地开枪,一边漫无目的地寻找。天亮时,他们终于找见了尚在熟睡中的孩子们,但是一查找,才发现灶神保不见了。同时发现的,还有草屋旁边狼那梅花状的爪印!
甄二爷的头“嗡”地一下大了。一边叫人将这些孩子们带回村庄,一边又带了些人循着那狼踪一路追寻下去,终于在一个山沟里找见了被狼们撕吃得七零八落的灶神保那嫩小的骨架。李菊香看见儿子那蓝司丹林的对襟衣服,叫了一声“灶神保”便不省人事了。
这桩事在桦树湾人的心中留下了浓重的阴影,不是因为怕狼,而是因为愧疚。那晚回去后,家长们抱着劫后余生侥幸逃生的孩子,一个个肠子都差不多悔青了,想起平时对孩子的种种打骂行为,愧疚得无以复加。他们知道,他们的孩子之所以没有像灶神保一样惨遭狼口,是因为谢队长他们寻找时不时地放枪,惊跑了那些狼,否则,这个时候哭得晕过去的不仅仅是李菊香一个人了。
而留下阴影最重的,莫过于甄二爷了。那晚,李菊香被众人掐人中苏醒过来后,第一个就劈胸揪住了他,直叫他是杀害她儿子的凶手,两只利爪在他脸上又抓又挠,哭喊着要他还她儿子的命来。他站在那儿,任凭李菊香对他又打又骂,既不还手也不还口。他知道,这灶神保之死,确实与他有着莫大的干系。细究起来,他确实是罪魁祸首。
“你放心,我会杀了这些狼给你灶神保报仇的!”他说。可李菊香悲痛欲绝的哭喊:“你就是把全世界的狼杀光了,我的灶神保能活过来吗?”这声过后,她又晕了过去。
这天晚上回去后,谢队长抱着那杆老旱烟杆“噗噗”地抽了一夜,第二天天刚麻麻亮,他就到甄二爷家来了。“这狼娃子又祸害我们村庄了,你是猎人,你说咋办吧?”
“从明天开始,我带领民兵们将这些驴日的灭了!”他咬牙切齿地说,“不说得除了这个祸害永绝后患,就是为了给灶神保报仇,给李菊香一个交代,也得灭了它们!”
“现在只是农忙季节,这打碾庄稼啥的,就要开始了,生产队一下子抽出这么多壮劳力去大狼,也不行。再说,公社也不会答应的……”
“你的意思我明白,这事儿就交给我一个人办吧!”
从第二天开始,甄二爷抛下了生产队的农活,独自一人背着那杆土铳枪,昼伏夜出,游走在桦树湾周围方圆十多里的沟沟壑壑中,去寻找狼踪。
但那些狼们似乎知道自己已经闯下了大祸,必将遭到报复,一夜之间便从门源川消失了。但他知道,这些狼们贼心不死,一定会藏匿在某个地方的。
桦树湾东边有条沟叫楚玛沟,楚玛沟山大沟深,沟内丛林葳蕤,野生动物繁多,是狼们栖息和藏匿的理想之地。他想,它们一定藏在那个地方,正跟背着枪的他捉迷藏、比耐心。因此,他在留心、警戒其它地方的同时,将主要时间和精力放在了桦树湾东边的楚玛沟。
有天晚上,他吃过饭早早地睡了。后半夜,他起身扎帮停当,悄没声息地朝楚玛沟摸去。他知道,后半夜是狼们活动猖獗的时候,这个时候去设伏,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
自从领谢队长之命打狼以来,就跟往常一样,每当他抽空去干点农活,不带着枪去巡逻和寻觅的时候,总有隔壁邻舍惊慌失措地跑来告诉他,那些狼们又出现了,并在觊觎村庄周边的田地里觅食的牛羊。但当他背着枪去寻找时,他们却像魔鬼似地神秘消失了,他连一根狼毛也见不着。
他知道,他这次可是遇到对手了,这群狼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狡诈,较之毙于自己土铳枪下的那些狼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个时候,生产队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一年一度的打碾工作。天也渐渐变得寒冷了,夜晚的朔风是那样的凛冽。有天晚上,他裹着老羊皮袄,在一个避风的土崖下埋伏下来,枪口对准了那个桦树湾通向楚玛沟的山娅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期待着狼们在那里出现。
楚玛沟的夜并不幽静。楚玛河没有像夏季那样喧嚣,但在薄薄的冰层下轰鸣。和着这沉闷的轰鸣声,间或有栖息在树枝上的蓝马鸡、长尾雉的“咕咕”声;有只狐狸蹑手蹑脚地梭巡在树丛中,惊得不知名的鸟儿不时“扑棱”地飞走了;一只兔子从一丛灌木后边跳出来,走走停停,在寻觅果腹之食,看见狐狸后,惊恐地落荒而逃……
这一切都在印证着他的判断。既然有这么多的野生动物,既然有与狼几乎形影不离狼狈为奸的狐狸,那么那些狼十有八九就藏匿在这儿。
后半夜,他越发警惕了,将两只眼睛瞪成了花狗的卵子。果然,他看见两只火团在离他百步远的地方若隐若现缓缓移动。“狼!”他心中倏然一惊,旋即提着枪悄没声息地靠了上去。
但那两团火光似乎故意跟他捉迷藏,看似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老也让他无法靠近。等他迂回到它的左侧,发现那两团火光居然随风在一丛灌木上面飘荡。他心中惊叫一声“鬼火”,旋即冷汗“刷”地下来了!
