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消瘦高挑,皮肤是不太健康的惨白,面容清秀,光这几点就足够旁人对一个男人侧目。他的皮肤苍白到在人群里非常醒目,不是亚洲人健康的肤色。他的身形消瘦,也不是一般男性厚实的体态。
一般如果男生天生就是这个肤色,那在华国的成长历程会比较艰辛。
他的刘海扫到眼睛,步伐匀速,不慌不忙。
一般人会觉得他瘦弱,但练过体育的吴浅却立刻察觉到,他的体脂率应该非常低。她不能确定,他的西装下面是纤瘦不堪一击,还是精瘦的肌肉。
吴浅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开不了口,她该怎么像死神一样通知这个人,接下来是人间炼狱?
“您是哪位?”他道。
他的声音温润,有些年轻人的清脆。吴浅恍若隔世,一直以来她信任、帮助的都是那个9月的他。是那个声音辅助着她,在悬崖的钢丝上和她并肩作战。
她从未想过,会在这个时刻,真正见到这个人。
她只晃神了刹那,回过神来笑道:“我是琴姐的朋友,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张山画跟她到了门内盆栽旁,吴浅的心坠在地上。她深呼吸了几口气。
“我先跟你讲一个小事,证明我真的在这件事上有话语权。”
他吃惊地看着她。
“你,张山画,小时候过生日,你姐加班。没办法只能留你在家,你很懂事,没有抱怨。不过后来你姐在冰箱里放了一只小船。”
他的面孔僵硬了,吴浅的微笑因此消失,严肃地陈述。
“用了10只沙糖桔和牙签,做出来的一只小船。因为你爱吃,过年的时候吃到双手都是黄的。”
跟吴浅预想的不同,张山画竟然沉默了。他用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盯着她,眼神很复杂。
吴浅想一鼓作气把话说完:“这件事,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和你姐知道。”她观察他的表情,心里没底。
“我,现在在跟一个月之后的你通话。”
张山画的脸色瞬间变了,看她的眼神也变了,吴浅的心脏跳得咚咚响,拼命快速地说:
“一个月之后的你非常焦急,拼尽全力在找你失踪的姐姐。他恳求我帮忙。”
张山画终于开口了,失控地高声道:“失踪!”
“嘘——”吴浅连忙道,“小声……不仅是失踪,后来还发现了尸体。被河流冲下来的。”
她眼看着张山画越过她的脸,他开始扫视周围,似乎在寻找什么。是在找保安?吴浅的慌乱立马上来了。
“张山画你听懂了吗?现在只有你能帮忙阻止这件事,你不知道你之后有多着急……”
那个9月的张山画的点滴闪过吴浅心头。带着哭腔的恳求,开车强闯学校,疯狂的举动,把银行卡密码全都告诉她的孤注一掷,还有那个对话。
“当你最爱的人死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要用自己的命,去把她换回来。
看着眼前的他,这个8月的他,吴浅在这一瞬间竟然分不清自己要寻找的到底是谁。
一阵铃声突然响起。
“找寻、诗里、梦里,被夸大的红色……我们要挣脱、冲破、眼前,这现实的堡垒……”
吴浅浑身颤抖!
她强装镇定,掏出自己的手机,9月的他怎么能给她打电话了,难道他们找到的规律是错的?!不是说在一个循环里只有一个人能单方面打通吗?
可是手机屏幕是黑的。
一个念头浮现,她缓缓抬头看向眼前的男人。
是他……
他的手机在响。
仿佛是印证她的想法,西装革履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了屏幕闪烁的手机。
吴浅的喉咙被卡住。铺天盖地的恐惧从头顶浇下。
怎么可能——这是怎么回事?
可怕的念头一齐涌上:这不是8月的张山画,是9月的张山画。
不仅8月的她在跟9月的他沟通,7月的她也在跟8月的她沟通。
8月的他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
她被这些念头冲击得一点都动不了,浑身僵硬。冷风吹到她颈后,全身是汗。
张山画接起电话。
“姐夫,怎么了?”他看了吴浅一眼,半转过身。
“……没有啊,我姐没在我这边。她不在公司吗?”
他的语气凝重起来。
“……在家里吗?你打电话了吗……”
他听了一会,渐渐转了过来,朝着吴浅,两人四目相对。
空调何其冰冷,吴浅感到自己半边脸发麻。
她看着他脸上的冰霜变为狠意,她意识到了什么,不住地摇头,退了半步,看向门口的方向。
下一秒,只听见他怒吼:“保安!”
吴浅脑海嗡的一响,耳边只剩下自己狂奔的喘息声。灰白、大理石、灯光交错炫目,她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跑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身后的黑衣人四处朝她飞奔紧随其后,吴浅根本不敢回头,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跑!
整个大厅响起惊呼声,所有人震惊地逃跑退避,全是倒吸冷气的声音,贴着墙看着这一幕。
“怎么回事?”
“啊——怎么了?”
“谁在追她?”
“发生什么了……”
“站住!站住——”不少中气十足的声音。
旋转门中,吴浅浑身颤抖,身后追逐的人就近在咫尺,另一块隔板后,一只手试图穿过来抓住她的衣服,她已经感觉到自己被拽住了。
她用尽力气把衣服扯回来,推着门往外跑。热气瞬间喷上来,刺目的阳光射来。
她逃出来了!
可是那些人还在紧随其后——吴浅在烈日下一路狂奔,路人纷纷惊呼侧目,让开道路。
“我姐在哪儿!她在哪儿!”
“停下!”
“你把她怎么样了!”
不能被他抓住——不可以,她会被拘留!她是三个人唯一的希望!
小羊、张山画和琴姐都寄托在她身上!
吴浅的脑海里只剩下越发癫狂的呼吸,发狠地喘气,肺部几乎要炸裂地疼痛,尽她所能地飞奔,转弯——转弯——大道的石路、台阶全都在脚下后退。
一个硬物砸到了她的背上!她痛得叫了出来,慢了半秒,却继续加速。
可是她听到疯狂的跑步跺地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求自己再快一点,再快一点,浑身肌肉痛得不受控制,喘气声越来越近,就像要碰到她了,就在她后面。
不……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湿润了,可是她不能,不能扰乱呼吸!
一股巨大的力直接拽住了她,千钧之力攥住她的手臂,她被猛地拉倒,砰的摔倒在地。摔倒前的一刹那,她保护着自己,手肘撑地蜷缩起来。地面烫极了。
她被追上了。
太阳太热烈了。
阳光像硫酸一样照射在眼睛上。她控制不住地伸手挡住。一个黑色的剪影拽着她的手臂,站在那里。一手拿着警棍。被阴影吞没。
至高的权威和力量压迫下来,就像她处决杜升一样。
是张山画。
吴浅不住地喘气,泪水不知是痛还是什么,在眼角晶莹。太痛了,肺似要炸裂,身上摔伤,被他狠狠抓住的手臂淤青了。
他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张山画。
不是那个鼓励、安慰、和她生死与共的张山画。
她本来没有相信他的,没有相信任何人,奈何还是选择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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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局里,吴浅被锁在窄小的问询凳里,无法动弹。手臂上缠着绷带,生理上的疼痛让她的手臂微不可见地颤。
“我只求一件事,让我打一个电话。”她恳求。
错了。全都出错了。
她去找张山画,刚说出琴姐会失踪,张山画当场接到“姐姐失踪了”的电话,谁会相信她和张山琴的失踪之间没有联系?
无论怎么看,她都是第一嫌疑人!
她以为张山画听到姐姐有难的消息,即使再荒诞,也会去尝试阻止——可她没想到,张山画确实尝试阻止了,只是把矛头对准了她这个吹哨人。
她低估了张山画的戒心,他没有因为她拿出了“橘子船”的证据就相信,反而觉得是她对有抑郁症的张山琴使用了诱导手段。
他确实只是个打工人,可是他也是顶尖会计师事务所的人,他的人脉之强,让他一个电话就打了上去,一个合情合理的诉求,吴浅立马就被扣在了警察局。
“我必须打一个电话,就一个。”吴浅几乎是恳求。
警察坐在暗色的桌后,桌子正面贴着一句标语。
【以上笔录我看过,和我说的相符】
“你想给谁打电话?”男警问。
吴浅沉默了。
“张山画。”她说。
“张山画就在警局,你有什么话想跟他说可以直接说。”
吴浅仍旧沉默。她要找的不是这个张山画,是九月的张山画。
她的救援停了,他在那边能看到吗?他会发现她被扣在警局了吗?
“你们之前认识吗?”
吴浅没有回应,闭上眼睛。
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救下小羊和琴姐?
她的心情太疲惫了。她明明知道很多线索,却不能把这些都告诉警察。明明她知道很多方法,却无法告诉八月的张山画。
那把剑就插在眼前的土地里,她一定可以把剑拔出来,可她就是被拦在一步之外,就是这一步,近在咫尺,却怎么也跨不过去。
“吴浅!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要是张山琴出事,你知道下场吗!”男警浓眉怒竖,声音高了八度。一边记录的女警看了他一眼。
吴浅微颤了一下,警察很凶狠。
但是人不能被表象蒙蔽:警察凶狠,凶的是罪犯。
她深呼吸,审讯室里的灯光仿佛光晕,照在她的眼球上。
吴浅,你要冷静下来。她耳边是自己的喘息声,就像听不到男警的怒吼。
现在看似伤害她的人是张山画,凶恶的人是警察。
但其实,事实恰恰相反。
耳边万籁俱寂,吴浅的脑海中陷入一片黑暗的领域,所有人都被她简化成了模型。
黑暗中,张山画和她,两个人偶一立一倒,他抓着摔倒者的手臂,似乎他在伤害她。但下一秒,他将她扶起,从对立面站在了她的身后。
另一个场景出现在黑暗中:她被关在审讯椅里,两个警察坐在对立面问询,似乎他们是在敌对她,但下一秒,椅子破碎,两名警察也站到了她身后。
真相是:从根本利益上讲,她、张山画和警察,他们三方才是站在同一边的。
这个念头一出,四个人偶都站到了同一边,吴浅在前,高大的张山画和两名警察都站在她的身后。其他男男女女的警察都隐在黑暗中,同样站在她的身后。
而他们对面的人,是伤害杨宇星的导师、师兄,以及伤害张山琴的公司!
她必须让力量整合。
让各方错杂的力量整合,直指真正的敌人,才能救下她想救的人。
“我们可以让张山画见你,但是……”
刺眼的白灯重新在她的世界亮了起来,所有黑暗消失,喘息声、打字声、凳子咯吱声、拍桌声和警察的话语响起。
吴浅呼出一口气。
她看着女警说:“陆全警官在吗?我要见他。”
两名警察停住了,惊异地看着她,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们对视一眼。男警停下了动作。