自幼在鬼故事里泡大的他,对残暴的土匪强盗、凶悍的虎狼豺豹都不怕,惟有对这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无时不有的鬼怪恐惧有余敬畏有加。土匪虎狼可以真刀实枪与之一搏,魑魅魍魉却在暗处对你使坏,让你防不胜防。谁又看见虎狼豺豹吃了多少人、害了多少牲畜?谁又没看见那些鬼怪作祟的瘟疫、瘴气让牛羊整圈整圈地死去,几千几百亩的庄稼在一阵冰雹、一夜霜冻中化为乌有?年轻体壮的小伙子、活蹦乱跳的半大孩子,也时不时着了“痧”或中了什么邪,突然腹痛如绞或拉稀打摆子不一会便一命呜呼了?
他想起了前几年门源川那场使孩子们遭到了灭顶之灾的瘟疫。瘟疫来临时,人们除了去请仲先生、去仲先生那儿求那中药外,惟一的办法就是请那些神汉、巫婆在家跳大神。也许是那些自诩“黑虎灵官”、“九天圣女”等等大神的神汉、巫婆真的有通天法力,有些孩子尽管没有吃到甄二爷从扎西阿扣那里求来的藏药,也居然度过了那个劫难,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不惟如此,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桦树湾人除了得一点头痛脑热这等小病微恙时,会到大队的卫生室去买点药医治,一旦得了大队卫生员诊断不了、医治无效的大病重病时,谁家不请神汉、巫婆在来家捉个鬼、驱个魔呢?就是遇到那些丢了牲口、夫妻不和等等麻烦事儿,也要带点礼物跑到那些神汉巫婆那儿去问个方儿,禳解禳解。
因此,这些神汉巫婆成了能够降服这些魑魅魍魉的专业队伍,这个队伍不太庞大,但也数量不少。他们在政府打击牛鬼蛇神的高压政策下,艰难地生存着,犹如那些潜伏的特务或者土匪。但较之土匪、特务,他们却有着像甄二爷这样一批坚实的群众基础,这些群众为他们的活动提供了一个庞大的空间,使们大有用武之地,且有着不菲的收入。
甄二爷今晚看见那两团“鬼火”时,头发几乎竖了起来。他真后悔自己在练好枪法的同时,没跟哪个大仙学一些伏魔降妖的本事,否则今晚他就可以将这东西收入囊中,画个符,然后拿到前面那个山湾里埋了,就像法海和尚在雷峰塔下压了白蛇娘子一样,叫它们永远不能出来害人!
这两团鬼火搅得甄二爷心慌意乱,全然没有了打狼的心思。他蹲坐在刚才鬼火飘荡的那丛灌木旁不知所措。他真怕那鬼火会如影随形,跟随他到他家给他家带来灾难。因此他蹲坐在那儿,大气也不敢出,焦急地等待着鸡儿叫。黑夜阴气盛阳气衰,反之白天阳气盛阴气衰,鸡打鸣是其分界线。只要鸡一打鸣,所有的魑魅魍魉就会销声敛迹。
终于听到桦树湾里的鸡叫了。先是一只鸡嘶哑地叫了一声,紧接着所有的鸡一前一后地叫了起来,最后汇成了一场大合唱,叫得响亮而激越。这声音原本是农人们作息的闹钟,今晚在他听来,却是讨伐那些魑魅魍魉的檄文。他仿佛看见,随着这些鸡叫声,它们仓皇逃窜的身影。
他胆子大了起来,站起来准备回家。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前边有响动。是什么东西?他握紧了枪急速地想,首先跳入他脑海的便是刚才那两团“鬼火”,但一想此时鸡叫声汇成一片,那鬼怪按理说是没有这么大势力的。是狼?他一阵紧张一阵兴奋,赶紧将火炮儿扣在土铳枪的钢嘴上。也就在这时,他分明看见有个东西在他前边的灌木丛中一闪不见了。他端着枪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跟过一片灌丛,那东西呈现在一片开阔地时,他毫不犹豫地开了枪。
凭着一辈子打猎的的经验,他知道自己打中了那个东西。不管是什么东西,今晚自己总算没落空。即便不是狼,是一只獐子、一只麝或者一只狐狸,自己好歹也有了一点收入。不说这个,就是抛到谢队长脚下,也让他知道,自己不是白拿着那十分工分的。这阵子,自己帮妻子干了点活,而打狼又一无所获,不说生产队的其它社员已经议论纷纷,就是谢队长也颇有微词,言下之意他这个挨斗的“保皇派”没有尽心尽力。
走到猎物旁边时,他发现躺在那儿的居然是一个人!仔细一看,居然是李廷德!他的头又一次“訇”地一下大了。紧接着,他探了探他的鼻息,发现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很显然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